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镯子》夏尔兰

41、第 41 章 丽丽之死

　　琴房的工作没持续多久，郑橙就被打包北上去金陵念书了。
　　与此同时，那套空置了三个月的房子租出去了，电话里，宋雯说，对方没有讨价还价，租金一年一付，给得很大方。
　　这些事，她转身就抛到了脑后。

　　对大学生活的憧憬，在听闻军训要拉练之后，已经消散得七七八八。果然，拥有是最好的祛魅！她跟着学姐去宿舍，靠着一手的力气，把行李箱提上了宿舍。
　　“学妹，你，以后会是班上的好人！”
　　学姐瞥了一眼她结实的手臂，她已经预料到了，这个孩子今后会被当男人使。

　　把人送到宿舍，又和她说了在哪里饭票和水票，还有校园201电话卡，最后，递给她一份校园手册，“不外传的哈，都是历代学长学姐留下来的宝典。只收你两元钱。”
　　看着上面的各种生活小提示，郑橙花了这份钱，很快收拾起宿舍。她端着水盆去水房。搓洗好抹布，郑橙又爬到床上，擦好了木板和铁栏杆。抹布搭在扶栏上，铺开席子和被褥。顺便把床单被套铺好。

　　看着对方一系列的动作，新来的程珊珊看得一愣一愣的。
　　做这些事，她得躺半天才能缓过来。而郑橙，显然还把自己的书桌整理了一遍，桌子上放着几本文学读物和牛津词典。不知道怎么从火车站推过来的。

　　*

　　走在校园里，郑橙根据校园手册，花了半天时间分清楚方位，又去把各种生活物品补齐，顺便去夫子庙逛逛。大学生活的热情，很快在军训及各种枯燥的专业课中消退。郑橙躺在床上，觉得自己是个渣女，怎么能对专业课这么厌恶呢！亏她还花了三年的时间认真备考，仔细想来，至少努力了六年才站在这里。

　　等她好不容易分清楚中外建筑风格和历史，又要绘图。为了不挂科，得在图书馆找各种资料，学习各位前辈的经验之谈，在教室里削铅笔临摹梁思成的古建筑手稿，周六日出门的时间，眼睛成了标尺，计算各种尺寸以及房屋的亮点之处。等期末作业的时候，花两周的时间设计了一处茶室。

　　“所以，你的思路就这样？”专业老师问她，还有别的需要补充的没？
　　郑橙摇摇头，“大概，没有了。”第一次交A2纸作业，郑橙的心揪成一团，怀疑是自己没做好。旁边，是她做的茶室模型，胶水都还没干透就被她小心翼翼捧了过来。

　　“首先，你参考了地方气候，南方多雨，屋顶的排水要做好。做的缓坡设计很不错，可要考虑南方的降雨量；其次，厨房的设计必须要在通风的地方，你看，你把卫生间占据南向，不就乱套了吗？最后，字不合适，继续练字。”
　　整体来说，郑橙的设计不算优秀，但有一点，整个茶室的安全通道，安排得很明白。

　　当晚，她和宋雯电话，说自己的考试答得不错，今后要给她建大房子。宋雯把这半年的房租收入告诉她，提醒她回来记得续签一年的合同。

　　“不能代签吗？”
　　“对方说，想见见你。她说，你们是朋友。”
　　电话那端，郑橙沉默了。她的耳边好似出现了幻觉，她迷失在了幻觉里——她又回到了那个生病的雨季。宋雯在电话里喊了她好几次才回过神，“姐姐，我会早点回来的。”说完，挂断了电话。回到宿舍的时候，一整个人心不在焉。

　　*

　　几个女生在讨论暑期去哪玩。郑橙犹豫了许久，才回绝道，“我，不去了。”
　　“怎么不去？”程珊珊虽然反应慢一点，可也看得出郑橙的吃穿都不错，甚至比宿舍里的其他人还要好一点，“可别说，你妈妈不同意。”
　　“抱歉。”说完话，她去水房洗漱。
　　程珊珊还想劝她，最终被其她人拉住了。

　　*

　　在大学，郑橙有点不合群。她就像是游离在青春期之外，每每看着别人欢声笑语，说起家里人的趣事，她总会一个人站在走廊外。眺望远方。或者，在操场飘荡。
　　一个没有来处的人，只能用忙碌，掩饰那份空虚。
　　最终，那份孤独感，渐渐具象化，变得无处不在。

　　在教室里，郑橙熬夜画图，做模型，自虐式查资料模仿前辈的作品。甚至和学姐学长借来工具，用锉刀在雕刻一对镯子。镯子上面是一只小青桔。
　　等浪费了几块鸡翅木之后，放下工具在操场上漫步。
　　掐着点回宿舍洗漱休息。次日早起上课，设计作品。

