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5、“大人所想与我一般无二!” 正厅一 ...
-
正厅一时间沉默下来。
刺史脸色也有些不好,但到底想维持着体面:“行了,雪垣,这事咱们之后再说,我记得萧大人帖子中说了此次是为互市一事是吗?”
“不错。”萧行雁叹了口气:“但刚才的话也要说完。我不否认薛大人的话,长安中确实有些搜刮民脂民膏的蠢货,可作为一国之都,若是居民平均生活指数不高一些反而不正常了。”
“何况,官员贪墨和拨不出钱粮这两者并不是什么对冲关系。”萧行雁看向薛承轩:“国库暂时调不出来粮是因为存粮用于赈灾了,并非进了谁的口袋。”
“那我们营州本地自然也有粮!”薛承轩鼻子出着气:“难道我们就白白受那契丹的气?!”
“这两年天灾不断,若是营州或是营州附近也受灾了呢,是否要就近调粮?”
萧行雁回得十分迅速,薛承轩哑然片刻:“哪里就这么巧,何况我们这里向来苦寒,受影响到底还是小的。”
“薛大人,我们总要做好万全准备的。”萧行雁叹了口气:“契丹这口气谁都咽不下去,所以此次和谈,我也是让他们大出血了的。但现在就打起来,太不稳了。”更别说按照史书记载,两年后还有一场大旱灾,储备粮自然是要预留够的。
契丹合约的事情刚敲定不久,刺史府还没收到消息,此刻都有些迷茫。
萧行雁见状,轻咳一声,将自己一早就准备好的条约拿了出来,展在两人面前。
刺史和薛承轩凑在这张不大的纸前,一字一句看完,表情也渐渐从迷茫变成了震惊。
薛承轩失声道,抓着刺史的胳膊:“一座州城!一座州城?!!”
刺史奴隶把自己胳膊拔出来,跟着喊:“一座州城?!”
萧行雁没忍住抬抬下巴,谦虚道:“低调低调……”
叶梧没忍住笑了笑。
过分激动之后,刺史和薛承轩才冷静下来。
刺史看向萧行雁:“大人这事……”
萧行雁“哦”了一声:“我刚落脚驿站,就遇上契丹大萨满的孩子脑子抽风来刺杀我,我运作了一番,又恐吓了一番,于是便成了。”
至于怎么运作,萧行雁没细说,但刺史常年和契丹人打交道,也知道契丹人对萨满的尊崇,此番“运作”怕是并不轻松。
他朝着萧行雁抱抱拳:“大人有勇有谋。”
“客套的话就不多说了。”萧行雁也不太能受得了真心的马屁:“我来这里,其实就是想和大人商议,将此州运作成互市。”
刺史一愣,哑着嗓子:“什么?!”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今天下午第几次震惊了。
“整个州城都弄成互市?!”
萧行雁点点头。
她其实比较想要将这个州城弄成未来那种类似于国际化社区的那种混居社区,兼具交易、文化交融之类的。
刺史正要说话,薛承轩终于回过神来了,扯着大嗓门惊喜喊道:“乖乖嘞!萧大人你是怎么搞的?!兵不血刃,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就是会耍嘴皮子的好处吗?!”
刺史嘴角一抽,把人扒拉回来:“雪垣,礼貌些!”
薛承轩这么一闹,把刺史组织好的质疑的话全都打散了,此刻只是抽抽着嘴角,觉得这妹夫实在是丢人,他只能拦着人,扭头对着萧行雁道:“天色已晚,此事咱们容后再议……”
萧行雁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了大半了,她来得晚,此刻确实已经到了快天黑的时候。
她收回眼神,对着刺史道:“这样,互市一事我会落在纸上,明日遣人送来,天色已晚,我便先回去了。”
刺史胡乱点了点头:“好好好,那咱们明日见啊……”
说完,他一个用力,把薛承轩踹了出去,又扭头对着萧行雁尴尬一笑:“那明日再说,明日再说……”
从刺史府离开后,萧行雁也松了松,坐在马车上看着坚定跟在她身边的叶梧:“这刺史府还真是……不拘小节。”
叶梧笑了笑:“营州刺史本身也是武夫出身,虽然性格稍微圆滑了些,但能在此处站稳脚跟,自然不只是靠着这个做司马的妹夫,还有一个人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嗯?”萧行雁好奇心被勾起来了:“谁啊?”
