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镯子》夏尔兰

46、第 46 章

　　46章
　　从来，这世上就没有百分百确定的事情。付海的手术，成功率很高。可一旦出现意外，就是百分百。
　　两位老人，又在和宋雯争执，说出现了医疗事故，必须转院。
　　宋雯拒绝。双方闹得不可开交，已经请来了街道办事处的人过来协调。郑橙去看了眼小宝宝，早产儿，待在保温箱里，一直在休息。还没有具体的名字。郑橙又去看了一眼付海，医院已经下了通知。术后感染，最好再做一次手术，但成功率并不保证。
　　“目前，国内这一方面的专家，在上海北京等地，我们已经致电联系。如果需要，对方会尽快安排时间。”

　　重症室外，多的是人，他们纠结，怨恨，甚至一脸冷漠。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像菜市场，又像是庙会。

　　耗子那边电话告诉她，电话查不到信息。那时候，电话卡的购买使用，管控不严格，谁都可以买电话卡。相当于这条线断了。
　　郑橙只能找时间，根据资料，寻张欣怡了解情况。
　　或许是连日来的失神，让宋雯察觉到异样，“是什么急事吗？还是，你瞒着我什么。”
　　孩子已经从保温箱里抱出来，家里请了一个保姆，每天上门带孩子。郑橙在家做饭。这天，她炒的青菜味道有些咸。
　　“没有。只是太疲倦了。”
　　这个年关，她们在医院里度过。出院后，郑橙一直在家里忙碌。根本没有时间接触外面，更何况是茫茫人海里寻找张欣怡。
　　哪怕是去中学寻找当时的通讯录。
　　可还是一无所获。

　　好在，付海在医院的第三次手术完美。醒来后，在医院里休养了一个多月，春暖花开的时候，他回到家，笑着说，我回来晚了。
　　那一刻，郑橙手上的刀，划伤了手。手放在水龙头下冲走血珠，等两人说完话才出厨房拿创可贴。
　　“郑橙，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没说，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被你吓坏了，还说惊喜。以后，你上下班，我都接送你。不许去做公益律师，不准离开我。”宋雯抱着孩子给他看，“你看，多像你。”
　　“更像你。”付海说，“我爸妈看到我上楼才离开。过段时间，郑橙回学校，我们也到上海那边住一段时间。”他的老家在苏州，离上海近。
　　郑橙没说什么，回厨房做好饭菜，端上桌。付海刚出院，她又用米汤煮了一颗鸡蛋，“这个，喝着好。”

　　一家人吃完饭。付海回到厨房整理资料。他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记忆也有点差，之前的资料怎么都找不齐。洗完碗，郑橙站在门口，问，“付老师，是找张欣怡的资料吗？”
　　“你，看过了？”付海缓缓回头。这些事，他不愿意郑橙插手。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郑橙点点头：“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记着了。”她把资料，交到付海的手上，“老师，放弃吧！我们斗不过。”

　　“可她们都那么年轻，还是孩子。”
　　“谁不是呢？我也是这样过来的。知而慎行，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焉可等闲视之。老师，您读的书多，怎么会不明白呢？”
　　“那，我的坚持，算什么呢？”付海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沉湎，还有痛苦。
　　“不是抗争成功，才算坚持。您走到这一步，可以了。”剩下的，若可以，我愿意。
　　可最终，郑橙多余的话，一句不说。她关上门，留下一片独处的空间。
　　人生在世，如轻尘栖草弱，何自苦如是。

　　开学的时间转眼就到了，郑橙约冯澄见了一面。她靠在冯澄的腿上，让对方帮她织辫子。
　　冯澄看着对方眼下的青影，轻轻摸了摸对方的眉眼。
　　“是有虫子吗？”
　　“不是。”冯澄说，“你瘦了。”
　　“苗条了也好，春天，也到了脱下棉衣的时候。”郑橙睁开眼，“你呢？你学的什么专业呢？”
　　“工商管理。老头子要求的。”
　　她还是不喜欢自己的父亲，可若是没有冯裕，冯澄也没办法跳出生存困境。
　　可也正是跳出了生存困境，她和郑橙之间，存在新的矛盾。用书本上的话形容，就是资本和工人的矛盾。
　　此刻她们和平相处，是两人各退一步，暂时不去深究对方的秘密。又或许，正是属于成年人的边界感，让她们重新走在一起。

