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第 71 章 ...
-
巷口的晨风打着旋儿，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诗衔岫那句“以后我们可以经常来”还在空气里轻轻飘着，拾绛雪点头说“好”时的认真表情，像用刻刀刻在了这个秋天的早晨。
两人正要往书店走，拾绛雪的手机震了。不是来电，是连续几条消息提示音。她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眉头微微蹙起——这个表情变化很细微，但诗衔岫已经能读懂了。
“是公司的事？”诗衔岫问。
“学术平台审核组。”拾绛雪把屏幕转向她，“我凌晨提交的临床试验数据包，刚才进入同行评议环节。三个评审人里，有一个是裴寒星的学生。”
屏幕上是邮件截图，措辞官方而冰冷：“您提交的数据包已进入专家评审阶段，预计反馈时间5-7个工作日。评审人信息按保密原则不予公开，但保证回避利益冲突……”
诗衔岫看着那句“保证回避利益冲突”，想起刚才生煎店里裴寒星那个意味深长的笑。“他能影响评审吗？”
“按规定不能。”拾绛雪收起手机，“但他的学生可以在评审意见里提‘建议’——比如‘样本量需要扩充’‘长期数据不足’‘需要更多重复实验’。这些建议合情合理，但会拖慢审批流程。”
巷子里飘来油条的香气，混合着远处施工的灰尘味。诗衔岫看着拾绛雪平静的侧脸，忽然很想碰碰她的手——不是安慰，就是单纯地想碰碰。
但她只是轻声问：“那怎么办？”
“正常应对。”拾绛雪开始往书店方向走，脚步不紧不慢，“评审意见来了就逐条回复，该补数据补数据，该做重复实验就做。只是……时间成本会增加。”
她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疲惫：“母亲当年研发抑制剂时，也遇到过类似的拖延战术。对方知道无法在科学上击败她，就用程序消耗她。”
诗衔岫跟在她身侧，两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长又缩短。“那你母亲怎么应对的？”
“她熬了三十六个小时，把对方提的所有‘建议’需要的数据全部做出来，一次性提交。”拾绛雪说，“评审委员会找不到理由再拖，只能通过。但那次之后，她病了一周。”
巷子很窄，偶尔有电动车响着铃铛挤过去。拾绛雪很自然地走到外侧，把诗衔岫让到里侧——这个保护性的动作她做得越来越自然，自然得像呼吸。
“你不会也打算熬三十六个小时吧？”诗衔岫问。
“数据上，我的体能储备比母亲当年好。”拾绛雪说，“但这次……我有团队。不需要一个人扛。”
她说“团队”时，看了诗衔岫一眼。那眼神很轻，但诗衔岫感觉自己被装进了那个词里——不是作为“伴侣”，是作为“团队的一部分”。
书店后门就在前面了。施工的嘈杂声越来越清晰，电钻声像某种规律的背景音。林疏站在门口张望，看见她们立刻挥手。
“老板！诗小姐！”他跑过来，压低声音但掩不住兴奋，“又发现东西了！不是墙里，是旧书架的夹层！”
拾绛雪和诗衔岫对视一眼，同时加快脚步。
工作间里，之前那张大工作台被临时清理出一块区域。上面铺着软布，软布上放着一摞……账本？
不是账本，诗衔岫走近了看，是日记。线装的老式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土布，用麻线装订。一共三本，叠在一起，最上面那本翻开了一页，露出工整的蝇头小楷。
“工人们拆旧书架时发现的。”林疏解释，“书架背板有个暗格，用油纸封着。这些笔记本就塞在里面，保存得比铁盒子里的东西还好。”
诗衔岫戴上手套，小心地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
“停云阁营业日记，民国二十五年至二十六年。白。”
字迹和铁盒子里那首诗一样，娟秀清丽。她继续往后翻，内容果然是书店的日常记录：
“民国二十五年三月十二日，晴。今日售出《红楼梦》一套，《西厢记》两册。有位穿军装的先生来了，只看不买，在窗边站了一下午。背影很挺拔。”
“三月十五日，阴。军装先生又来了，买了本《诗经》。结账时不敢看他，手有点抖。他用的是银元，我找零时碰了他的手，很暖。”
“三月二十日，雨。他没来。听人说部队要调防了，不知真假。雨打窗棂，读《长恨歌》到‘此恨绵绵无绝期’，忽然难过。”
诗衔岫一页页翻着，指尖悬在纸页上方，怕自己的温度会惊扰这些八十年前的笔画。白小姐用最简洁的文字，记录着那个春天所有的期待、失落和不敢说出口的心跳。
拾绛雪站在她身边看着，忽然说：“这里有数字。”
她指着其中一页的页脚。在“今日售出《楚辞》三册”这句话下面，有一行极小的数字：“3.14”。
“圆周率？”林疏凑过来看。
“不是。”拾绛雪又翻了几页，发现每页都有类似的数字，“3.15，3.16，3.17……这是日期。她在用数字记录他来的频率。”
果然，往后翻，“3.18”那天他来了，“3.19”没来，“3.20”又来了。数字像某种秘密的密码，只有她自己懂。
翻到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六日——陆青野离开的前一天。那页日记只有一句话：
“明日他要走了。买了块铜片，刻了只蝴蝶。不知该不该给。”
下面没有数字，只有一个墨点，像一滴没落下的泪。
工作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窗外的施工声、车流声、城市的喧嚣，都退得很远。三本笔记本摊在晨光里，八十年前的春天在这个早晨重新醒来。
诗衔岫拿起第二本。这本更薄，从民国二十六年秋天开始记——那是陆青野离开之后。
“十月三日，晴。银杏叶黄了。捡了一片，夹在书里。忽然想起他说过，银杏要二十年才结果，但能活三千年。人呢？”
“十一月七日，雨。登报寻人已两月，无音讯。茶馆老板娘说，别等了，打仗呢，回不来的人多了。我不信。”
“十二月二十四日，雪。平安夜。在蝴蝶铜片背面刻了行字，埋在后院银杏树下。若他能回来，挖出来便知我心。若不能……就让它陪树吧。”
诗衔岫的手轻轻一颤。她抬起头，看向拾绛雪。
“所以……”她轻声说，“我们埋时间胶囊的地方，八十年前已经埋过一个秘密？”
拾绛雪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她没说话，只是转身推开工作间的后门，走向后院。
银杏树在晨光里静静立着。树下的泥土还留着新翻的痕迹——那是今早埋时间胶囊的地方。但在那个浅坑旁边两步远的位置，有一小块地面的颜色略深，像很久以前被翻动过又长平了。
诗衔岫跟出来，站在她身边。晨风吹过，银杏叶沙沙作响，像在诉说一个埋了八十年的秘密。
“要挖吗？”林疏小声问。
拾绛雪沉默了很久，然后摇头。
“不挖。”她说，“有些秘密，就让它继续做秘密吧。”
她抬起头，看着银杏树高处的枝叶。晨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光斑。
“而且，”她轻声补充，“我们已经收到了她的信。”
诗衔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点头。
八十年前埋下的铜片，八十年后挖出的铁盒子，今天早晨埋下的时间胶囊——三代人的秘密，在同一棵树下，完成了跨世纪的对话。
而她们站在这里，成了这个对话的接收者和传递者。
晨光越来越亮，快要到正午了。但在这个后院，时间好像可以很慢，慢到能听见八十年前，一个姑娘在树下埋铜片时，那轻轻的一声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