“薛承轩的妻子,营州刺史的妹妹骆观薇。”叶梧低声道:“昨日我与此地商行的线人联系上,这骆观薇自幼聪慧,只可惜慧极必伤,她从小身体便不好,因此鲜少出现在人前,旁人提起也只说她与薛承轩伉俪情深,但我们的人探到,这薛承轩乃是入赘的骆观薇,平日举措也多有骆观薇指点。”
指点和打点可不太一样,萧行雁眼神一动,转头看向叶梧:“指点?”
叶梧点点头:“指点。根据线人的消息,甚至连骆观风治理营州的一部分策论都是骆观薇准备的。”
“人才啊……”萧行雁摸着下巴:“她还和薛承轩有婚姻关系,这就是天然的同盟,倘若真伉俪情深,此人若是去了互市,互市连守兵都好办了。”
“确实。”叶梧点点头:“若是能将人拉到互市,我们回长安也能早一些。”
“只怕难。”萧行雁叹了口气:“你前面也说了,骆观薇身体不行,只怕是不会轻易挪动的。”
叶梧思索起来:“那你说……岁枯荣他们如何?”
萧行雁一顿,双眼渐渐亮起来:“对啊!”
岁枯荣当时随着她一起入京,也就被封了个中侯,其余人也只是执戟,负责执戟宿卫。
说实话,萧行雁觉得按照岁枯荣那一肚子花花肠子只当个负责巡查警备的中侯简直是浪费了。
可是边疆安防一事她觉得若是岁枯荣这堪比贾诩的人执掌又有些不放心,因此一直没有起过帮人调岗的心思。
好在岁枯荣做中侯倒也得心应手,除了逢年过节拜访基本不找她,这才让萧行雁略略放心。
但互市到时人员混杂,负责的人必须对人心有极强的把握度,岁枯荣简直太合适不过了。
她一拍手:“好!我写信回去!”
……
翌日,萧行雁分别把互市的简单规划和发回长安的信件分别寄出后,就躺在驿馆休息起来。
前几天实在是太累了,今天她要好好休息。
然而很多事情注定事与愿违,她刚在床上躺了半个时辰,门外就来了人拜访。
——骆观薇来了。
萧行雁猛地坐起来,看向叶梧:“谁?!”
“骆观薇。”叶梧手扶在腰上的刀柄,却没握紧,只是点了点:“点明说是要见你,语气还有些急切。”
“见我?”萧行雁迷幻了片刻:“我也不认识……难道是对互市一事有意见,毕竟我们借兵不少?”
叶梧摇摇头:“不清楚,见一见吧。”
萧行雁点点头,手里的牛乳茶都不香甜了:“……见见吧。”
叶梧:“若是不想见推了就是,她也没有递来帖子,本来也不合礼数。”
“算了。”萧行雁叹了口气:“她身体本来也不好,何必多劳累这一趟,见见就是了,又不会掉块肉。”
叶梧点头:“好,那我去和她的人传话。”
萧行雁点点头,嗦了口牛乳茶,起身整理了下衣裳,慢悠悠朝外走着。
只可惜驿馆根本没多大,就算萧行雁故意磨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也就到了。
她随手把竹筒放在门外,视死如归走进了会客室。
骆观薇比萧行雁想象中更为瘦弱一些,相比起其兄长和丈夫的黑黑壮壮,骆观薇皮肤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鬓边也有几丝白发,分明在叶梧的情报中,这人不过才二十八。
身上虽然病弱,可骆观薇的眼神却格外明亮锐利,听到门口的动静就直直射过来,钉在萧行雁身上。
看了几息,骆观薇又收回眼神,捂着胸口起身,颇为有气无力行了礼:“见过萧大人,久闻萧大人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谬赞,谬赞……”萧行雁也打量着眼前这个细瘦高挑的女子:“骆娘子忽然造访,可是看到了我那封信,有什么意见?”
