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雪最相宜》漂玫风

130、当年种种 温盛宜终于

　　裴雪时进了宫，温盛宜拿着天祁皇帝的特令去了天祁皇宫的地牢。

　　许是因为给她带路的是皇帝身边信任的太监，也或许是因为她腰间别的玉佩太过显眼，又或许是因为她身上的气场实在太过强大，她一个陌生人大摇大摆走在天祁皇宫内，也没什么人上来招惹她。

　　商流光所在的特殊内监足够大，但留给他的真正的牢房的面积其实很小，绝大多数的空间都是被又一层的牢门隔绝开的专供审讯的地盘。

　　商流光的身份实在特殊又重要，所以内监外有层层侍卫把守，那位叫“晋荣”的太监把她送到了地方后，便和侍卫一起等在了外边，给她留了充足的空间。

　　温盛宜在审讯椅上坐下，看着眼前躺在地上的商流光，还是没忍住嘲讽道：“商长老看起来，似乎要狼狈得多呢。”
　　她看到商流光的手动了动。

　　“断臂很难受吧？”温盛宜的声音中可以听到很明显的笑意，“不过我砍的时候倒是挺爽的。”
　　她看到商流光原本微薄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胸口疾速跳动了几下。

　　“那个凤神像我砸的也挺爽的。”商流光如今的忍耐力倒是让她惊讶，“那天你也看到了吧？你的凤神可是被我砸了个稀巴烂呢。”
　　“哦对了。”看着商流光握紧的拳头，她是真的开心了，“为了物尽其用，那些碎石头后来被我们送给了亮水县里的石匠，也不知道他会拿那些石料做什么。”
　　“嗯……做个石墩子摆在地上？或者——”

　　“够了！”
　　许久不说话，再加上身体的伤一直没有得到完美的救治，商流光的声音听着像破锣，嘶哑得很。

　　温盛宜嫌恶地皱眉，看见商流光抬头恶狠狠地盯着她看后，脸上又瞬间出现了笑：“怎么就够了？我可还没说够呢。”

　　“你到底想做什么？”
　　自从被抓后，商流光就一直在等茱曲来救他，可直到感受到体内蛊虫的异动才让他确信，茱曲人，或者说覃问星已经放弃他了。
　　“和我玩激将法没用，我什么都不会说。”

　　“我只是很好奇一件事。”
　　温盛宜看似在随意把玩着眼前桌子上的审讯日志，但其实内心已经开始为自己要问的问题感到紧张。
　　——这是一种疑惑了很久的事情终于要得到一个答案的期待与愤怒。

　　“你为什么要把古燕槐安县春江村的村民变成血毒人？当年发生了什么？春江村的村民真的都被当时的县令杀死了吗？秦女花神像后面为什么会有茱曲的凤神图案？村民们说的‘花神降罚’是你做的吧？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北宁晋州香霖县那场冲刷了一切的大水，是不是你做的？”

　　温盛宜忘不了在春江村看到的枯萎的土地与慌乱失序的屋子，忘不了那个和花神有关的美丽传说，忘不了那么美的秦女花田，忘不了神医谷多风前辈日记里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忘不了从沈真口中听到香霖县的大水时心里有多哀伤。

　　曾经的她只道要知道当年的一切真相，就必须要找到那个罪魁祸首，如今终于找到了，她就必须要为无辜牺牲的那么多的村民与前辈，问出一个说法来。

　　春江村是他们茱曲用了十几年的地方，商流光自然知道这是哪里，而香霖县，他却是实实在在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好像是长着“桔蔻草”的地方。

　　“大水？”他无所谓道，“是那群人自己运气不好，这和我可没关系。”
　　“至于春江村——”他顿了顿，“你找个医师来给我看病，我就告诉你，怎么样？”

　　温盛宜扯着嘴角笑了一声：“医师？就这么关着你的法子可是我提出来的，我要的就是你在无边的苦痛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觉得我会帮你吗？”

　　她看到商流光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看她的眼神好像要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和坚不可摧的牢门把她碎尸万段一样。

　　他的眼神并没有让温盛宜生气或者有顾虑，反而让她心里更畅快了。
　　——不是茱曲的长老，不是擅长用毒，不是视人命如草芥吗？现在不还是只能被关在大牢里拖着半条命在苦痛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呵。”温盛宜轻轻敲着桌子，“你不说当然可以，只是之前看你身子被我打成这样估计你离死也不远了，所以我才没让人给你上刑，大不了，我们今天就把这天祁地牢里的东西都用一遍呗。”

　　她嘴角噙着笑，歪头看他：“正好我对天祁的刑具挺好奇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比古燕天牢里的更吓人？”

　　“之前刚回到古燕处理先帝余孽时，我可是血洗了古燕天牢的。”她一步步走近他，“就让我们好好玩一玩？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手段硬。”

