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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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绛雪那句“像历史的可能性”在银杏树下轻轻落下，像另一片飘落的叶子。诗衔岫还握着手里那片银杏叶，叶脉在晨光里清晰得像某种加密的语言。
林疏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他看了眼屏幕，眼睛一亮：“老板，探测设备送到了！是租借公司的车，就在书店前门。”
拾绛雪点头：“带他们到后院来。小心别碰到施工区域。”
林疏小跑着去了。院子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人，和那棵沉默的银杏树。晨风更暖了些，吹起诗衔岫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目光还停在那块颜色略深的土地上。
“如果真的探测到铜片，”她轻声问，“你会想看看吗？”
拾绛雪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那块地前，蹲下身，手指轻轻碰了碰泥土。“数据上，我应该想看。因为那是实物证据，可以修正模型参数。”
“那数据之外呢？”
拾绛雪的手指在泥土上停顿了几秒。泥土微凉，带着晨露的湿润。“数据之外……”她慢慢说，“我可能会想起母亲。她也埋过东西——不是铜片，是一些实验笔记。她说如果她失败了，后来的人挖出来，至少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诗衔岫也在她身边蹲下。两人的影子在晨光里叠在一起，像两片挨着的叶子。“她埋在哪里了？”
“不知道。”拾绛雪的声音很轻，“她没说。可能在她实验室的老楼后面，也可能在某个公园。她说‘重要的是埋这个动作本身，不是埋在哪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林疏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诗衔岫看着拾绛雪蹲在那里的侧影，晨光把她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在脸颊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所以你母亲，”诗衔岫轻声说，“也在给未来的人写信。”
“嗯。”拾绛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只是她的信里全是数据和公式。她说‘感情会骗人，但数据不会’。”
林疏带着两个人从后门走进来。那两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推着一辆小推车，车上放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子，看起来挺沉。
“老板，诗小姐，这是租借公司的王工和李工。”林疏介绍，“他们说这个探地雷达是最新型号，分辨率能达到厘米级。”
王工是个四十多岁的Beta，看起来很干练。他打开银色箱子，里面是精密的仪器，屏幕、探头、线缆整齐地排列。“这款是瑞典进口的，专门做浅层考古探测。理论上来讲，地下五十厘米以内的金属物件都能探测到。”
拾绛雪走过去仔细看仪器参数。“工作频率多少？”
“中心频率400兆赫。”李工回答，年轻些，戴着眼镜，“这个频率对浅层小目标敏感度最高。不过如果埋藏时间太久，金属氧化严重，信号可能会很弱。”
“探测需要多久？”
“看面积。”王工估算着，“如果只是树下这一小块，大概二十分钟扫描，再加十分钟数据分析。不过……”他看了看银杏树，“树根可能会干扰信号。树根也是有机物，在雷达图像上会和金属信号混在一起。”
诗衔岫也走过来看仪器。银色的外壳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和这个充满泥土与落叶的院子格格不入。“那能区分开吗？”
“我们可以试试不同的滤波算法。”拾绛雪已经接上话，“树根的信号特征和金属不一样。金属是强反射体，信号会更强更集中。树根是散射体，信号会更分散。”
她边说边在平板上调出雷达信号分析的软件界面。王工和李工对视一眼，显然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年轻的女士这么专业。
设备很快架设好了。探头装在一个小推车上，王工慢慢地、均匀地推着它在那块可疑的土地上来回移动。屏幕上的波形图实时滚动，绿色的线条跳动着，像心跳监测仪。
诗衔岫站在拾绛雪身边，看着屏幕上一团乱麻似的信号。她看不懂那些波形，但能看懂拾绛雪专注的表情——眉头微蹙，眼睛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上滑动，像在虚空里描摹什么。
林疏也凑过来看，小声问：“老板，这看得懂吗？”
“需要处理。”拾绛雪说，“原始信号太杂了。有树根的信号，有土壤不均的信号，可能有石子的信号……”她快速操作着平板，应用了一个又一个滤波器。
屏幕上的波形渐渐清晰起来。杂乱的背景信号被滤掉，剩下几个明显的峰值。拾绛雪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处——在深度约35厘米的位置，有一个很强的反射信号。
“这里。”她说，“反射强度是周围信号的七倍。符合金属的特征。”
院子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晨光还在移动，已经照到了仪器屏幕上，让那个峰值信号显得格外刺眼。
王工凑近看：“这个深度……确实可能是埋藏物。形状呢？能重建形状吗？”
拾绛雪调出另一个界面。“三维成像需要时间。不过从信号分布看……”她放大了那个区域，“信号集中在大概十厘米乘五厘米的范围内。长条状。”
“像书签？”林疏脱口而出。
“或者蝴蝶。”诗衔岫轻声说。
银杏树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回应。拾绛雪继续操作仪器，三维成像的算法开始运行。屏幕上，一个模糊的轮廓慢慢浮现——确实是一个长条状的物体，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形状不规则的东西。
“两个物体。”拾绛雪说，“间距大概八厘米。都埋在同一个深度。”
诗衔岫感觉心跳加快了。她想起白小姐日记里的话：“买了块铜片，刻了只蝴蝶。不知该不该给。”还有后来埋铜片时的记录：“在蝴蝶铜片背面刻了行字，埋在后院银杏树下。”
“所以……”她轻声说，“她埋了两样东西？书签和铜片？”
拾绛雪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两个模糊的轮廓。晨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朦胧。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数据支持这个推测。但……”她顿了顿，“我们还需要更多证据。”
“什么证据？”
拾绛雪抬起头，看向那棵银杏树。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眼睛里投下细碎的光点。
“树的年轮。”她说，“如果八十年前这里真的被挖开过，年轮会记录那次扰动。但我们不能取芯……”她思考了几秒，“可以用树木雷达，非破坏性的。”
王工点头：“我们有这个设备。不过需要预约，今天没带。”
“那就改天。”拾绛雪关掉仪器屏幕，“今天的探测结果已经够了——我们知道那里有东西，可能是两件，可能是铜和铜。这就够了。”
诗衔岫看着她：“够了？”
“嗯。”拾绛雪开始收拾设备，“因为展览要展示的不是‘挖出来是什么’，是‘那里有什么’。知道有，就够了。”
林疏似懂非懂地点头。王工和李工开始拆卸设备，银色的箱子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诗衔岫还站在那块土地上。脚下三十五厘米深的地方，埋着八十年前一个人的心跳，和另一个人没送出去的礼物。她们用仪器看见了，但没有挖开。
像读一封信，只读了信封，没拆开信纸。
也许这样最好。有些信，本来就不是写给所有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