“这倒不是,”骆观薇笑了笑,可也仅仅是笑了笑,一股痒意就从喉咙升起,没忍住用帕子捂住嘴巴,剧烈咳嗽起来。
萧行雁一愣,转身去关上了门。
骆观薇还在抚着胸口咳嗽,整张脸涨得通红,此刻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咳嗽声慢慢歇下,骆观薇慢慢平了下呼吸,这才笑着坐直,垂眸:“萧大人见笑了,我自小身子弱,这两日又恰逢遇了风,又是病了。”
萧行雁摇摇头:“骆娘子说笑了,人哪有不生病的,人之常情罢了,没什么可笑的。骆娘子对我那信有意见但说无妨。”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心,骆观薇用帕子掩住弯了弯嘴角,又迅速收起,她捏着帕子,手随意搭在膝头:“并非是有什么意见,只是看到大人信件中所言互市混居一事格外感兴趣,想要与大人谈论一番。”
到现在还在试探。
萧行雁有些想笑,却也佩服骆观薇这样的谨慎,干脆顺着试探答道:“多族混居并非是要做什么,只是想试着打破契丹人对大周的抵触和两族的信息壁垒。”
“要知道,契丹人笃信萨满,这样的信仰太绝对了,若是无法使两族打破信息壁垒,之后只要萨满一声令下,契丹人还是会对大周群起而攻之。”
骆观薇双眼一亮,她想要起身,却被身边的侍女提醒,又安分坐下来,可语气却是忍不住地欢欣:“大人所想与我一般无二!”
萧行雁:嗯?不是对借兵有意见?
电光火石间,萧行雁忽然明白了为何骆观薇如此谨慎。
这样的观点对于常年仇视契丹的边民和士兵来说简直算是背叛,尤其是薛承轩还是司马,主要负责兵马,这样的想法几乎不可能得到认可。
骆观薇和她这个万事不在乎的京官不同,对方是真的生活在这样一个仇视的环境中的。
萧行雁叹了口气,惹得骆观薇投来一个纳闷的眼神。
“没事。”萧行雁笑笑:“骆娘子能说说您是怎么想的吗?”
“萧大人的信上已经写得很详细了,只有几点我觉得不太合适。”骆观薇从袖子里将那封信拿出来铺在桌上,指了指其中一条:“萧大人在这里说建立佛寺道观,我不认同。”
萧行雁:“怎么说?”
骆观薇:“诚然,若是寻常时期,佛是道观可被视为正统,也是祈福救灾的场所,能赈济乡里,大家也会欣然应允;但这两年双方还没从战后抵触里走出来,今年又是百年难遇的一场大旱。”
“对咱们大周的百姓来说,从徭役赋税上,强征民力,钱粮建寺是为苛政;从民心来讲,战乱时,寺院或被军征为堡垒、粮仓,或被契丹焚毁,建寺与招兵招寇无异。另外,营州有不少李唐遗民士族,他们视僧侣为篡唐工具,素日抵制官建寺院的法事与募捐;普通的边民也更认同‘保境安民’的实干人,而非神仙怪谈。”
说到这里,骆观薇嗓子又有些发痒,她下意识顿住,就见面前递来了一杯清水,她一愣,下意识抬头,就看见萧行雁对着她笑了笑:“润润嗓子。”
骆观薇心中划过暖流:“多谢。”
她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从喉中划过,她又是一愣:“蜜水?”
萧行雁点点头:“我让人送来的,一壶,骆娘子且说着,蜜水总是够的。”
骆观薇心下又是一暖,她点点头,把杯子放下,继续道:“不只是咱们的人会抵触,除了咱们,契丹那里本身也无法说服。”
“若是战乱之前还好,但偏偏前两年打起来了,还死了李尽z…灭和孙万荣,对于他们来说如今宗教和大周紧密绑定,绝对会把佛寺道观看作用于统治他们的工具,萨满本身也早就将圣人‘弥勒出世、神皇受命’一说看作了异教巫术诅咒,号召部落不拜汉佛,不赴汉僧法会。”
说到这里,骆观薇苦笑一声:“孙万荣旧部更是坚决拒绝寺院,还将此视作邪祟,见到必然派人捣毁。”
萧行雁皱了皱眉,没想到现实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她抿了抿唇,皱起眉:“我记得契丹不是还有亲周一派吗?”
骆观薇苦笑着摇头:“大人说的是李楷固等人吧,虽然那些人口中是这样说,看似是接受佛教佛寺,但他们也只允许在汉人聚居的羁縻城镇建寺,是从不允许寺庙深入游牧腹地的。”
萧行雁长长舒了一口气,肃容起身,对着骆观薇抱拳一拜:“多谢骆娘子告知此事!若是按照我之前的设想,只怕要闯下大祸了。”
骆观薇一笑:“萧大人的想法很好,不然我也不会一看到就急急套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