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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封信件 铜声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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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声沉默地擦净匕首上的血迹,空眠捏着那张已经变黄的照片出神了很久。
正午的星球比夜晚还要寒冷,但来自a1星和周围星球的光亮却将血迹映得如同盛开的红莲。
“我们该走了。”铜声率先开口,将匕首收在口袋里,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在这个世界上,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也无法回头。
灰狼的尸体静静地躺在破碎的树屋前,胸口那个焦黑的伤口还在冒着丝丝白烟。那株被鲜血所滋养的刺尾藤长的异常茂盛,针尖的鲜血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滴答、滴答——像是某种残酷的计时器。
“这是他自己想要的结果,在他对我起了杀心的那一刻,就算不死也会被诅咒反噬一辈子。”铜声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喉咙里仿佛塞满了燃烧的木炭,“为了活着,什么都做得出来。”
空眠的羽毛沾染了灰尘和零星的血迹,她蹲下身,轻轻合上了灰狼的双眼。这个简单的动作不知为何让铜声的鼻尖发酸——他想过有一天他会死,但从未想过是死在自己的手上。
“我们能为他做些什么吗?我…我也有哥哥…”空眠说出这句话,自己或许也感觉这对铜声来说有些不讲理,试探性地补充了一句,“就当是对逝者的关怀?”
铜声明白她的想法,点了点头,“我会去暗中看望她的妹妹,但我不会救她。”
“我可以出钱!我会慢慢攒…”
“不。”铜声打断了空眠,“你本来就不该卷入这场纷争。如果没有你,或许她的妹妹不会死,但我和他都没办法幸免。”
“可是…”空眠显得有些低落。
“这次你只是看到了,参与了。”铜声转过身去,“但这样的事情,在游猎每天都在发生。”
空眠似乎被触动了,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铜声突然笑了出来,为这只天真的有些可爱的小羊,“有啊…你可以帮忙,可以救人。但每天都有人失去生命,你又怎么救的过来?如果因为你的帮助导致了更多人的死亡,你会不会后悔?”
空眠抬眸,瞳孔在微微颤抖,在此前她从未真正直面过死亡。
“你参与了别人的因果,帮了一些人,但另一些会因此而怨恨你,”铜声走到空眠的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如果你救了她的妹妹,她会不会恨我?她有没有可能在之后的某一天…”铜声突然加大力度捏住她的肩膀,“杀了我?”
空眠对上铜声平静到冷漠的视线,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并不认识面前的这个人。
“你想要做一个普通人,还是善良的杀人凶手?”
“我…”空眠低下头,她不知道该作何选择,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残酷的选择题。
铜声叹了口气,放开了她,自顾自地收拾好东西,“走吧,我的任务还没有交。”
阳光的余晖像融化的铜汁,缓慢地流淌在游猎总部斑驳的墙面上。铜声站在门前,火焰般的毛发在斜照下仿佛真的燃烧起来,却映不暖他眼中的寒意。
空眠在他身旁轻轻收拢翅膀,木元素的气息在她周围不安地流动,如同她此刻纷乱的思绪。
铜声推开了游猎总部的大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啸,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大厅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里苟延残喘地亮着。蒙面人坐在柜台后,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带回来了?”老板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铜声沉默着将包裹放在柜台上。包裹布散开一角,露出里面古籍烫金的边角。老板的眼睛在铜声和包裹上来回打量一番,拿过包裹打开反复确认了几遍。
“很好。”老板的声音里有一丝铜声读不懂的情绪,“赏金已经准备好了。”
