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雪最相宜》漂玫风

139、大雪 日后再来，

　　城楼上的烟火不出意外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二人下了城楼后时间也不算太晚，温盛宜便让人先把马车开回了寒王府，她和裴雪时则戴上了帷帽，在九浔城内随意走着。
　　九浔城的街道上人不算很多，但也绝对不少，温盛宜走在前面和裴雪时十指相扣慢慢走着，再熙攘的人群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天祁皇室算是九霄大陆上最省心的一个，都城倒是比不上我们锦桑。”温盛宜客观点评道，“比月港城要富庶些，但远不如我们古燕锦桑。”
　　裴雪时去过锦桑，闻言也回忆道：“我还记得锦桑城外的万里繁花，当真是美极了。”

　　温盛宜听到他这话倒是一顿：“你说的是锦桑城南门郊外的那片叫‘盛明园’的园子里的花？”
　　裴雪时点头：“当然，而且我记得，这里也算是锦桑城的一处名景了。”

　　温盛宜被帷帽遮挡着的脸露出了个坏笑：“等什么时候你去锦桑城了，我带你去那里偷偷摘花，摘最好看的。”
　　裴雪时惊讶：“那里的花可以摘吗？”

　　“嗯……有些情况下是可以的。”
　　比如说她这位园子的主人亲自去的时候。

　　但裴雪时当然不知道这个，他只觉得，有些情况定然是特殊情况，那也就是说一般情况下不可以。
　　他很想说“要不还是算了”，但是温盛宜方才的语气听着很雀跃，他不确定她是不是真心想去。

　　“……好！”
　　他说这话的语气让温盛宜听着，颇为困难。

　　裴雪时只是想，如果温盛宜真的想去的话，到时候他就让温盛宜在外面等他，她想要什么，他进去摘，如果被发现了，被抓到的也不会是温盛宜，最多就是丢天祁寒王府的脸。

　　温盛宜不知道裴雪时的心里在想什么，但他的话显然没有按照她的心思走，她挑了挑眉，猜到裴雪时的心思估计又跑到了八千里远。
　　她状似思考道：“不过偷花不好吧？”

　　裴雪时的脑海又因为她的话快速运转着。

　　这是……不想去的意思吗？
　　那他把那地方买下来送给她？

　　“那我就把那里买下来送给你。”他捏了捏温盛宜的手心，“这样的话，拿自己的东西，就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了。”

　　温盛宜努力憋笑：“那你可以出多少钱呢？”
　　裴世子在这方面十分豪横：“百两黄金！”

　　温盛宜噎了一下。
　　她真的有点想把地方卖给裴雪时了。
　　虽说地和钱最后依旧都会是她的。

　　“……这地是我的。”她无奈到笑，“百两黄金，裴世子实在阔气。”

　　她的话中是藏不住的笑意，但裴雪时知道温盛宜节俭，这么猛一下说出来这么大的一个数字，难免不会心虚。
　　于是他拉着温盛宜往旁边挪了几步，用身体挡住了后面所有的视线后，掀开温盛宜的帷帽歪头看她。

　　温盛宜本来就没忍住笑，他的动作让她惊讶之余，也有些好奇。
　　“你在做什么呢？”

　　裴雪时不好意思说他是想看一看温盛宜有没有在因为他花钱大手大脚而生气，一时脑热上前去亲了她一口。
　　“我想亲你了。”

　　温盛宜一怔，温盛宜低头轻笑。
　　她把裴雪时推出去，又拉上了他的手，不过也没有再说话。

　　回到寒王府后，他们又遇到了正在散心的沈空青，见到他们后，温盛宜总觉得沈空青的表情有了一瞬的不自然。
　　聊了几句，看着沈空青离开的背影，温盛宜靠在裴雪时身上摸着下巴:“阿蓝不对劲。”
　　之前他们也只是以为她是在因为好朋友的死而伤心，可是……

　　沈空青的伤心未免也太痴了。
　　比起其他的乱七八糟的词汇，温盛宜更愿意用“痴”这个字来形容她。
　　可这真的对吗？

　　她想不明白，但她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之前我娘就让御医来给她看过，不过御医也没说上来个什么，也就是忧思过度那些话。”
　　温盛宜叹气:“比起其他可以说的上来名字的病，这种心病才最折磨人。”

　　***

　　这之后的日子没什么事，众人也不愿走动，便一直待在了寒王府中，温盛宜倒是带着沈空青出去过几次，不过她虽然没有之前见到时那么落魄，但依旧会常常走神。
　　温盛宜也没办法了，给自己远在乌余达的师父写了信，但她知道，这信不出意外又不会收到回信。

　　她师父，那位云游大师自从不知道多久前回信说他现在在乌余达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她以后的信了。
　　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不过……
　　说到云游，温盛宜想起了教裴雪时剑的那位师父，白衣散人沈向心。
　　她好像后来就没怎么听裴雪时提起过这个人了。

　　于是出门拐了个弯，她就到了裴雪时住的院子。
　　听完她的问题后，裴雪时这才意识到了这一点。

　　“约莫是我们在从北宁赶往伊塔尔的路上吧，我收到了他的信，说他要去南泽，或者是更南方的地方，让我再不必给他写信。”

