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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这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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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丹桂花糕呀,单是轻轻一嗅,便能嗅着一股清甜的桂花香,入口初尝更是鲜甜可口,保准吃了嘴里不会再有一丝苦涩……”
街上熙熙攘攘,隗七提着油纸包穿梭在小贩的各种吆喝声中。
里面有方才林珏说的丹桂花糕,红茶米糕,龙井茶糕……隗七不清楚哪种糕点更符合顾九安味蕾,但林珏的嘴皮子甚是厉害,二十多种样样介绍了一遍,他只好粗略地要了几份,这才得以脱身。
日光微醺,倾泻直下。晨鸟啁啾不绝,隗七动作快,没让顾九安等太久。
他把油纸包摊开在圆木桌上,露出里面摆放着的香甜糕点,顾九安见此顿时神色一亮,喜上眉梢地问:“给我的?”
他本身并不喜爱这些小糕点,这份喜是独给隗七的。
隗七点了点头说:“少主别一下子吃完了,我去煎药,良药苦口,少主喝了药再把糕点吃完。”
原来是想着他怕苦,特意给他买的吗?
顾九安的嘴角翘得愈发欢喜,九樽金鼎都压不下去扬起的弧度。
只是顺便买的几块糕点便让少主笑得像撒了糖霜一般,隗七面上平静,心中暗想。
待药熬成之后,隗七端了过来,觉着有些烫,便放在桌上等了一会儿才让顾九安喝下。
顾九安倒是不怕苦,一手端起碗,喉结上下滚动,只听咕咚几声便全部饮尽,“咚”的一声把碗放下,十分干脆,没有因为苦涩的药味而蹙眉,只是神色略微复杂地望着隗七,似乎有话欲说,却卡在喉咙里无法出口。
隗七便道:“少主不妨直说。”
顾九安不再犹豫,撩|起袖口,往上挽了一截,露出一大片红紫的手臂,上面七零八落卧着一个个水疱似的东西。
隗七立刻眸色一暗,神情严肃起来,声音里都充斥着明显的担忧:“这是怎么回事?”
水疱往外渗出了微黄的浓稠液体,皮肤上一大片泛红,像是因为痒而被用力挠过似的。但顾九安面色如水,平静得好像没感觉:“半个时辰前还未曾出现的,不知缘何就成了这样。”
“其他地方也这样吗?”隗七揪着眉问。
“还没有。”顾九安摇头道。
“温让尘不可靠,我再下山去找郎中。”隗七坚定道。
顾九安颔首默认,隗七又问他可有其他不适,手上痛不痛,顾九安咧嘴一笑,说着不妨碍,实则小臂上的水疱一碰就会龇牙咧嘴。
隗七自然不信,作势要去触碰,顾九安立马本能驱使着往后缩,干笑一声:“确实有些疼。”
隗七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温让尘治不了,那他便带着顾九安下山找人治。
天下偌大,总有人能治好少主,他们一刻也不能耽搁。
隗七前脚刚携着顾九安走进了医馆,后脚柳长老便带着一干人等找了上来,郎中的望闻问切都只进行到第二步。
他们偷摸着下山,既没被人窥视也没未遇到别人,柳长老是如何知晓的?
太凑巧了,一切就像是早已布局好似的。
柳长老带的都是山上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身材魁梧,个个面色严肃,双眼瞪着他们二人,大有他们不服气便立马来揍一顿的气势。
“少主生病了不好好在山上休息,怎么和本应该在柴房里思过的人一起出现在此地?”柳长老眯起眼眸,眼神里充斥着危险。
顾九安见势不妙,不希望他们在医馆里大动干戈,毁了人家的地儿,于是眼神示意隗七不要动手,隗七会意,微微颔首。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柳长老见他们还算识相,并没有想象的中那么难处理,只轻哼一声出了医馆。
上山途中,隗七紧跟在顾九安身侧半步远,仿佛他稍一离远点,便会有人出手伤到顾九安,因而不得不时刻保持警惕。
山上树木丛生,林叶交错相掩,日光穿过缝隙,形成斑斑驳驳的光圈,有生命般的在他们身上跳动,从发顶到衣袖,一直陪着他们走完了上山这一程。
屋门前,顾九安止步,转身往前一站,把隗七护在身后,活像一只护食的狼崽。
柳长老见状挑起眉毛,故作不解:“少主何意?”
顾九安不愿与他多言,直视柳长老,冷声道:“不许动他。”
柳长老只是轻轻一笑,默不作声地回望顾九安,置若罔闻。
“少主放心,我打得过他们。”隗七十分认真地看着顾九安。
“我自然相信你的身手。”顾九安看向隗七的视线总是柔和而缠绵,再一转眼对上柳长老便凶神恶煞的。
“那便请你跟我们走一趟了。”柳长老微微扬起下巴,不屑地睨了隗七一眼,转身离去。
旁边的人也不敢擅自去牵制隗七,隗七最后伸手在顾九安的头上揉了两下,轻声说别担心,随后便被另外两人带走。
顾九安一直望着隗七的身影,直至那抹玄色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别人或许不明白个中缘由,但顾九安却是再清楚不过了——隗七现如今在几位长老眼里就是一块香饽饽,接二连三地要把人带走关起来,可不就是怕隗七逃走吗?