　　话当然不是真的。
　　温盛宜讨厌见血，她身边那群人也舍不得让她做审讯这种事。

　　但话真不真的，有用就好。
　　下一秒，温盛宜就如愿从商流光眼中看到了畏惧与瑟缩。

　　自从遇到温盛宜这群人后，商流光领悟的最透彻的一点就是忍。
　　他们太厉害、太聪明了，和他们硬刚，他几乎没什么机会可以讨到好处。

　　他的胸口在因为一遍遍告诫自己“忍”而剧烈起伏，眼睛里的杀意也没有完全隐藏好，嘴上却说着低声下气的话：“……行，我告诉你就好了。”

　　温盛宜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看着他，坐回椅子上后，嘲笑道：“商长老，以后假意服软之前，记得把自己的表情管理一下，不然很容易露馅的。”
　　没管商流光的反应，她又说：“好了，你可以开始说了。”

　　商流光又在心里慰戒了自己一遍遍，才堪堪平复下了情绪。

　　“……最开始的时候，是春江村的一个猎户偶然发现了涟山这座基本没人踏足的高山后有一处像人间仙境的地方，春江村的那群人见过后都说那是人间奇迹，是花神显灵送给他们的礼物，所以他们就在涟山上修建了中宜寺。”

　　“当时的槐安县令人不错，偶然知道春江村民修建了一座寺庙后也没有怪罪，甚至还有意无意帮助他们隐瞒了这件事。”

　　说到这里，商流光没力气地嗤笑了一声：“烂好人。”

　　温盛宜闻言眯眼看他，他便住了嘴。

　　“忘了是什么时候了，九年前？还是十年前？我才不会记这种没意义的事情，反正我来了这里，同年槐安换了一个地方官，那人就是蠢货一个，你们古燕的关系户呢。”

　　商流光又嘲讽了温盛宜一句。

　　“那个蠢货不满自己被调到槐安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又看到春江村民竟然没有上报就私自修了寺庙便开始找事，说什么也要拆了那座庙。”

　　“你说好巧不巧。”商流光已经彻底回忆起了曾经的自己的心情，甚至有些愉悦，“那天刚好我的心情不是很好呢。”
　　“所以——”他甚至大笑出了声，“我一把火烧了涟山后山的秦女花田。”

　　温盛宜想起了当初在涟山时看到的有一块很突兀的，被烧焦到甚至无法再自我恢复的土地。
　　果然是商流光干的。

　　“那帮蠢货说什么这是他们那个花神的惩罚，县令那个蠢货竟然也还真的信了。当时的我恰好收到了族人的来信，让我找些人帮忙试药，我就索性留在那儿了呗。”

　　“那村民的死是怎么回事？”
　　温盛宜被他这种毫不知悔改的态度激怒了，只是没有在语气和表情中表达出来。

　　商流光没有直接回话，反问了温盛宜：“你觉得，我的毒药做的怎么样？”
　　“长公主殿下是接触过中了我的毒的人的嘛，你的母亲白思蔷，你的……嗯朋友裴雪时。”

　　温盛宜只是冷着脸看他，没有接他的话。
　　商流光在这种时候说这么些话，无非就是报复她刚才的行为，想让她也失态罢了。
　　她偏偏不让他如愿。

　　“当然是因为我给他们下了药啊哈哈哈！”

　　商流光的嘴角像是要咧到耳根，温盛宜看着，只觉得这人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些人开始因为我的药而变得疯狂，没过多久，他们就会开始用伤人。可我还是不满意，我装作一个江湖高人忽悠了那个蠢货县令，他信了我的话，对外谎称那个村子全村的人都因为大火污染了水源而中毒死了。”

　　“至于那个神像上的图案——”商流光的眼神中又涌上来只有在谈及“凤神”时才会有的疯狂与痴迷，“这个世界上，只能有凤神一个信仰！他们凭什么信奉别的东西？我管他什么花神还是什么神，都要是我凤神殿下的附庸！”

　　过了这么久，温盛宜终于知道了槐安当年所有事情的真相。

　　她也曾猜想过很多种可能的可能，可还是没想到，一切的转折点竟然只是两个人的“不满”和“心情不好”。

　　唯一的一个好消息就是，之前事发后，槐安的县令就被白重清差人查了个遍，商流光提到的那位县令原本在槐安的口碑就不好，甚至后来调去其他地方后又做了孽，所以便一直被关在了牢里。

　　坏人总归还是没有被放过。

　　她想，她需要写一封信给白重清，让他重新审视一下，该怎么处决这个杀人犯。

　　而至于商流光……
　　她解下腰间的长鞭，叫人进来解开牢门，进去狠狠抽了他几鞭，这才转身离开。
　　这个人无意义的咒骂被隔绝在了身后，温盛宜面无表情地将鞭子缠回了腰间。

　　他不会死，但也不会有人来医治他，往后也更不会有什么来找他，他只会在这安静到仿佛被人遗忘的地方，日复一日地经历一遍又一遍的绝望。

　　而等到未来茱曲兵败的那一天，她要再一次让他看到凤神像碎于她手下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