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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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灯光在拾绛雪眼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晕。她还在看着平板上那些情感连接的数据曲线，手指无意识地在触摸板上滑动，像在寻找某种规律。诗衔岫坐在她身边，能闻到淡淡的雪松香和刚才做饭时沾染的油烟味——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此刻混合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这个0.8的差距，”诗衔岫轻声开口，“你觉得最难填补的是哪部分？”
拾绛雪放大图表，指向几个子指标：“非语言交流频率已经接近阈值，情绪共鸣时长也达标。主要是……肢体接触舒适度和主观幸福感自评。这两项需要更……难以量化的互动。”
她说“难以量化”时，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困惑——像是科学家遇到了无法用现有工具测量的现象。
诗衔岫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植物园里那棵垂枝银杏。拾绛雪曾说母亲欣赏它的“适应性”，欣赏它选择垂下枝条的勇气。也许现在，拾绛雪也需要一点那样的勇气——放弃完全依赖数据的习惯，尝试一些“难以量化”的事。
“也许，”诗衔岫轻声说，“你可以先告诉我，你现在是什么感觉。不用数据，就用……普通的词。”
拾绛雪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她转过头，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感觉……”
她停顿了很长时间，长到诗衔岫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感觉像……”拾绛雪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像在做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实验。每一步都是新的，每个数据点都在重新定义坐标系。有点……不确定，但……不害怕。”
这个描述让诗衔岫心里轻轻一动。她看着拾绛雪认真的眼睛，轻声说：“那对我来说，是很高的评价。”
“为什么？”
“因为你不喜欢不确定。”诗衔岫说，“你喜欢可控的、可预测的、有标准答案的世界。但你愿意为这件事……接受不确定。”
拾绛雪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数据支持这个结论。我通常会对不确定性评分低于5的环境保持距离，但现在的环境评分是……6.8。而且……评分在上升。”
她说着，手指轻轻碰了碰诗衔岫放在沙发上的手——不是握住，只是很轻的触碰，像测试某个新设备的灵敏度。
诗衔岫没有动，让那只微凉的手停在自己手背上。她能感觉到拾绛雪的指尖在轻微颤抖——不是害怕的颤抖，是那种高度专注时，肌肉无法完全控制的细微震颤。
“数据记录：接触持续4.7秒。”拾绛雪轻声说，但眼睛看着诗衔岫，而不是平板，“皮肤温度传导效率良好，心率变化在预期范围内。舒适度评分……9.3。”
诗衔岫笑了：“所以你还是在记录。”
“习惯很难完全改变。”拾绛雪的嘴角微微上扬，“但记录的目的……在变化。以前是为了分析优化，现在……也为了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这一刻的参数。”拾绛雪说，“温度，触感，光线角度，还有……你眼睛里的反射光点数量。虽然数据无法完全还原体验，但可以成为记忆的锚点。”
她的手还停留在诗衔岫手背上，现在稍微实了一些——不再是轻触，是轻轻的覆盖。
窗外的城市声音渐渐稀疏，夜晚进入更深的宁静。公寓里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和两人平缓的呼吸声。
“关于明天，”诗衔岫转移话题，但不是因为想避开什么——而是觉得这个话题太珍贵，需要呼吸的空间，“书店改造开始后，我真的可以晚点去吗？”
“可以。”拾绛雪的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无意识地描摹诗衔岫手背的轮廓，“小李会处理所有协调工作，你只需要在关键决策时在场。数据显示，施工初期的噪音和混乱会影响你的工作效率，回避是合理策略。”
“那你呢？明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公司有三个会议，下午需要审阅新的临床试验数据。”拾绛雪说，“但我四点前可以结束，然后去书店。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和云归晚视频——他在我们这边时间晚上八点，也就是他那边早上八点。他特意选了这个时间，说‘早上头脑清醒，适合谈记忆的事’。”
诗衔岫想起秦惊鹊说的，云归晚看了拾绛雪会议发言后深受触动。一个远在加拿大的陌生人，因为一段关于“痕迹即记忆”的演讲，愿意在清晨起来，和素未谋面的人视频连线。
“你觉得他会问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吗？”她问。
“所有关于记忆的问题都难以回答。”拾绛雪说，“因为记忆不是数据，它……变形，叠加，有时还会虚构。但也许正因为这样，才值得讨论。”
她的手终于从诗衔岫手背上移开，但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诗衔岫感觉手背上的温度停留了一会儿才散去。
“我们需要准备一些展示材料。”拾绛雪重新看向平板，但这次没有打开任何图表，而是调出一个空白文档，“书店环境的照片，改造方案的设计图，还有……那条手帕。秦阿姨说云归晚特别问到了手帕的事。”
“他对手帕感兴趣？”
“对‘痕迹的转化’感兴趣。”拾绛雪纠正，“焦痕变成银杏刺绣，缺陷变成特征，遗憾变成故事。他说他们家也有很多这样的物件——破损后被修复，修复后变得更有价值。”
她在文档里快速打字，列出需要准备的清单。诗衔岫看着她专注工作的样子，忽然意识到：即使是在讨论情感和记忆这种柔软的话题，拾绛雪依然需要用“工作”的方式来处理——列表，规划，准备材料。这不是逃避，是她理解世界的方式。
而自己开始理解这种方式了。
“我可以负责手帕部分的介绍。”诗衔岫说，“毕竟是我修复的。”
“好。”拾绛雪点头，“那我来介绍数据部分——关于信息素研究和匹配制度的那些观点。云归晚说他很感兴趣，想了解‘科学如何为情感提供新的语言’。”
她说完这句话，抬头看向诗衔岫：“这也是我正在学习的——用科学的语言，描述不科学的事。”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诗衔岫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这个关于系统升级的夜晚，已经持续了很久，但感觉像只过了一瞬间。
“该休息了。”她说，“明天是系统第四个月的第一天，需要充足精力。”
拾绛雪保存文档，合上平板。“同意。建议睡眠时间不少于7小时，明天早餐我已经设定好预约，会在七点送达。包含你喜欢的豆浆和素三鲜包，但钠含量控制在标准范围内。”
诗衔岫忍不住笑了：“你连明天早餐都规划好了？”
“昨晚规划的。”拾绛雪站起身，动作比平时稍慢，透露出轻微疲惫，“系统平稳过渡需要稳定的后勤支持。”
她们一起走向各自的卧室。在门前，拾绛雪忽然转身：“对了，关于那个0.8的差距……”
“嗯？”
“我不着急填补它。”拾绛雪说得很认真，“数据上，稳定增长比快速冲刺更可持续。而且……我想享受填补的过程。”
这话说得直接又含蓄，像她这个人一样。诗衔岫看着她灯光下认真的眼睛，轻声说：“好，那我们慢慢来。”
“慢慢来。”拾绛雪重复，嘴角微微上扬，“系统第四个月，主要目标：学习享受过程。”
她转身走进卧室，门轻轻关上。
诗衔岫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那个装手帕的木盒，旁边是拾绛雪的平板和笔记本。一切都和三个小时前一样，但好像又有些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