顾九安撩|起两边衣袖,却见原本无事的另一只手臂也出现了刚才的症状,忽地有风轻轻吹过,他只觉脸上被冰锥子扎过一般刺痛起来,伸手一摸,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看来这病比他想得要严重多了。
隗七一走,顾九安便开始心慌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这怪病,毕竟他身处幻境,多半是魔气搞的鬼,真正让他惴惴不安是——他有种预感:隗七若是再不离开这里,便会永远迷失在幻境之中。
顾九安确实有私心,他不想隗七离开自己,但若是以此为代价,他宁愿隗七早日离开幻境。
纵使他多希望和隗七肩并肩,但这里终究不是他的归宿。况且这幻境于他而言也并不美好,实在没必要深陷于此。
忧虑间,“躲起来”的雾逑从某个角落悄悄地爬上他的小腿。
顾九安正为如何帮隗七离开而发愁,压根没工夫搭理雾逑,一抓住它说:“一边呆着去。”
就在此时,雾逑如同被蛊惑一般对着自己主人的手腕咬了下去。
雾逑的尖牙穿进皮肤里,暗红的血缓慢流出,顾九安防不胜防,登时龇牙咧嘴地放开雾逑。
“你搞什么?”
雾逑好像完全不认得他,咬上瘾似的扭着身躯继续向顾九安攻来。
顾九安连忙侧身躲开,无措地望着陌生的雾逑。
“你到底怎么了?看清楚我是谁!”他尝试让雾逑清醒过来,但红了眼的双灵蛇哪里听得懂他的话。
一丝丝魔气从雾逑体内溢出,顾九安暗道糟糕,魔气已经侵蚀到这种程度,若不斩草除根,必定后患无穷。
他连忙抽出旁边摆着的利剑,手疾眼快地砍了下去,血液溅到了顾九安的堇紫色衣裳上。
陪伴多年的双灵蛇就这么草率地被他一剑了结了性命,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顾九安看着断成两截且还在扭动着的双灵蛇,不禁悲从中来。
他身上这些水疱和雾逑被侵染只是一个信号,若隗七继续停留,恐怕后果更甚。
水疱如藤蔓一般蔓延至全身,与堇紫布料发生摩擦带来不可忽略的疼痛感。
在生理心理的双重折磨之下,顾九安实在坐不住了,主动去找温让尘。
他知道温让尘必定会厌恶自己现在的这番丑陋模样,但温让尘一定有办法消去自己身上的晦气东西。
然而,当他推开门扉后,院子里只有孤零零的一棵桂树,外加一个竹编躺椅优哉游哉地晒着暖阳,好不安逸,压根没有温让尘的一点人影。
他若不在自己的院子里的话,那边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了——药房。
温让尘常在那里晒草药、磨药粉,只有闲暇时刻才会回到院落里捣鼓些笔墨纸砚。
果不其然,当顾九安火急火燎地跨进不大不小的药房里时,温让尘正在把不知名的草药放进药碾里面。
他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微微抬起了眼,一抹堇紫立刻跃入视线,温让尘两眼一亮,起身相迎,看清来人面貌之后顿时面色发青。
“少主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我就说那个什么隗七是个不祥之人吧,接近他准没好下场。”温让尘从上到下地扫视着顾九安,蹙着眉说道。
顾九安不愿再白费口舌同他争辩这些,直接切入正题:“可有法子治好?”
温让尘仔细检查顾九安的双臂,只是轻轻一碰就惹来顾九安一声抽气。
“办法倒是有,只不过……”他还刻意延长了尾音。
“只不过什么?别卖关子!”顾九安内心的急切在眼中化作了烈火,正灼灼地烧着,大有愈发旺盛之势,像是想凭借着这怒火把连同温让尘在内的一切糟心东西烧尽。
温让尘掐着他的下巴,被顾九安用力挣脱开后幽怨道:“之前说好的鱼水之欢呢?这么久了,少主怕不是忘了?”
顾九安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怒道:“我都这副模样了,你竟还想着龌龊事?”
