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第 8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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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五十九分。屏幕上的预连接画面里，书房窗户透进的晨光越来越亮，能看见远处树木的轮廓。加拿大的早晨，上海的夜晚，相隔十五小时，即将因为一些八十年前的秘密连接到一起。
八点整。
屏幕闪烁了一下，连接成功。
画面里出现一个男人，大约六十岁，灰白头发梳得整齐，穿着简单的浅灰色毛衣。背景确实是书房，书架满满当当，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他对着镜头微笑，笑容温和但带着些许拘谨——是那种不习惯视频通话的人特有的表情。
“你们好。”他的声音通过降噪麦克风传来，清晰而平稳，“我是云归晚。抱歉这么早……哦不对，你们那边是晚上。”
“云先生您好。”诗衔岫先开口，声音轻柔，“感谢您愿意抽出时间。我是诗衔岫，这位是拾绛雪。”
拾绛雪点头致意：“晚上好。感谢您配合我们的时间。”
云归晚微微前倾，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秦惊鹊女士把你们的资料发给我了。那些老照片……我祖父祖母的照片，还有那些日记的扫描件……”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我已经很多年没看到过了。”
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肩上镀了层金边。诗衔岫能看见他眼角细密的皱纹，和那双眼睛里骤然亮起的光——像沉睡的记忆被突然唤醒。
“我们今早还发现了些新东西。”拾绛雪调出文件共享界面，“在书店改造时发现的，可能和您家族有关。”
她把铁盒子的照片、地契的扫描件、探测数据依次共享到屏幕上。云归晚凑近镜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睁大了。
“这是……地契？光绪二十九年？”他轻声念着上面的字，“白静婉……陆云生……这确实是我祖父的父母。但这块地……‘停云阁’原址？”
诗衔岫解释：“是的。我们今早在书店墙里发现了这张地契，还有后来的铁盒子，里面是1937年的信件和日记。看起来，白家和陆家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有渊源。”
云归晚沉默了很久。屏幕里，晨光在他脸上缓缓移动，能看见他喉结轻轻滚动。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动作很慢。
“我祖父……”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比刚才更轻，“他很少提以前的事。只说1937年离开上海时，有些东西来不及带走。但他从没说过……有家书店。”
“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拾绛雪说，“根据日记，书店是白小姐后来开的，在陆青野离开之后。而她开书店的地点，正好是白家祖宅、后来卖给陆家的地方。”
云归晚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节奏很慢。“命运真是……不可思议。”他抬起头，“那些信件，我能看看内容吗？”
诗衔岫共享了信件扫描件。屏幕上出现泛黄的信纸，工整的字迹。她轻声念出第一封信的内容：“致停云阁主人：今日路过贵店，见你在窗边读书，侧影如画……”
她念得很慢，声音轻柔，像怕惊扰那些八十年前的笔画。屏幕那边，云归晚安静地听着，晨光里的侧影凝固得像雕塑。
念到“若得生还，必归来寻你”时，云归晚轻轻吸了口气。
“这是我祖父的字。”他低声说，“我认得出。他晚年时偶尔写信，还是这种笔锋……只是更抖了。”
诗衔岫停下来。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平板散热扇轻微的嗡嗡声。拾绛雪适时调出蝴蝶铜片的照片：“我们还发现了这个。背面刻着‘给不敢抬头的你——若见蝴蝶，便是春天’。”
云归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晨光在他身后的窗台上移动，照亮了一盆绿植的叶片。
“我小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祖父有个小铁盒，从来不让我碰。有一次我偷偷打开，里面就是一枚铜书签，刻着‘停云’二字。我问他是哪来的，他说……‘一个春天留下的’。”
屏幕内外都安静了。上海的夜晚，加拿大的早晨，因为一枚八十年前的书签，突然有了具体的连接。
“他后来……”诗衔岫轻声问，“回去过吗？”
云归晚摇头：“1949年后就回不去了。他试过写信，但那时候……通信很难。后来年纪大了，也就不提了。”他顿了顿，“但他一直留着那枚书签。去世前还嘱咐我，要收好。”
拾绛雪调出探测数据的图像：“我们在银杏树下探测到两个埋藏物。根据信号特征，可能是铜片和纸类物品。推测是白小姐埋下的。”
她展示了雷达波形图、三维重建模型。云归晚凑近屏幕，眼镜片反射着数据图像的光。
“所以……”他慢慢说，“她埋了回信？或者……没送出去的礼物？”
“可能性很大。”拾绛雪说，“但我们不打算挖开。想用另一种方式呈现——做一个装置艺术，叫‘银杏树下的春天’。”
她简要介绍了顾晚辞的构想，和诗衔岫提出的互动环节。云归晚听着，手指一直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在思考，又像在回忆什么。
“装置艺术……”他重复这个词，“我祖父如果知道，他会喜欢的。他喜欢美的东西。老照片，旧书信，还有……”他笑了笑，“他种了一院子的花，说每朵花都是一个记忆。”
诗衔岫感觉眼眶有些发热。她看向拾绛雪，发现拾绛雪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种罕见的柔软。
“云先生，”诗衔岫轻声说，“我们想邀请您参与这个展览。不只是提供资料，是真正地……成为故事的一部分。您愿意吗？”
屏幕里，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书房。云归晚身后的窗台上，那盆绿植在光里绿得透明。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
“好。”他说，“我有些东西……也许你们用得上。祖父的日记，祖母的照片，还有一些老物件。我整理一下，寄给你们。”
“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如果展览真的做成了，我想回去看看。看看那棵银杏树，看看祖父没机会再见的……春天。”
视频连线在八点四十五分结束。屏幕暗下去，客厅里只剩下落地灯温暖的光。诗衔岫和拾绛雪还坐在沙发上，谁都没动。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远处还有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
“他声音很好听。”诗衔岫轻声说。
“嗯。”拾绛雪点头，“语速平均每分钟128字，属于偏慢的讲述节奏。但信息密度很高，每个词都有重量。”
诗衔岫转头看她：“你又在分析数据。”
“习惯。”拾绛雪承认，“但这次……数据确实捕捉到了一些东西。比如他提到祖父时的停顿频率，比谈论其他话题时高37%。说明那些记忆……对他很重要。”
两人又安静下来。客厅里很暖和，落地灯的光把一切都染成柔和的暖黄色。诗衔岫想起云归晚最后那句话——“看看祖父没机会再见的春天”。
春天。若见蝴蝶，便是春天。
八十年前埋下的约定，八十年后以另一种方式开花。而她们，成了这个约定的传递者。
“该休息了。”拾绛雪站起身，“今天信息量很大，大脑需要睡眠来整理归档。”
诗衔岫也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不稳，晃了一下。拾绛雪下意识伸手扶住她——动作很快，很稳。
手掌扶在胳膊上，温度透过布料传来。两人都愣了一下，但谁都没松开。
落地灯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一个扶着另一个，像某种亲密的舞蹈定格。
“谢谢。”诗衔岫轻声说。
“不客气。”拾绛雪回应，声音很轻，“这是……系统协作的一部分。”
但她的手还扶着诗衔岫的胳膊，没有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