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匠》宝婺

20、卓师傅（三） 人倒是

　　人倒是暂且留下了，可卓玉作品的销路却依旧是问题。杨思要了她这些年练手的一些小物件过来，放在铺子里，叫伙计搭配着赠予买了贵重物品的客人，期盼她能够得到认可。

　　既然可以在铺中售卖自己的东西，卓玉便不必再受限于边角料，而是去挑一些形态各异的玉石任意发挥。她如鱼得水，往往做一些奇思妙想的玩意。镂空玉笔杆、夹层玉茶杯、树枝状玉扇柄，皆叫人啧啧称奇。东西有趣，再得益于赠品打开的名气，有时也卖得出一两件。杨思见了，松下一口气的同时，也卯着劲儿不断精进，一再创新，想要与她较个高下。一日，坊中新进一块料子，长宽数十寸，绿白相间，质地匀称细腻，杨思看了，忽而生出一个主意，叫了卓玉来，道：“这块料子能开出两个差不多的瓶状胚，我们一人一个，各自去做，怎么样。”

　　卓玉道：“对瓶吗？做一样的？”

　　杨思道：“不是，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也不一定要做瓶子，按各自的想法来。”

　　卓玉疑惑道：“为什么？这样的话，料子岂不可惜了。”

　　杨思道：“倒也不见得可惜，我自有我的道理。——你打算做个什么？”

　　卓玉对着玉料摸摸看看，道：“做个笔筒罢。”

　　杨思点头道：“好。那就笔筒，九月十五日，我们带着做好的东西给对方看。”

　　卓玉不解他意，也没深究，等到解好玉，自埋头去做了。杨思也埋头苦做，并不来打听。待得约定那日，一大早，杨思便带着个小包袱来到坊中，到卓玉跟前解开来向她展示。

　　一只多棱面笔筒。拢共八面，每面上都雕着湖光山色，按四时日夜不同，每一面单看成景。合起去看，则景物连续，图中草木繁茂、衰败、枯萎，再到茂盛，循序渐进，往复不息，令人叫绝。卓玉称了句好，引得其他师兄弟也纷纷凑过来看，都赞叹说做的妙极，杨思禁不住得意地笑，催卓玉拿出她的那件来看。

　　卓玉向座位底下的一堆物件中摸出东西来摆在台面上。也是个山水图案的笔筒，圆的，乍看没什么特别，细瞧却能发现器物从上到下分为五节，每节中间的那一道缝隙煞是碍眼。

　　崔胜不解道：“笔筒，又不是套杯，上下都通的东西，分节有何用。”

　　卓玉招手叫他看。她对着笔筒左拧右拧一圈，上边的图案俨然变了一幅，几道缝隙或隐于草木，或藏于水纹，再难分辨。不等众人惊叹，她再次上手旋转一番，那图案又变了，缝隙还是被完美隐藏。她一连转了三四次，每次都是不同的图案。原来这笔筒从上到下，每节图案都可与相邻的两节做出许多搭配，五节一同调整，便可使图中山水千变万化，呈现无穷趣味。

　　所有人啧声不止，惊奇得连赞都不知该赞些什么。杨思眉眼低垂，默然包裹好自己的作品，回到自己位置上，将那小包袱随手掷在台面下的一个角落里。

　　~*~

　　卓玉的东西陆陆续续地卖着，虽然不多，到底有了些起色。这年临近年关，前边儿铺里接待了位锦帽貂裘的男客，问是不是有位玉匠的作品在这里寄卖。伙计照实答了，又向他推荐了几件卓玉所做的玉器，那客人挨个儿看了，指着上边的“卓”字款道：“是，就是有这个款儿的。之前你们卖出去一件浮雕十二侍女的玉碟，就是他所做吧？”

　　伙计应是，客人便道：“他平日在何处？我寻他有事。”

　　伙计欲问何事，客人却定要与对方面谈，伙计不知是福是祸，忙遣小工去后面坊里寻卓玉。

　　卓玉听得有人寻她，心里没底，一路忐忑地进到店中，那客人却像没看见她似的，依旧是副等待的模样，伙计凑上前为她介绍道：“这就是您要见的那位玉匠，卓师傅。”

　　客人这才打眼看她，讶异道：“小孩子？”

　　卓玉这些年吃的差吃得少，个子没怎么长，身材也较同龄女子干瘪，再加上穿一身不知哪个师兄传下来的男式棉袄，确实像个小男孩，她叹口气，道：“不是。”

　　听到她声音，客人更是惊讶：“女的？”

