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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月光剪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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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六月后,孟至每天摩拳擦掌,兴奋异常。之前那位客户终于敲定了要买的产品,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孟至带着客户在网点完成了销售流程。按照规定,孟至架好了设备,为整个过程录音和录像,以便日后应对合规检查。从身份确认、条款讲解,到产品说明和保单签署,一切画面和声音都记录在指定的“双录”软件中。
对于这类事务性的操作,孟至已经驾轻就熟。送走客户之后,她几乎眼前冒出金币,甚至觉得自己有一天会拿MDRT,Million Dollar Round Table,百万圆桌会议素有寿险界最高荣誉之称。
根据刘校的安排,今天是回父母家吃饭的日子。孟至带着满腔的成就感和充实感,顺路买了两盒鲜牛肉,溜溜达达地回家了。
一进门,就听见厨房中油锅噼啪作响,老孟戴着围裙,奋力挥动锅铲。刘校长坐在饭桌上,匀速敲打着电脑键盘。自从大病一场后,无论打字还是走路,她的动作都明显迟缓了。孟至看了一会儿,昂扬的心情逐渐冷却了。她换上自己的小拖鞋,走到饭桌边,坐在了刘校的对面。
刘校长抬头瞥了她一眼,眉头出现川字纹:“你最近又干什么去了?”
孟至无奈地回答:“卖保险呗。”
“平时多帮领导同事做点事,不要犯懒。”刘校长沉重地说,“多问问人家在忙什么,主动把事情接过来。”
孟至哎了一声,暗自苦笑。她要是把人家客户接了过来,领导同事还不得扒了她的皮?她只能说:“我们工作都是有责任划分的,不能随便接别人的活,做不好的话谁担责任呢?”
“对客户要讲究礼仪,如果人家请你吃饭,你得带点礼物或者水果去。”刘校长面色严峻,如同对教职工训话。孟至双手捧着脑门,感觉十分烦躁。她已经工作四年了,这些本该从小接受的教导,母亲现在才教给她,而她早已经自己摸爬滚打、撞了墙壁之后,学会了这些道理。
再想起童年寄居在姥姥姥爷家的日子,孟至胸口发闷,她怀疑自己也需要植入支架了。
刘校长继续低头看电脑,时不时长长地出一口气,搞得孟至很紧张。小时候,刘校长经常一进家门就暴走,大肆抱怨工作上的烂人烂事。孟至现在坐立不安,生怕她一开口又要倒出许多苦水。
好在,老孟端上了饭菜,三个人沉默地吃着晚饭。刘校长突然问:“你公寓里那个写字台呢?给我搬回来吧,我要改成电脑桌。”
孟至差点吓出一头汗:“额……”
偏偏刘校长又说:“书架也搬回来吧,当年那是找木匠打了成套的。”
心下一横,孟至猛地抬头,大义凛然地说:“送人了。”送给废品收购站的人,也算送人吧?
刘校长立刻皱起眉毛,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送人?那可是你姥姥姥爷留下来的!”
眼看一场恶战即将爆发,孟至放下碗就去穿鞋:“我还有事先走了。”在她身后,刘校长愤怒地说:“你就这么给我扔了?唉,唉!我父母没了,连他们留下来的东西也没了……”
在老孟的劝慰声里,孟至落荒而逃。
走在初夏夜里,刘校长方才最后一句话还反反复复地响起。她失去了父母,成了个孤儿,现在想看看他们留下来的东西,结果东西也没了。
孟至沮丧到了极点,既觉得恼怒和憋闷,又觉得后悔了。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不知道该去哪里。一想到自己那公寓冷冷清清,孟至就格外留恋夏夜温暖的户外。
路边有几个人吵吵嚷嚷地修着车,似乎是那辆车很长时间不开,电瓶无法打火。另一辆车开过来支援,将自己的电瓶与那辆车的相连,然后两个电瓶一起打火,结果还是不成。一位大爷背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之后,胸有成竹地指挥:“你这个车的电瓶锈了,得用玻璃水冲,再用螺丝刀怼……”
那几个人按照大爷的办法操作,果然打起了火。大爷满意地说:“俩电瓶拐这小车,不跟玩似的……”
孟至看得入神了,在旁边溜须说:“大爷真内行。”
大爷骄傲地说:“开一辈子出租车啦……”
人和车闹哄哄地散去,孟至觉得心情有所改换,阴霾逐渐散去。她想起方铭说今天晚上没事做,就给他打了电话。电话一通,她就委屈地说:“你能来接我吗?”声音带着祈求的意思,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方铭立刻问:“怎么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孟至有点郁闷。自己真情流露的撒娇声,听起来像身体不舒服?她干巴巴地说:“我被我妈骂了,流落街头了。”
方铭笑了:“流落在哪个街头了?我去把这个小可怜接回来。”
孟至左右看看,大致报了个地址。方铭说:“等我十分钟。你现在在干什么呢?有地方坐吗?”
