47、不周山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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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观水很少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错误。毕竟往事不可改，与其怀疑对错，不如让自己的决定变得绝对正确。
只是……
李陌在她身侧撑着伞，伞面并不宽大，为避免被淋湿，二人间的距离不得不凑近些，几乎是身子挨着身子。
近年来她频繁地梦到过往，比从前更甚。梦中的陌尚桑总看不清面孔。若非眼前有个李陌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李观水都快要怀疑自己实际上是忘了陌尚桑长什么样子。
知晓李观水入剑宗之前的往事的人少之又少，唯有掌门和身边几个亲近好友；知晓李陌和陌尚桑长着同一张脸的人，更是只有李观水一个。
这种隐秘滋生出的晦暗不得不让她感到惭愧。
掌门曾问李观水为何会收李陌为徒，李观水的回答是怀疑对方别有用心。实际上，若想调查李陌是否与魔教有所牵连，难道只剩下了收徒这后续麻烦十足的路么。
无非是因为，少年在药田向她下跪，挺直脊背抬头仰望时，李观水的一晃神。
让人没法说出拒绝的话。
“我从前认识一位与你长相十分相似的人。”
握着伞柄的手陡然一紧，下一刻又松开。李陌笑道：“哦？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说不定我与他之间还是远房亲戚呢。”
李观水若有所思：“或许真有这种可能。”
李陌一默，问：“怎么突然提起这事？”
他与李观水相识七年有余，李观水这是第一次主动和他提起陌尚桑。他看着身边与自己并肩的女人，其人面上总是不露喜怒，即使说起让她念念不忘的亡夫，依旧云淡风轻。
让人有种错觉，仿佛李观水如同潇湘一般，已经将亡夫放下。
李陌觉得这观点实在荒谬。且不说李观水现在都没有放弃寻找九转轮回珠，就说她一次次忍让自己的僭越举动，不正是因为自己这张脸吗。
寒风吹过带来凉意，李观水拢了拢斗篷领口：“闲聊而已。”
李陌将伞面向前倾斜，让风吹不到面庞上，也让视线变得狭窄：“这人对师傅一定很重要。”
“何以见得？”
“如若不然，师傅在闲聊时就不会首先想起他。”
李观水扭头看了李陌一眼，恰巧和对方注视着自己的眼眸对上，心里莫名涌起几分不自在，生硬地扯开话题道：“不知你师妹那边情况如何。”
玉街行早先受过李观水嘱托，不可随意用仙术。
但当她凭着矫健身手潜入深宫，见到被囚禁受刑而奄奄一息的皇姐时，恨意几乎难以抑制，周身灵力翻涌。
惨白的月光从高窗铁栏漏进来，照亮眼前一小片地方。
华服被鞭笞得不成样子，伤口纵横翻出血肉，汗浸的额发黏在颧骨上，让人认不出这是平日里雍容高贵的皇太女。
多日滴水未进又遭受酷刑，玉梅令意识发昏，朦胧间似乎看到了已逝的女帝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甩了甩头，才发现这竟不是幻影，却也不是母上。
是整整十三年未见的亲妹妹。
玉街行以最快的速度解救出了玉梅令，将其安置在亲信身边。她做完了一切，在床榻边最后看了长姐一眼，转身要走时，腕骨被从一只手抓住。
玉街行转身，俯下身子侧耳到长姐身边，听对方有何嘱托。
“街行，留她一命……”
薄弱气息吐露出的话语，却是在为害她沦落这般境地的奸人求情。
玉梅令素有宽厚的名声，用在此处，玉街行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她说不出话，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下来。
接着单枪匹马拖一柄重剑，孤身走入皇宫最高最中间的宫殿。
剑尖刮过石道摩擦出火星子，在浓重的夜色下格外明显。
殿门高阔，越发称得她身影单薄。
其内服侍的丫鬟小厮，乍一眼见其与先帝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的容颜，一下子腿软拜倒，惊叫着先帝显灵。众禁卫列队，拔剑指向她，怒喝道不可再进一步。
两方对峙，玉街行停下脚步，目光越过禁卫军队落在宝殿高椅上。
明黄色的龙袍被扔在地上，染着蔻丹的赤足碾在五爪金龙的龙目，另一只脚悬在御座边缘轻晃。乌发披散着未束起，冠冕斜戴，珠串凌乱缠绕，缝隙间露出张玉街行熟悉又陌生的脸。