　　熬到了假期，她一边流泪一边坐车去火车站。
　　公交车上的人都对这个失恋的女孩报以同情。聊天的声音都降低了二十分贝。

　　她怎么回去见那个好朋友。
　　口袋里，两只木镯子被她把玩得快包浆了。
　　时隔一年，以怎样的心情，怎样的对白——

　　回到家，宋雯带她补上了付海的毕业聚餐。郑橙坐在对面，为两人拍了一张合照。
　　“您好。能帮我们三个人拍一张吗？”宋雯喊服务员过来，三个人挤在一起，看向镜头。接过尼康D1，宋雯查看了一遍相片，收好相机。她问郑橙，暑期要不要到西安看兵马俑？

　　“会不会太破费了。”出门旅游，花销太大。而且，三个人，怎么都要开两间房，她总挤在她们夫妻中间，不合适。
　　“你不知道你那套房租出去的租金吗？放心，绰绰有余。”宋雯笑道，“正好，你付老师也毕业了，正好出去放松放松。你看他的头发，前段时间熬夜修改论文，都秃了一块。”

　　郑橙手中的筷子停滞了。她甩甩头，把那张熟悉的脸从脑海里暂时消去，含笑瞥了一眼对方的头发。

　　“才不是。是那段时间整理数据，太痛苦了。”付海瞪了一眼宋雯，坚决捍卫属于老师的尊严，“你还记得丽丽吗？后来我去回访的时候，那个女孩子已经死了。听她老板娘说，染上了病，连十八岁的生日都没满。每记录一次数据，我总觉得，在定义一个人的过去或未来。”

　　“她啊！”郑橙回想了半天，想起那个在夏天涂抹绿色指甲油的女孩，她笑起来有三分山口百惠的甜美，“我，甚至忘记了她的名字。”只记得花名——丽丽。整座鹏城，有多少女孩叫丽丽，或许十个发廊里就有三个女孩叫丽丽。
　　可没有一个女孩，和她一样年轻，染着绿色指甲油。

　　“不是说，会做好措施吗？我记得医院也有这方面的科普宣传。”
　　“不清楚，当时我回去的时候，有个穿工装的小伙子一直在闹，说要把丽丽的行李带回家。”
　　“她妈妈呢？她妈妈没来吗？”丽丽一直都想成为妈妈的骄傲。可是，她再也没有机会了。她永远留在了异乡，等一个人送她回家。不，那样的家太复杂了。不适合纯真的丽丽安息。

　　“没有。”付海叹口气，“这样的案例，还有好几例。不然我也不会耽误到今年才开始动笔。”每一次做访问，付海都安慰自己，他是事件的记录者，不能带有强烈的个人情绪。可真正了解了那些人之后，怎么能不愤怒呢？
　　花一样的年纪，提前绽放，枯萎，凋零。

　　郑橙放下筷子，“付老师，要不，您出门散散心吧。”
　　“没事。已经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付海想。
　　郑橙低下头，她不敢回忆那个女孩。那个沉溺在岁月泥沼中的女孩。
　　如果没有方奕，她很有可能，就是这样的结局。

　　一时间，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凝重，有些压抑。
　　宋雯给郑橙盛好海鲜汤，问起她在学校的生活如何。

　　“挺好的。”郑橙迅速调整好心情，挑了几件有趣的事情，“校运会的时候，我代表我们班级参与了系里的五千米跑步，本来还怕跑不完的，没想到，雯雯姐，我居然是第一名。还有我们的举重，也拿到了名次。结果，从那以后，我们宿舍的女孩，都觉得我力气大，很适合转去土木或者护理，因为可以扛水泥和抬担架。明明我们干专业的设备也很多的，每次放假买绘图纸，我都要买一箱子。”

　　“那家里添置了家具，也可以省一笔搬运费了。
　　“姐——”郑橙拉长了声音，她想了想，才问，“姐，10月份的高交会，我想回来看看。可以吗？”

　　付海问她，“是高新技术成果交流会吗？”
　　“想了解一下，今后的市场发展如何？看看大趋势。”郑橙道，“毕竟，行业的发展要跟着大趋势走。”她反问，“对哦，付老师，你毕业准备去哪高就？”

　　她可记得，付海的毕业论文选题很不错，关注了城市发展的边缘人物，以及这些人物涉及到社会隐患和行业规范。尤其是这一年来，鹏城打击灰色产业，一举捣破了最大的歌舞厅。
　　宋雯姐还和她电话里说过，付老师的那篇论文，在校园学报上发表了。

　　“这个再说吧。”付海不太想说，自己还是无业游民。虽收到了聘书，解决了就业问题，可他想去做一名公益律师
　　许多工人，不懂法律，被人骗到这里，从事各种行业。拿着微薄的薪水，还要承担拖欠工资的风险。在调查中，不少女性都认为，这一行来钱快，至少，不会被人拖欠三个月甚至半年的薪资。
　　这世上如丽丽那样的学生，远不止一个。他总觉得，能做点什么。

作者有话说

　　存稿结束了。卡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