　　温盛宜了然。
　　这位白衣散人应该是在做和她师父一样的事情。

　　如此又过了几天，在月中夜的发寒期时，温盛宜想要让裴雪时来和她一起睡，但裴雪时怕自己身上的寒气害了温盛宜，说什么都不愿意，但平日里的他都说不过温盛宜，更别说这种时候了。
　　——他直接被温盛宜用被子一裹拉回了花雪院。

　　夜夜和温盛宜拥抱着入睡，这个发寒期倒也不难熬。

　　而到了月中夜那天，裴雪时倒是说什么都不让温盛宜再照顾她，温盛宜竟然没怄过他，于是也只好给他煎好了药放在门外，转身离开了。

　　等看到她真的拐入了不远处的花雪院，裴雪时才放下心来。
　　他的月中夜是很累很累的，他可舍不得让温盛宜照顾他。

　　其实温盛宜没有和他犟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月中夜的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十六日，是尚书府那边算好的张砚下葬的日子。

　　尚书夫妇二人都是除了爹娘外再无其他亲戚的草根出身，到九浔当了官后便把为数不多的四位亲人都接了过来。而现在，年迈的老人尚且还在，年幼的孩子却成了进入张家祖坟的第一人。

　　想到这里，再抚摸着眼前的这具棺材，张稳被皇帝夸过如其名一样稳的手颤抖不已。
　　他和夫人已然年迈，说是祖坟，怕是未来也只有他们七人在吧？
　　没想到，他们张家竟然早早就绝了后。

　　林双梦走到丈夫身后，只是看到载着自己孩子的那么小的一个棺材，眼泪便又忍不住了。
　　温盛宜上前，安抚着这位受到了极大打击的母亲。

　　其他人也都站在后边，作为朋友，他们也要来看他最后一眼。

　　日头渐升，时辰到了，送葬的队伍出发了。
　　众人随行在队伍中，又陪了张砚一段路。

　　祭酒时，裴雪时和乔无晦还是哭了，而其他人虽然也不好受，但终究强忍住了。

　　沈空青将手用力按向心口的地方，那里面放着这个人送给她的一对蓝色耳饰。
　　她还记得那天在天音阁内，张砚为了保护她其实受的伤比她多很多，离开天音阁后她便想要把这个人叫去她那里亲自为他包扎伤口，可莫名的，话就是说不出口。

　　可她说不出口，张砚却不一样。

　　下了马车后她心里想着这件事，有些魂不守舍，张砚便蹦蹦跳跳地来到她身边，直接把受了伤的胳膊伸到她面前，可怜巴巴地说他受伤了，想要让她给他包扎。

　　她着急地把人带回了院中，哪知回去后，她都没来的及去拿药箱，这个人却突然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伸到了她面前。
　　——里面是一对蓝色的耳饰。

　　她还记得，张砚笑着看她，脸上有些羞赧，说她的小名叫“阿蓝”，所以看到这个蓝色的耳饰，莫名觉得适合她。
　　她不记得当时的自己是什么反应了，她只记得张砚笑着看她的脸。
　　那她应该表现得很满意吧。

　　那就好，不能让他的一番心思白费了。

　　后来她为他包扎的时候发现这个人身上到处都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可胸口处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凹陷下去在皮肤上印出来的痕迹。
　　是那个耳饰。

　　他把耳饰塞到了胸口处的地方，而在打斗中，他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意让这个耳饰有任何的损失。

　　可这却都是后来的沈空青才明白了的道理，如今的她，尚且还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把送给她的东西放在胸口处，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自己的胸口也是如此的疼，像要碎掉一样。

　　第二日就是温盛宜一行人离开的日子了，裴雪时尚且未从朋友的逝去中回过神来，便又要经历爱人的远去，他不安极了。
　　回到花雪院后紧紧抱着温盛宜，他一度无言。
　　温盛宜在收拾东西，他便坐在窗边看她。直到温盛宜将东西收拾好后，他才终于又重新上前紧紧抱住了她。

　　他失去了太多的东西了，所以他现在迫切地需要用这种动作来确认他仍然拥有着什么。
　　温盛宜明白他的心思，她同样也舍不得这个人，可终究只能不舍地摸着他的头。
　　她必须要回去的。

　　第二日的天祁，天气从凌晨时开始就差得吓人，温盛宜几人要分开去往三个不同的地方，但还可以一道出个城。
　　他们走时不光裴雪时，乔无晦和楚冼月都来送他们了，阵仗竟然还挺大。

　　裴雪时不舍地看着温盛宜，想要记住这个人的模样，好让他在见不到这个人的日子里依旧可以靠回忆过活。
　　快速吻了一下裴雪时的脸颊，温盛宜最后一个坐上了马车。

　　可奇迹般的，就在他们要动身的这一刻，天上竟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裴雪时三人都有些不可置信。
　　往年天祁的雪都会在一月时候才下，怎么今年……

　　要离开的几人见此情景只觉得遗憾无比。
　　从前就听人说九浔城冬日的雪最为好看，如今好不容易来一趟，却赶不上了。

　　“没事，日后再在冬季来九浔，依旧可以看到这雪！”
　　周周夜潇洒的声音在茫茫天地间响起，宽慰了温盛宜四人。

　　对啊，日后再来，总能看到的。

　　一路向前，所有人只觉得这朝夕之间发生的事情，都是那么不真实。

　　朝夕之间，他们凑到了一起。
　　朝夕之间，他们这群最好的朋友便又四散开来。
　　朝夕之间，他们就连日后的再见都不能保证。

　　朝夕之间，本不该来的雪便提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