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雪最相宜》漂玫风

125、游医 每个活下来

　　他们一群人出去温盛宜不惊讶，毕竟这些人她都了解，可她还是生气。
　　尤其是裴雪时。
　　明明刚刚经历了挚友身死的伤痛，病也不知道有没有加重，竟然就敢这么出去！

　　知道有翼鱼和霖央他们在估计也用不上她帮忙，她问过乔免裴雪时去了哪里后，便匆匆往刺史府的方向赶去。

　　冬日夜来风急，为了以防万一，她走时又回去自己那里多拿了一件没怎么穿过的大氅。

　　虽然昨日和今天下午时刚刚经历过那种动乱的事，但亮水县里百姓们的生活却基本没有被影响，温盛宜走到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思绪在行进间逐渐放空。

　　她发现，其实从很久以前，她就已经体会过“朝夕之间”的爱恨了。

　　十岁那年她的父亲被心怀不轨的白元玄派去古燕南方治理水患，他走时，她和她娘起了个大早去锦桑城的郊外送了他一里又一里，那之后，她们便常常想念他。
　　书信的来往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而他死于大水的消息传回长河长公主府时，她和她娘写的信也才刚刚在早间传出去。

　　于是朝夕之间，她们收到了她爹的死讯。

　　她娘也是，日复一日的病痛折磨着她，那日大雪，她说想要再看一眼这座锦桑城，于是她推着她娘一步一步踏过那座城的每一处地方，又一起看了一遍锦桑城的一砖一瓦。
　　回去后她娘难得清醒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她们依偎着坐在窗前聊了很久，而也就在那一天的晚上，她娘也走了。

　　只是朝夕之间，她所有最深爱的家人都离开了她，只是以为很普通的朝夕之间，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朝夕之间的短暂时光可以发生很多想得到或是想不到的事，也是因此，她才会有“只看当下”的想法，她才会不去想、不介意裴雪时的病。

　　意外降临得总是猝不及防，所以她才想要在还有机会的时候，尽情地享受、拥有一切她本可以得到的。

　　她想，如果未来有一日裴雪时也真的离她而去，她固然会伤心不已，可只要一想到过去那些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点点滴滴，她也依旧会开心得笑出来。

　　不知不觉间，她竟然也已经走到了刺史府门前不远处。

　　昏黄的天色下，她看到裴雪时和一个穿着官服的男人正站在刺史府前说话，于是她便没有上前，只是后靠在墙上静静看着他。
　　她明明记得槐安初遇在涟山的山洞里看到这个人时，他的臂膀和身形还是宽阔的，怎么现在就这么消瘦了？
　　她蹙起眉。

　　裴雪时感受到了身后长久的注视，回头后，撞上了温盛宜担忧的双眼。
　　“我知道的所有消息都告诉你了，我的爱人来找我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话后，他朝眼前人点了点头，接着转身向着温盛宜跑去。

　　跑到温盛宜身前时，他小心地接过她怀里的衣服，又迅速给她披上。
　　“阿繁怎么穿得这么少？”
　　他自己的手都还在颤抖，却还是在给她系着衣服。

　　温盛宜只愣了一下，接着便握住了他的手，中断了他的动作。
　　“我是给你拿的衣服。”

　　她先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炉塞到裴雪时怀里，手炉是她从前送给了裴雪时的那个，接着又脱下大氅披到他身上。
　　“我已经穿的够多了，倒是你，明明身体还没有好彻底吧？怎么就跑出来了？怎么就一点不都在乎自己的身体呢……”

　　她的身体被养得很好，即使是现在的这种天气，她的手也依旧是充满了气血的肉色，偶尔碰到裴雪时的脸时，也是热乎乎的。

　　裴雪时贪恋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温盛宜给他带了手炉，还仔细给他穿着大氅，漂亮的眼里只有他一个……
　　想要验证一切的真实性，他突然低头，啄了一下温盛宜的唇。

　　温盛宜的话被迫戛然而止。

　　“……别闹。”虽然这样说着，但她的嘴角却是不由地勾出了个笑，“你这边的事情都解决了吗？解决了的话，我们就回去。”

　　我们……
　　一切都是真的。

　　“好。”
　　他没有安全感地牵住了温盛宜的手，和她十指相扣。

　　温盛宜有意无意地一直往裴雪时的方向瞥着，想要确认他的状态到底怎么样，可一个转头，就撞上了他好奇望过来的眼。

　　她决定主动发问，扭扭捏捏实在不是她的做事风格：“你现在，还在伤心吗？”