温让尘轻轻一笑,上前一步靠近他,脚底的野草被他带起的微风吹得歪了身子,纷纷仰起脸看他们两个人。
“要根治自然得需要不少时日,在那之前少主的病状恐怕会越来越严重,不若趁现在还看得过去依了我吧?”温让尘低声道。
顾九安哪里不知道这是他的借口,毫不掩饰眸中厌恶,后退几步,警惕地望着他。
温让尘没捞着好处也不气恼,随意地勾着唇浅笑。左右也等了这么久,也不在乎多等些时日了,顾九安迟早连人带心都是他的。
“少主过来点,离那么远做什么?不治好你这怪病,恐怕到时候行祭还得戴上面具遮住呢。”
顾九安死死地盯着他含笑的双眼,抿抿唇,最后还是向前走去。
他自然不会让温让尘得偿所愿,但总得给点甜头安抚这只狼犬。
帷幔落下,遮住里面的风光。
顾九安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低下头看温让尘拿了一盒药膏在自己的手臂上涂抹。
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白色的软膏覆盖在手臂上却不觉得刺痛,很清凉。
“这东西管用吗?”顾九安眼底一片清明。
“不一定能消去,但起码让你好受些。”温让尘涂完这一只手臂,又去换另一边,一盒药膏本就不多,涂完下来就见了底。
目前看到的就只有手臂上的水疱最严重,但温让尘并不会吝啬这一盒药膏,快用完了便又翻出两盒新的。
温让尘拍了拍他的腿,说:“我看看别的地方有没有。”
顾九安立刻道:“没有。”
温让尘亲了亲他的下巴,勾着唇说:“我检查检查。”
顾九安的耐心即将耗尽,他不耐烦地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说:“别磨磨叽叽的。”
为了不碰到刚涂完药的双臂,温让尘特意牵着他的双手,十指相扣,以防它们不小心被布料摩擦到。
顾九安出了些汗,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喘。
温让尘迷恋地揉了揉他的黑发,附身在顾九安湿漉漉的眼角亲了亲。
……
夜深人静之时,温让尘的指尖停在古籍里的一幅画上。
画中的人身上出现的水疱状东西竟与顾九安双臂上的如出一辙。
温让尘往后一翻,倏地放大了瞳孔,倒吸一口冷气。
漆黑的夜里传来几声虫鸣,野鸟不知被什么东西惊到,扑腾着翅膀飞离树梢。
一滴冷汗从他的额角落了下来,滴在他的手腕上。
约莫一刻钟,当温让尘合上书时,自己都未察觉他的手指在隐隐发颤。
温让尘紧紧闭了闭眼,再一睁开,好像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没把上面的内容告诉顾九安,只是说自己有法子了,顾九安老实服药便可。
连着喝了几天苦药的顾九安终于忍不住说:“你当真有法子?”
温让尘无奈地笑了笑:“少主这是不信任我?”
顾九安沉默半晌,并不否认,又觉得不妥,遂摇了摇头道:“我若不信你,又怎会喝了几天你熬的药?”
“少主说的是。”温让尘站起身往里面走,顾九安也跟着进去,忽然听到啪嗒一声,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顾九安探头,温让尘神色仓皇地拉着自己往外走。
“话说少主的双灵蛇呢?这么久了还在躲?”温让尘边走边道,太过刻意的话题让顾九安忍不住狐疑。
“你藏了什么东西在里面?连我都看不得?”
“少主若是从了我,我便让你看个够,如何?”温让尘环上他的腰肢,说道。
顾九安蹙着眉挪开他的手:“少贫嘴。”
“少主还没说呢,那两只灵宠去哪了?”
之前没见你这么关心我的灵宠。
顾九安的双眸仿佛覆盖着一层寒冰,语气十分冷淡:“扔了。”
闻言,身侧的人低低笑出了声:“不是埋了么?”
笑声轻轻传进顾九安耳中,变成了令人反感的噪音。顾九安快速往前走了几步,冷声道:“埋了又如何?你别管太宽!”
“是少主动的手?毕竟养了那么多日月,少主忍心么?”温让尘道。
“怎么不忍心?”顾九安冷哼,头也不回地越走越远,温让尘这次只是目送他回去,难得没有挽留,他不禁越发觉得奇怪。
温让尘的举动太刻意了,连脸上的慌张都是装出来给他看的,顾九安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这样做有何目的?让自己怀疑什么?故意引导自己去看里面的东西?
病也没治好,隗七也还没见到,几位长老也拒绝见人,顾九安心中愁闷如麻,恨不得现在就找到隗七和他远走高飞。
是夜,顾九安得知温让尘下山,也不怕有陷阱,直接来到温让尘房间里。
他白日听到的东西大概是什么小册子,温让尘的种种举动都摆明了要他自己过来看。
究竟是什么东西?与什么有关?他的病?
顾九安原本以为自己得找上好一会儿,没想到温让尘白日竟然都没捡起来,小册子老老实实地躺在地上等他拾起。
册子很薄,边边角角已经被翻皱了,模糊着写着几个字,顾九安估摸着是“疑难杂症”一类的。
他从头开始翻,发现并非自己所料的那般与病症有关,而是讲述一些久远的民俗。内容多少有些枯燥,顾九安便开始粗略地浏览起来,唰唰往后翻,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两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上——行祭。
多年前被温让尘捡回来的那天,顾九安就被告知自己是为“行祭”而活的,这是他的任务,是必须完成的使命。
顾九安眸光闪烁,指腹摩挲着那两个字,每看一句话,内心的惊异就多一分。
根本没有什么必须完成的“使命”,长老也并没有保佑他们世世代代无灾无祸的神力,所谓“行祭以求安宁”不过是一次毫无人性的杀戮,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包括顾九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