铜声没有立即去接那袋钱币。他的目光落在老板的手上。他的指节在书本上反复的敲击着,书本被他随意地放置在一旁的桌上——这不是一个商人对偷来的,稀有货物应有的反应,未免太过于明目张胆了。
空眠轻轻碰了碰铜声的手臂。他回过神来,接过钱袋,沉甸甸的重量却让他感到一点踏实的慰藉。
二人走出门外,空眠现在已经比刚刚有了些许的精神,铜声惊异于她接受现实和调整思绪的速度,因为就连他自己也没办法做到在经历完刚刚的一切后依然保持笑容。
“还有一封信。”空眠轻轻捧着手上的信封,好像那是一碰就会碎裂的东西。
她终于有些明白了云息对于每一封信的态度为什么都如此认真,每一段文字背后都是许多人为数不多被记录下来的,能够在时间中留存下的感情。
“还有一封…”空眠只是喃喃念着,笑容也轻松了一点,刚刚没来得及的,或许能用这封信弥补一些什么。
铜声和空眠顺着信上的地址沿着石板路向城西走去,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地映在两侧的墙壁上,四周的环境变得越来越暗。
“你觉得奇怪吗?”空眠问道。
铜声没有回答,但他的尾巴扫过地面,激起一小簇火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这个地址有些过于偏僻了,他根本不知道这里还有游猎的人居住。
当他们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时,终于在尽头处看到一间不大的应该小屋。
和灰狼的屋子完全不一样,面前的小屋在阴暗混乱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搭建的精致又干练,门口摆放的木箱井井有条,连门上垂下的木牌平安符看起来也经常擦拭,甚至还在门口铺了一条好看的石子路。
小院的门大敞着,里面传来收拾物品的声音,空眠和铜声放下心来,敲了敲门。
“您好?”空眠问道。
“稍等!稍等啊——”里面的人听起来有些手忙脚乱,脚步声靠近门口的同时还传来了玻璃瓶掉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铜声低头看去——竟然是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女孩。
“陌?你住在这里吗?”铜声疑惑地看了看屋子里面,确实没有其他人。
“不啊,我是来打包东西的。”她顺手把一些看起来已经不能用的旧物件丢到垃圾袋里,“这家没人了,东西可以分分。”
像忽然想到什么一样,她突然抬头看向铜声,一把搂住手里的口袋:“你最近都接了个大单了!附近的游猎都知道!”陌大声嚷嚷着,“现在连这点小东西都要和我们这接不到单的抢吗!”
“他不抢你的东西,别担心,”眼见就要产生误会,空眠连忙抢在铜声辩解之前开口,“这家人搬家了吗?”
空眠探头看去,一张木桌被拆解,几把椅子堆在角落,地上散落着一些生活用品——一个缺口的碗,半截蜡烛,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这一切都显示着这里曾有人居住,却又匆忙离开。
“走了——”陌低头思考了一下措辞,熟练地将袋子用麻绳捆好,抗在肩上似乎比她自己还要大几分,“大概率是死了吧。”
“死了?”铜声闻言显然不太相信,以她对面前这个游猎的了解,认为她多半只是胡乱编造些什么来敷衍自己,“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吗?”
陌显然有点不开心了,有些埋怨:“喂喂喂,我对待死亡这件事是不会开玩笑的。”她看向一旁刚刚被她堆成小山的杂物堆,翻翻找找扔给铜声一张照片,“喏,看嘛,就是他。”
她甩甩手,重新扛起袋子准备离开“被飞鸟骑士团押着走的很少见有活着回来的呢。”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不够有说服力,又补充道,“之前关我的那些人贩子就再也没找我麻烦。”
这是。
铜声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骨兽——正是之前与他交易古籍的那个人,他绝不会认错这张他偷偷咒骂了好几遍的脸,而在照片上远没有在斜塔时的那般阴郁。
“带走了?去哪了?”空眠追问道,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不一定死了对不对?”
“皇城,”陌开口,“听那群飞鸟的说,他已经认罪了。偷窃禁书,还抵死不言书的下落…不可能活着了。”她一边快步离开,一边又瞟了一眼铜声,“最近怎么这么多和禁书有关的事…”
空眠感到一阵眩晕。
怎么会,怎么会呢。死亡原来是这么常见的事情吗?为什么刚刚那个女孩可以如此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
就这样了吗?这一封信也就这样来不及送出去了吗?