玉京尧叹了声气：“你还是回来了。”
南遥国女儿当家作主，先帝从方士处求来秘方，只孕女胎，共生三女。
长女玉梅令，次女玉京尧，小女玉街行。其中玉梅令与玉街行皆是西宫皇后所出，而玉京尧生父则是男婢出身，其父因容貌俊美得宠，却难以消受君恩，生下玉京尧后早早离世。
长女贤德大方，小女真凰之象，次女夹在中间比上不足比下不足。于情于理，女帝继承人都该从皇后所出的两个女儿里选，而玉街行登了仙途，便剩下玉梅令。
玉京尧摆摆手，禁卫军队让出一条路。她似乎已经知道只要玉街行回来，自己暗中数十年的筹谋便难以继续下去，神色坦然地接受了即将到来的败局。
玉街行恨声道：“母上和长姐从未薄待你，你竟心肠狠毒至此！”
她连母上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眼前闪回幼年时和女帝母女相依的亲情画面，心中仇恨更浓。
与恨意一同滋长的还有痛苦。
印象中的二姐玉京尧比眼前这神色疲惫的女人活泼机灵许多。
玉街行生带异象，尽管没有被直接封为皇太女，但在七岁之前一直被视作女帝的继承人。身边人不敢怠慢她，这话的潜台词便是，没有人敢亲近她，毕竟畏惧尊重不可能和喜爱同时发生。
长姐年长玉街行十岁，年龄差距过大的两人没什么共同话题。而只比她大三岁的玉京尧，总能和玉街行玩到一块儿去，还会给妹妹讲各种稀奇古怪的神话传说。
“传说里啊，水神名叫共工，火神叫做祝融。”
天光正好，不愿在人君南面术里蹉跎时光。小妹跟着不学好的二姐逃了夫子讲学，跑到御花园偷得半日闲。
二姐坐在秋千上摇头晃脑讲故事，小妹没赶上对方秋千的节奏，只好一人上飞时一人正向下坠。
“所谓水火不相容，他们二人不对付，经常发生争斗。但是共工比不上祝融，即使加上相柳和浮游两个帮手，也打不过祝融，惨败而归。”
景不动人动，而在第一视角看起来，实际上是眼前的天与日与花与叶在旋转。两人裙裾鼓成两朵初绽的花苞，杏黄与柳绿在风里飘荡，发辫梢系的红头绳一甩一甩。
秋千绳吱呀摇晃，越飞越高，声音在耳边变得模糊。荡过最高处时，能望见宫殿瓦顶和朱门。
“共工只好狼狈逃窜，又羞又愤之下，一头撞向了不周山！这可不得了，一下子让天柱坍塌、天河倾泻。天塌啦！”
小妹见二姐秋千渐渐慢了下来，以为对方是见天色渐晚要回去，可是神话传说显然还差个尾巴。
“后来呢？你还没说完呢！”
穿柳叶绿襦裙的人踢掉绣花鞋，一把拽起裙摆提起来，空出的手重新抓住绳索，足尖点上秋千板踏了上去。
坐着哪有站起来看得远。
“后来呀，多靠女娲娘娘练五彩石补天，这才让天下重回正常。”
飞檐上鸟雀惊飞，女孩炫技似的松开一只手往前伸，似乎是想去勾天上的太阳。
她喊了句什么，玉街行没有听清。
只是这副热烈鲜艳的画面一直留在脑海里，久久不能散去。
彼时玉街行年纪尚小，不敢学着二姐的样子站上秋千，只能满眼羡艳地瞧着二姐站在秋千上飞荡，自然也看不到宫殿以外的风景。
却命运弄人，她成了三姐妹中唯一走出红墙绿瓦的人。
南遥国皇室出了个真凤凰。
长虹剑宗在修真界名列五大门派之一，在凡间的名声同样不小。而作为皇室小女儿的玉街行，因天赋异禀而被仙人一眼看中，即将跟着仙人去修仙求长生！
无上殊荣。
女帝龙颜大悦，赐下数箱稀世之宝奇珍异玩，看向小女儿的目光中是不加掩饰的赞赏，以及一丝掺杂其中的落寞。
毕竟人人皆知修仙者需得斩断红尘，如无意外，恐怕母女二人再不得相见。
有得就有失，比起仙途，这又算得了什么。且那仙人说了，按照玉街行的天赋，就算在修真界也是数一数二。
宫中喜气洋洋，这一消息交口相传。众人口中的主角，用不知多少荣华富贵养出来的小皇女，辞别家属亲眷，跟随仙人登上了九重云阶。
拜入剑宗，倨傲的性子要给自己挑一位最厉害的师傅。嫌掌门太老，又嫌别人不够格。听说剑宗有一位仙门第一人，便选她吧。
结果……当然是被拒绝了。
不过世事难料，这位世人眼中冷傲清高的仙子最终还是成了自己的师傅。
剑宗生活不像凡间，没有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下人可共使唤。修习剑术对她来说虽是小菜一碟，但日复一日的枯燥难免会让她思念自己在凡间的家人。
有时候，玉街行会看着天上圆月，猜测母上和姐姐们是否也在看着同一轮明月呢。
而多年后，玉街行收到玉梅令亲笔所写、几经艰难辗转才送到自己手上的家书。这封不满一页的信同时带来了三个消息：女帝身死、长姐被囚，以及二姐谋反。
“轰哗！”
多年前便被共工怒触的不周山，终于在如今坍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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