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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门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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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呜呜……你在他家一定是受苦了——”江家阿弟的后半句被他阿娘紧紧地捂在了嘴里,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江青衫被他阿弟的这一嗓子吼得登时回过神来,忙将手放在陆照台掌心,就着他的“好戏”往下演。
“姑爷见谅,这小子顽劣不堪、不学无术,正是没个正形的时候,见笑了。”江阿爹转身,背对着江青衫和陆照台,狠狠地给了他那不成器的儿子一眼,旋即满脸堆着笑,不好意思地说道。
江阿娘也跟着赔笑,捂住儿子嘴巴的右手更加暗中用力。
“不妨事,不妨事,童言无忌。”陆照台双手抱拳,躬身作揖,“倒是小婿筹备不周,仓促成礼,唐突了青衫——”
“哎,不唐突不唐突,小女能嫁给你为妻,已经是天大的福气!”江阿爹看着礼数周全、沂水春风的女婿,更是满意得无以复加。
自几月之前,两人在河上的那一出之后,他总觉得心中难安。
一年前陆照台来了此处后,就一直是漓县炙手可热、津津乐道的人物。
传言众多,一会儿说他是京城来的富家子弟,一会儿又传说他是江府在京中的远亲,可无论怎么个说法,他显贵的身份跑不了。
他一个屠户人家,虽说不至于同那些个看天吃饭的郊外农户一样,动辄食不果腹、家徒四壁,但面对陆照台这样的人,总觉得门不当,户不对,让他心头无甚底气。
一时暗中自责,自己没用,恐怕会让女儿在夫家抬不起头;一时又惴惴难安,那位出身高贵的女婿是否会因那日的落水而看轻女儿,道她不成体统、家风不严。
心中种种忧愁,以至于夜夜难眠,连着他许久不见发作的牙疼之症也跟着复发,疼得他又忧又气。
可如今见了陆照台这番模样,这场做派,还有什么可怀疑可不安的?
他心中的犹疑和揣测早已散了大半,因而脚步也轻快起来,连清晨时分还疼痛不已的牙也听话了,乖乖地不再想着法子捉弄于他。
这会子看女婿对女儿体贴入微、分毫没有架子,更是心中满是得意。
但江阿爹粗枝大叶,细心入微的江阿娘却全然不同。
看着倒是一对鸾凤和鸣的璧人,但她方才可看得明白,女儿眼中哪里有什么娇羞,明显只有愣怔不安。
因而她眉梢之上又添了一道愁容,将信将疑地看着女婿被请进院中,她则跟在后方,偷偷地用眼神询问江青衫。
江青衫一抬眼便看到母亲的困惑,她阿娘最是敏锐的人,想来她方才的错愕动作已然被她捕捉到。
她不想阿娘过多担心,只乖顺地笑了笑,旋即轻轻摇了摇头,好叫她阿娘宽心。
江阿娘看女婿和江阿爹已然走远,正要再问,怀里被她箍着的那小子突地不安分了,卖了力气地扭动起来。
“阿娘,你这是作甚?怎的才一天,胳膊肘就向外拐了,竟然向着一个外人!”
江家阿弟挣脱他娘的拘束,一个健步闪到江青衫身旁,拽着他姐的袖子,也不顾街上人来人往,顿时哭天抢地。
“姐,你如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受了欺负?”
经他那一声嚎哭,街头巷尾往来不绝的众人纷纷看将过来,眼中的兴致和好奇让江青衫更觉无地自容。
“没,没呢,你姐夫待我很好,怎么会——”
“姐姐说谎,我都晓得了!那桥头底下的算命先生昨日早已告知我了!世上男婚女嫁看着无比风光热闹,实则只是成就了一对对痴男怨女、欢喜冤家,其中的辛酸苦辣因着这所谓的亲事被人一笔带过,连受了苦也只能暗自受着——”
“死小子,你整日不好好温课,去听那蹩脚老道士说什么糊涂话!”
江阿娘看这混世魔王不知今日又抽了哪门子的风,突地又发现沿途之人因着他的胡话屏息凝神地仔细听着,一时觉得脸上挂不住,慌乱扑向他,便打算再次捂住他的嘴。
她此刻心头已是万般后悔,早晓得这小子同他姐姐感情深厚,待这亲事很是有一番怨念的,几日前就该远远地将他送到乡下老家才好。
可她到底比不上一个孩子的灵巧,江家阿弟一曲腿,一扭身,眨眼间像个灵活柔软的狸猫,早就跳到了江青衫的另一侧。
他可不管有没有人看见,也不在乎旁人怎么看,他只在乎他阿姐是否受了委屈。
虽然他阿姐支支吾吾,不敢多言语,但他却不能坐视不理,决计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阿姐,你只需告诉我,昨晚是不是受了委屈?”他年纪尚轻,不免有些公鸭嗓,听着就刺耳了。
对街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闲逛的闲逛,攀谈的攀谈,看似忙忙碌碌,实则脚步不曾动过一处。
听了那孩子的大嗓门,更是来了兴致,更有甚者,慌忙捂住了嘴偷笑,又状似咳嗽加以掩饰。
“阿弟,你胡说些什么——”
“我没有胡说!”江阿弟一向和他阿姐最是要好,这会子听他姐也说他胡闹,更是着急得自证,“江米铺的罗大娘说的,新妇在新婚之夜挨上一顿打,便是礼成,等到日后姐姐若是挨打得狠了,我就能做小舅舅。但是……但是我才不要做什么小舅舅,也不要姐姐挨打,我只要——”
“我的天爷祖宗,你可别再说了!”江阿娘臊得不敢看人,只恨不得找个地缝猛地拽着她儿子一齐钻进去!