“你还好吗?如果…”铜声察觉出空眠的状态不太对,小声问但话说到一半就被空眠打断了。
“我们进去看看吧。”
“现在进去还有什么…”
空眠回头,那种让他捉摸不透的眼神使铜声把话咽了回去。
“我起码,要知道理由。”
“因为他偷了禁书。”铜声摩挲着那些刚用禁书换来的金羽币。
“不是他被抓走的理由…是没能收到这封信的理由。为什么要偷书,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为什么不等这封信寄来,为什么要认罪…”空眠的声音微微颤抖,“这样的话…这样的话,起码不会有人像灰狼的妹妹那样,没有一个人知道地死在家里。”
铜声无言以对,他一直以来担心的都是自己如何活到明天,却从没有关心会不会有素不相识的人死在今天。
“好,进去看看。”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线消失了,院子里只剩下几盏摇曳的灯笼投下摇晃的影子,二人在屋子里翻找了很久。
他想起与骨□□易时的样子——那副骨架比一般骨兽要瘦小,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摸着自己的指节,提到战争时悲哀的语气,还有见到钥匙时的激动,当时铜声都以为那是心虚或贪婪的表现。
“这封信...”空眠翻找出一封似乎被揉碎又展开的信件,全篇都是对生活琐事的抱怨,只有最后一行文字吸引了她的注意。
你要注意安全,记得好好吃饭。
“这是家里人寄给他的信,”她小心翼翼地将它重新装回信封中,“会不会是…”
“快来看这个。”铜声的声音打破了空眠胡乱的猜想,空眠看到他捏的有些发白的指节,连忙跑过去,只看到两张字迹一样的字条。
任务目标是皇城学院的禁书,把它偷到手,在北岭星斜塔17区等着,会有人来和你交易,把交易的钱带给我。
我改主意了,要三倍的钱,如果做不到——你知道的,你的家人就住在我们准备开战的那座城市。
铜声的爪子深深陷入掌心。熟悉的字迹,三倍的金钱,还有那张贴出来的皇城通缉单——所有的碎片突然拼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可怕的图案。
“是老板设计了这一切。”铜声咬牙切齿,“他出低价让骨兽偷出古籍并转卖,但突然抬价到超过合约的价格,卖不到价格就威胁他的家人。”
“但他为什么这么确定会有人买?”
“所以他又找了我!他出原本的价格让我去买,我和骨兽已经提前谈好价格所以签了生死合约…这样一来骨兽突然抬价我也只好自认倒霉。”
铜声一拳锤在桌子上,“这个混蛋!赚了我们的钱,又把骨兽举报给了皇城自己脱罪,甚至还拿了通缉令的赏金!”
空眠一句话也没有说,铜声也没有在意,“他也真是…家里人那么爱他,他怎么舍得就这样冤枉地死掉!家人都给他写了信,又没有提自己收到了威胁!他怎么就这么轻信了…”
“他没有轻信,铜声…”空眠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院子里的尘土上,激起小小的漩涡,将信封放回了自己的包中。
铜声也沉默了下来,口袋里刚拿来的金币沉甸甸的,沉到压着他的胸口一阵闷痛,无力感忽然席卷全身。
他望向天空,那里好像又多出了一颗星星,冷漠地注视着人间的一切悲剧。
夜风渐起,吹动院子里的落叶,叶片贴着地面被拖着留下灰尘上的划痕,在风将要停息之时碾碎在石子上。篝火的温度融化了周遭的空气,在风中摇摇晃晃模糊了远处的小屋。
“我还是会去帮她。”空眠突然出声,这是入夜以来他们说的第一句话。
“你还不明白吗,参与进来只会害了你。”铜声微微蹙眉。
“走进去,才能看的更清楚。”空眠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也有哥哥…我的哥哥不会做和灰狼相同的选择,因为我会带着愧疚活下去。”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铜声显然对这个回答有些摸不着头脑。
“或许她的妹妹也这样想。如果我再早一点…再早一点来,他就可以看到这封信!执念总是可怕的,”她环住自己的膝盖,“我不知道怎么选择…那就要让这样的选择不要出现。”
“你…”
“我想改变这样的结局…这两个结局…”空眠把头埋进了膝盖。
铜声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已经有太久的时间,他每天生活在生死一线间,连他自己都无法想象自己对死亡的漠视。
“可我们太弱小了…要怎么影响这么大的宇宙呢。”铜声躺在地上看着星空。
“那就去更远的地方看看…看很多很多真相,只要我了解的足够多…在禁书交易以前知道这是骗局,或者在战斗以前知道灰狼的意图…总有一天我能改变一些什么。”
“很典型的游者团思维啊。”铜声有些头疼地摸摸耳朵,他不喜欢这样深刻的话题,因为没有这样远大的理想,“我就没有这么多烦恼,活着已经让我心力交瘁了。”
犹豫片刻,铜声问出了那个之前就想问的问题:“你当时为什么那么肯定,骨兽没有轻信老板的话?”
空眠慢慢抬起了头:“因为那封信是伪造的。”
“是老板写的?那笔迹…”
“笔迹是真的…就是我手里这封没送到的信,他只改了一句话。”
“可我没看到里面有什么…”
“那句关心的话,你还记得吗?”空眠的声音变得轻轻的,像是害怕惊扰到什么,“原信写的是,'我们搬家了,别再来烦我们'。”
“什么?他们根本不在那颗星球上?那就是说其实老板根本就…”
“对…老板根本不知道他们的新地址…”空眠将信丢到了火堆里,“他知道自己的家人根本不爱他…所以只是一句简单的关心,就让他相信了那是在被威胁的情况下写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