　　裴雪时大概也能猜到她想问的是什么，闻言握着她手的手紧了紧：“当初从商流光手上被救出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很孤僻，石泓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主动来找我玩的小孩。乔明，也就是乔无晦，他是在十岁那年跟着家里人搬到九浔的，也是石泓主动去找他玩的。”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知道他死于商流光之手时，我愤怒到险些失去理智。可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说我们不该畏惧死亡，我们应该记住每一个逝去的朋友，在心里永远记住他们，然后，为他们报仇。”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轻到温盛宜险些没听到。

　　“我要为他报仇，不可以只用眼泪。”

　　回到乔氏商会时翼鱼四人也已经回来，温盛宜看到，他们之间的氛围也并不轻松。
　　和裴雪时对视一眼，二人走了进去。

　　“阿繁，我们破解了密匣。”翼鱼最先注意到了她，“密码就是‘天虞之战’胜利的那天。”

　　“十一月九日？”她呢喃道。

　　这个结果对于那位大义的前辈来说，似乎并不让人意外。

　　“密匣里，柳医师记录了雪莲‘银朱雪’的存在、使用方法，以及……”沈空青的心久久依旧没能平静，“以及生长之地，也就是天虞山后。”

　　“果然，柳姑娘的养母就是真实参与过‘天虞之战’的人。”

　　温盛宜只想到了这个，但也确实没想到她知道的会有这么多。

　　她上前去，看到密匣里放置的是厚厚的一沓手稿。

　　她小心地拿起最上面的那一张，发现那张手稿上写着的赫然是六十几年前，先祖们是如何发现的神药“银朱雪”。

　　当时茱曲利用毒药势如破竹，九霄大陆上的各国几乎已经被逼入了绝境。于是，各国各族的皇帝、族长都下令在全大陆境内寻找可以解茱曲毒药的办法，成功者，九霄联盟可以许之数不清的荣华富贵。

　　后来，是一位江湖游医在深入天虞山时误打误撞走到了雪莲盛开之地。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想试一试，于是她采摘了少量的雪莲带回了伊塔尔部落，没想到，受了茱曲剧毒的士兵在吃了雪莲研磨成的药丸后，竟然奇迹般开始转好。

　　她带着九霄联盟派去的人走了一遍又一遍天虞山的雪山路，为联盟带回了一份又一份希望的曙光。

　　在逐渐深入的研究中，医者们发现被游医命名为“银朱雪”的雪莲不仅可以解茱曲的各种奇怪的毒药，服后还可以强身健体，对身体好极了。

　　联盟在有了神药后便开始反击，最终成功取得了胜利，但神药银朱雪的存在和功效却不知为何被人泄露了出去，甚至有夸大的成分。于是无数不轨之人争相奔向天虞山，企图抢到可以解百毒治百病的神药。

　　九霄联盟派了人守在天虞山周边，可天虞山太大了，总会有人可以钻到一些意想不到的空子，于是事后并没有选择荣华富贵，而是选择了居住在天虞山保护雪莲的游医在保护雪莲时，被不轨之人杀害了。

　　由北宁国牵头的一场紧急会议召开，事后各国发布声明，言神药是在大陆南部青吾山境内被发现的，与雪山无关，乞求众人给雪山一份宁静与安和。

　　而柳万里，柳裁缝，是当年那位无名游医在天虞山中捡到的徒弟。

　　“原来是这样么……”

　　从前他们不理解为什么前辈要给他们留下一份假消息，可现在，在看到那位可敬的游医的结局时，他们才终于明白。

　　“既然是这样的话，前辈们不可能什么线索都不给我们剩下的。”温盛宜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着，“即使当时的茱曲已经战败投降，但以他们那么思虑周全的头脑，不可能没想到若是后世茱曲再犯时他们的后人该怎么办。”

　　“各国各族开了紧急会议……”温盛宜又回过去看那份手稿，“有没有一种可能，先祖前辈们留给我们的线索，藏在了各自的地盘里？”

　　“北宁、古燕、天祁、伊塔尔？”沈空青呢喃着，“不会有南泽和乌余达。”

　　南泽是这几方势力在战后成立的国家，没必要知道这件事，而乌余达，是十几年前南泽内乱分裂出的部落，就连现在的各国都不知道线索的事情，他们就更不可能知道。

　　“我去联系古燕那边。”温盛宜点头，“伊塔尔阿鱼去，天祁裴玉尘去，北宁阿蓝去。”

　　要离开时，温盛宜多看了一眼沈空青。

　　为什么她总觉得沈空青今日的状态很差？

　　是因为张砚的死吗？

　　沈空青的背影已经远去不见，她才挪开了眼。

　　他们从最开始的四个人，到后来性格身份迥异但相处的像家人一样的八个人，又到如今的六个人，每个活下来的人竟然都变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