江青衫早已臊得满脸通红,羞得紧紧跟在她娘身后进了门,空留对街的闲人们痴痴地笑,如愿地看了好一番热闹。
因着在门前的一番骇人之言,江阿娘生怕这小子又说出什么“欺负”、“新婚之夜”的惊人之语,以冲撞唐突了女婿,待到进了院子后,当机立断地将他锁在了屋子内。
江阿弟自然不肯,可又实在拗不过他娘,到最后挣扎得没了最后一分力气,当然也就消停下来。
那厢陆照台和他岳丈在堂上行翁婿之礼,聊得格外热切,江青衫却被她阿娘拘在曾经的闺房内。
不过一日的功夫,她曾住了十七年的屋子好像就有了不同之处,可内间的陈设,一应物件,都是她亲手布置,自她出嫁后更是半分未动。
想来……想来只是她心绪有变罢了,如此想着,脸上相应地便带上几分怅惘和愁思来。
一切正被江阿娘看在眼中。
“青衫,终归还是阿娘和阿爹无用,不能护你周全……所以你才会想了这个无奈的法子,好挡了杜县令儿子的纠缠……“
江阿娘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痛苦和自责,尾音中带了几分哽咽,最后竟再也说不下去,低着头暗自垂泪。
江青衫本就在怅惘之中,被她娘突地一招惹,豆大的眼泪也跟着砸下来,砸到她襟前,坠入双襟中消失不见。
“阿娘,快别说了,阿娘和阿爹护了女儿十七年,把我当心头肉一般的宠爱,这漓县的女儿们哪个不羡慕我又如此的爹娘?女儿感激不尽,如今我也大了,应当为阿爹阿娘分忧的,况且……况且本也是我自己招惹来的祸端……”
江阿娘听到此处,更是悔恨万分:“怎么是你招惹来的祸端?那日要不是你阿爹病了,我也叫事情绊住,怎么会让你去江府抛头露面,还被杜子琛那宵小之徒撞见?阿娘最后悔的……”
江青衫见她阿娘哭得泣不成声,害怕连累得她哭坏了眼睛,忙道:“阿娘,不要再后悔了,事已至此,我也没嫁给那登徒子,反而嫁给了陆先生,已然是极好的结果了,适才阿爹不也说是女儿天大的福气吗——”
“福气!天大的福气!你爹的话倒是说得轻巧,可大户人家哪是如此容易攀附的?”
江阿娘拿起帕子,拭了拭眼泪,继续道:“你道那些个高门大户是温顺的绵羊、无害的兔子不成?世道若此,他们能积攒了累世的家财,必然比旁人更加狠厉无情。我们屠户人家,在他们面前,身份上首先就低了一等,这便能被他们寻找个错处。女婿同你的相识更不寻常,他心中必然存了怨气,由此就会借题发挥,更加变本加厉地苛责埋怨于你!“
江青衫听到最末,已是惊恐骇然,她讷讷道:“阿娘,你怎么会……”
“知子莫若父,知女莫若母。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又在那种节骨眼儿上,你心中那点花花肠子我怎会看不明白?”
江青衫被她阿娘看破,一下子便觉得无地自容起来,正要找补一番,却听见她阿娘声声长叹。
“可惜啊,我和你阿爹本是替你相看好了的!江米铺你罗婶子她侄儿,在六贤巷某了个差事的那位,我和你阿爹偷偷相看过,都十分满意,品格性情极佳,就是人长得磕碜了点——”
“阿娘,我如今都成婚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是了是了,我们青衫已然寻了个容貌一顶一的好夫婿,阿娘便不提那些个丑人了……”
江阿娘又拿起绞紧了的帕子,红着双眼,最后拭干了眼角的泪,作出一副宽心的模样。
只是她心中万千疑虑和忧思,到底忍了再忍,不愿说出来。
那些个高门大户的腌臜便烂在她心头,不好教女儿知晓了,不然一语成谶,如何收场?
她因而收了泪意,若无其事地一笑再笑,只是笑得越发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