“帮人家修电瓶呢。”孟至叹了一口气,颇有刘校长的口音。
“修电瓶?”方铭愕然道,“你不要帮人家做这个,你没做过,会把手弄伤的。”
孟至突然心情大好,笑嘻嘻地说:“逗你玩。”
方铭表示轻蔑地哼了一声:“又逗我。”
十分钟后,方铭的越野车果然出现了。他降下车窗,看着孟至微笑,好像是来接一个对世界毫无招架之力的幼童。孟至驾轻就熟地上了车,往副驾上一瘫,就不动了。看起来,好像真的修了很多电瓶,累着了。方铭探过身来,替她扣好安全带,手臂几乎擦着她的身前。
孟至缩了一下,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方铭好笑地问:“怎么了,为什么被骂了?”
她略感羞耻地说:“因为我把那些旧家具扔了。”
岂料,方铭一派闲适地说:“没有扔啊,在我们工作室里摆着呢。”
孟至大吃一惊,眼睛变成圆形:“你们的……垃圾工作室?”
方铭差点被口水呛得咳出来。他长吐一口气,一边发动汽车,一边隐忍地说:“我和几个朋友以前一起做物理学智库,发点研究分析什么的,在新区有个工作室。”
孟至豁然开朗,两个巴掌拍到一起,兴冲冲地说:“所以那些老家具就给你们办公用了?”
“嗯,我们工作室没怎么装修,水泥工业风格,摆上你的老家具和绿植,竟然还挺配套。”方铭从眼角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想要的话,我再随时给你搬回去?姐姐。”
“嗬嗬,嗬嗬。”孟至讨好地一笑,又有点老孟的口音。她迅速给老孟去了信,让他转告刘校长,家具不日便会被运回到父母家。解决了一件大事,孟至蓦然放松下来,感到一阵疲惫和困倦。她把头抵在车窗上,几乎要合眼睡去。
等她睁开眼睛,才发现车子停在方铭家楼下,小方不由分说地把她载回家了。孟至看了他一眼。方铭无辜地说:“你不是没地方去吗,我就只能好心收留你了。”
两人下了车,方铭还假装好心地问:“你是不是困得要昏过去了?要我抱你上去吗?”
孟至大声说:“不要!”她跟方铭一边唇枪舌剑地互相攻击,一边乘坐电梯上了楼。
踏进大门,房子里一片漆黑。孟至只穿袜子,光脚踩住地板上,倨傲地说:“给我找双拖鞋,不要太大。”
“那可就难了。”方铭反手关上门,在黑暗中靠近了孟至,用含含糊糊的语气说,“我家又没有女式拖鞋,这可怎么办?”
“你咋回事?咋都不给你姐备双拖鞋?”孟至打抱不平,“水冰……舒贝来的时候穿什么?难不成是鞋套?”
方铭顿了一下,纳闷地说:“你怎么一开口就这么损?”
孟至双手叉腰,晃着脖子,学着他说:“这可怎么办?”
方铭单手一捞,手臂围住孟至的腰,轻轻往上一提。孟至被放在了方铭的两只脚上,每只脚尖各踩着方铭的一只脚背。她有点发蒙,不得不伸手攀住方铭的脖子,才维持住平衡。窗外的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看起来纠缠不清。
孟至别开脸,黏黏糊糊地说:“我嫌热。”
方铭此刻的体温的确很高。他两眼冒着亮光,紧紧盯着孟至那微微后仰的脸,低声说:“那要怎么样才能不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