　　卓玉“嗯”了一声。

　　客人挑高眉毛，对着她上看下看，再三追问：“那个浮雕十二侍女的玉碟，能拆开组合的，卖给徐刺史家的，是你的手艺？”

　　卓玉答：“浮雕十二侍女、能拆开组合的玉碟，是我所做。至于卖给谁，我并不知晓。”她想了想，又加一句：“我做的东西，上面都有落款。”

　　客人犹自瞠目，不敢置信。卓玉有些无奈，问：“请问那玉碟可是有什么不妥么。”

　　那客人这才道：“没有不妥。挺好。很好。生动，非常生动。——真的是你所做？”

　　卓玉有点不耐，“真的是我。”

　　客人也不顾她还在场，口中直嘟囔：“是个女的，玉匠。奇了，奇了。”

　　卓玉不想在此事上多费口舌，道：“所以您寻我所为何事？”

　　客人再次打量她一番，摇头道：“玉碟小巧，你或许尚可。但我要的东西，你怕是不行。”

　　卓玉听了，追问：“什么东西。”

　　客人道：“插屏。大概要一面桌子那么大，人物图案。你不行，不行。”

　　卓玉不服：“我为什么不行。”

　　客人对着她的身形比划了一下，“一个女子......”他连连摆手，“我还是找个老师傅做来得妥当。”他看向伙计，问：“你们关师傅可在？我与他说。”

　　卓玉道：“插屏而已，我如何不能做。我能。”

　　客人不理她，催着伙计去找关师傅，伙计为难道：“关师傅的工期......已排到后面几年去了，您看您是否等得？”

　　客人吃了一惊，道：“后面几年？这如何等得？我最迟下半年就得要！这样，我加钱，先给我做。”

　　伙计做不了主，又叫人去请关师傅，卓玉待在那儿，没动。关师傅赶过来，闻得客人要求，连声拒绝。一是他的规矩，先来后到，断没有给钱插队的道理。二是向他订制玉雕的也都是些有脸面的人物，不能随意开罪。是以，万万不行。

　　客人脸色阴沉，指责他们店大欺客。

　　卓玉忽而大声道：“我说！我能做！”

　　几人皆吓了一跳，都扭脸看她。卓玉对着那客人咄咄指责道：“你一开始就是来找我，见到我又非要说我不行！关师傅没有空，你却偏要他做。为什么，凭什么？我哪里就不行？如果你没见过我，不知道我是个女子，你还会这样想吗？偏见！愚昧！以貌取人！”

　　关师傅和伙计、以及店里的两个小工都吓得要去捂她的嘴。那客人反倒有点被她不管不顾的气势唬着了，语气软化几分，道：“不是我以貌取人。实在有大用途，要给太守母亲贺八十大寿用，马虎不得，这——唉！”

　　卓玉道：“我说能做就能做。不管你送太守母亲还是宰相父亲，我都做得！你等着看罢！”

　　客人道：“你非要做，我没办法。但我可一文订金都不会掏，若东西做出来我不满意，你也休想强卖给我！”

　　卓玉道：“谁要强卖？我砸了它也不会强卖。”

　　客人又道：“这也罢了。如果你的东西不行，送不出手，耽误了我的大事，又怎么算？”

　　卓玉道：“那我便按十倍倒赔你钱。你若还不解恨，大可四处去说我手艺不成，让我从此再卖不出一件，行否？”

　　关师傅几人拼命摆手摇头，却阻拦不及。那客人见她决绝至此，也再没甚好说，便道：“你这女玉匠，倒有点意思。话可都是你说的，”他向四周看看店中几人，“大伙儿也听见了，到时候可别不认账。”

　　卓玉昂首道：“我从不食言。”

　　客人点点头，“好。具体要求我回去列下来，明儿给你，等着罢。”

　　他迈着方步离开铺子。关师傅几人围着卓玉，不断跺脚叹气，责备她意气用事、过于冲动。卓玉只是不听，捂起耳朵，快步跑开，回到玉雕坊继续做手上的活儿。

　　翌日那客人依言又来。见了卓玉，将所要插屏的颜色、尺寸、大致形状一一和她说了，又提出说图样要一副宴饮图，务必展现出太守大人家的繁荣富贵，而中心人物——太守大人与他的母亲，须得刻画得生动传神、栩栩如生，让人一望即知此二位是谁。

　　卓玉听罢，默然半晌。客人当她被难住，嘲弄着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卓玉看看他，道：“我只是没见过太守大人与他的母亲。既要雕得像，总得知道他二人的样子。”

　　客人想了想，知她说得有理，便约定说正月初十日，太守大人家开设赏梅宴，他会带她前去开开眼界，让她见识一下太守大人与他母亲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