　　“这个专业好。”
　　冯澄摇摇头，“就那样吧！课本上学的是案例，可商场，不能只依靠经验，还需要一种预判的眼界。老头把吴丽放在我身边，带我认识各行业的负责人，说是今后会有需要。”
　　“这些，能说吗？”
　　“能。只不过，学生知道得少。等你毕业，你可能不会做一名建筑设计师，你可能会因为薪资，放弃你的专业。”
　　“是吗？”郑橙遇到的人，都是学什么专业做什么事情，宋雯学的法律，在银行做事；付海学的社科，最后进了研究所；耗子哥还是端起了互联网的饭碗；老白最终赶上时代的春风做好生态养殖。
　　似乎，每个人，选择的专业，都决定了这人未来的职业。

　　“是的。我虽然在读大学，可也在集团任职。大学的一些水课，从一开始就没怎么去了。”
　　纵然，公共课大学语文实在有点无聊，作业也很啰唆，可在课堂上睡觉也是不错的。毕竟，老师的声音是如此的催眠。
　　“这样啊！”在冯澄这里，郑橙几乎不用思考，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她又询问，上班的日子如何？
　　“很枯燥。要写方案，也要写总结。关键是，别人需要什么，你得提供什么。读书，你只需要和书本老师打交道；可一旦工作，和人打交道，可复杂了。得考虑员工的能力，把她们放在合适的位置；还得和上级汇报，把团队的凝聚力表现出来；更需要和集团其他部门对接，防止他们随时甩锅。比《红楼梦》的人物关系还复杂。”
　　“尤其是我，所有人都在找我的问题。他们想要把我拉下去，这样有人可以爬上去。不论我是冯裕的女儿，还是别人。打铁还需自身硬。”冯澄提醒她，“出门在外，可别轻易相信别人。”
　　“那，你知道付海老师的车祸，是惹到谁了吗？”
　　冯澄沉默了片刻，告诉她，不要多管闲事。
　　“可，我也是平凡的人。”

　　“不，你不会。你只要克制住你的好奇，就可以了。”
　　冯澄知道这件事，毕竟，付海出车祸的事件，当时还在新闻上看到了。吴丽知道的时候，特意找人查了，得出的信息并不好。冯裕知道她动用了一些关系，送郑橙从南京，把她喊到办公室骂了一会儿。最后，放下手中的特区时报，让她不要多管闲事。
　　太阳照到的地方，必然有光明，也必然存在阴影。
　　“那张欣怡。太可惜了。”那个她们宿舍的女孩，曾那样的漂亮。
　　冯澄提醒她：“长得漂亮，就更要读书，靠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而不是相信男人。郑橙，如果是我，我绝对会藏一把刀，甚至是别的工具，在别人欺负我的时候，捅死对方。张欣怡被人欺辱，是她的警戒心不够，也是她长得漂亮，更是这份美丽没有能力守护，才会落得如此结局。”
　　“你知道什么？”
　　郑橙起身，她盯着冯澄，似乎想要看出一个究竟，一个真相。
　　“你不用管。出了这样的事，那个人，会被抛出来的。”
　　冯澄毫不留情，道出这件事的结局。

　　三天后，张欣怡的‘姐夫’被人举报，查处他名下的企业偷税漏税，存在走私的嫌疑。至于他那位在香港的太太，趁势在娱乐报纸上，捅破了这个男人的花边新闻，收获了一波同情。
　　当天，郑橙坐上了前往金陵的火车。

　　出门的时候，付海坐在沙发上哄孩子，像他在日记里写的那样。他教女儿念唐诗，学宋词，读唐宋散文，和她玩抓小手的游戏。
　　郑橙把那份报纸递给他，“哥哥，我回学校了。你在家，和姐姐照顾好敏悅。等我回来，我教她喊姑姑。”
　　“为什么不是姨姨？”
　　宋雯恢复得还不错，递给她一个信封，“生活费在里面了，你也别省着。到了学校那边，及时存好。”
　　“姐——我不用。哥哥刚出院，又有小悦。”
　　宋雯拦住了她后面的话，“够用的。我在家，工资还是有点。你付老师，他算是工伤，单位也帮衬了很多。你在学校，还得交补考费。”

　　一听这话，郑橙忍不住扶额叹息，她只不过是说漏了话，怎么在大人的眼底，就成了挂科的差生呢！
　　再者，两个月没看专业书，她提前返校，也是准备熬两个晚上，临时抱佛脚冲刺的。

　　火车的鸣笛，唱响了这次离别。
　　郑橙看着月台上的冯澄，笑着和她道别。
　　“春天，你来看我吗？鸡鸣寺路的樱花，你能陪我吗？”
　　然而，火车哐啷哐啷的声响，盖住了冯澄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