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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当时只道寻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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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叶崇安回屋换上家居服,再次来到陈芙房间。
她这会儿温度总算降下来一些,正地躺在床上,盯着书桌上那瓶花入神。
见状,他没出声打断,而是坐在床边,低头看手机查一下还有哪些有效的物理降温方式。
一旦半夜烧起来,可以试试。
十分钟后,她这才收回目光:“哥,生病好难受啊,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心疼地伸手轻轻摸她头发:“所以对自己好点,平时注意劳逸结合,多出去晒晒太阳。”
她点点头,随即说起下午自己做了个梦。
梦里,她大概七八岁,穿着洗得泛白的衣服,不合脚的鞋子,走在回家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上。
不知什么时候,同村的两个男孩子追上来,其中一个揪住她辫子。
那两个男孩跟她年龄相仿,本应是天真单纯的年纪,嘴里却说着不堪入目的话。
“哟,这不是那傻女人的闺女吗,长得还挺好看,不知道脑子是不是也有点问题。”
说完,两个人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她狠狠打掉对方的手,飞快跑起来,想把无尽的恶意和嘲讽远远抛在身后。
边跑边哭,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这么命苦,更想不通他人恶意为什么这么大。
她们一家,善良老实又本分,从不说人是非,更没做过损人利己的事。哪怕这样,还是有人刻意来伤害他们。
天阴沉沉,要下雨了,她拼尽全力往家的方向跑,为避雨,更为避邪恶复杂的人心。
然而还没跑多远,不合脚的鞋子跑掉一只。她不舍得扔下它,便停下来低头捡,慌里慌张套回脚上。
可那两个男孩,也趁机追了上来,又狠狠揪住她辫子。
她气极,伸出手拼命反击,却被其中一个高高壮壮的男孩一把推倒,地上的玻璃碎片,狠狠嵌入稚嫩的手心里。
“小傻子!一推就倒,哈哈哈哈哈哈!”
恶作剧得逞,两个男孩大笑着离开。
紧紧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她抬起滴血的手,咬紧嘴唇,眼泪又哗啦啦掉下来。随之一同落下的,还有雨滴。
老天,你是看我太倒霉,在为我而哭吗。
记事以来,也不知道挨过多少回这样的欺负。每次都想极速跑开,把所有的嘲笑轻视甩掉。
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本身就活在这么个糟糕的圈子里,身边尽是欺软怕硬、表里不一的家伙,逃无可逃。
讲到这里,小姑娘认真看向叶崇安:“我时常认为,这世界充满恶意。可每当想到有个这样好的哥哥,又觉得或许并非如此。”
她语气平淡地讲述,他却感受到对方平静表象下,掩藏着呼之欲出的悲伤。
来叶家这么久,她从没讲过十岁前的事,一度让他以为随着时间推移,对方已经逐渐忘却并不开心的过去。
不曾想,她只是选择把它们深深藏于心底,每逢脆弱时刻,这些尘封的记忆便卷土重来,让人愈加悲伤。
原来,人并不会因为当下过得顺遂,而彻底忘掉过去的不幸,充其量只是暂时性忘却。
想到这里,他握住对方柔若无骨的手,眼底赤诚一片:“阿芙,一切都过去了,不管这世界怎样,我都在你身后。”
半夜,陈芙又烧起来,迷迷糊糊中,被叶崇安扶着喝了退烧药。
等早上五点半她渴醒时,发现哥哥趴在床边睡着了,这才知道他守了自己一夜。
轻手轻脚把被子给他盖上,然后才下楼喝水。
重新躺下后,已经睡意全无,盯着哥哥熟睡的侧脸,浮想联翩。
他好好看。
五官虽然没有江亦行那样精致,但眉宇间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吸引力,使得她忍不住一看再看。
想弄明白那吸引力究竟是什么。
眼前人气质真的绝,似乎开了独属滤镜,跟旁人隔绝开来。单单背影,就足够让人心生遐思。
从十岁那年开始,他就活成了她心里的一棵树,枝繁叶茂。无需开口,光站在那里,就可以给她安全感。
这样有魅力的男人,不知道最终会遇上什么模样的爱人。
她只知道,那位女士的人生,未免太过幸运,能够得到他独一无二的青睐和爱。
这一刻,即将十八岁的少女无比希望,自己未来也能碰到如他一般的男人。
踏实、可靠、聪明,如果也很好看很有气质就更好了。
那个人,也会在自己生病时,寸步不离地陪伴,会关注自己的小小心思,告诉自己一切都有他。
正陷入虚无缥缈的幻想,猛然想到过几天期末考试,可自己眼前还病着,一下子泄了气。
他给自己请了两天假,在家里好好休息,可一想到大家都在学校闷头用功,心里多少有几分焦虑。
可昨晚哥哥不是说了,弦不能崩太紧,不然迟早会断。事已至此,还不如踏踏实实休息放松,至于考试,随缘吧。
自我劝慰一番,困意再次袭来,她拉过被角盖在身上,沉沉睡去。
叶崇安醒来的时候,刚刚七点钟。看到自己身上盖着被子,知道对方中途醒过。
此时此刻,房间安静得可以听到彼此呼吸声,想到自己和她正共盖一条被子,心里不由浮起几丝暖意。
当时只道是寻常。
这看似平凡的场景,很多时候以为稀松平常,可殊不知,人与人的因缘际会难以捉摸。
谁知道,这辈子还能有几个这种时刻。未来有一天回想起来,必定觉得弥足珍贵。
把被子细心给小姑娘掖好,他才揉揉脖子下了楼。
楼下,外公和母亲已经起床,正在吃早餐。见他一脸憔悴,叶紫玉立刻猜到自己儿子彻夜守护那丫头,没休息好。
外公询问外孙女情况:“小福怎么样,体温恢复正常没。”
叶崇安喝了口咖啡:“已经退下来了,不过今天最好还是再打一针,别又烧。”
一直不作声的叶紫玉又瞥了眼儿子,心里那团火焰愣是压不下去,沉思片刻,打算借机敲打敲打他。
“崇安,她已经不是十岁小孩。男女有别,你睁眼待在她房里,不合适,以后注意点距离。”
她尽量控制情绪,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生硬尖刻,以免引起儿子反感和抵触。
叶远山静静喝粥,一言不发。
对于这俩孩子的种种,他不打算多掺合也不想表态,究竟何去何从是他们自己的事。
因此,刚才女儿说这么一番话,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想看看一向有主见的外孙如何应对。
叶崇安并不急于开口,反而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才悠悠开口:
“我知道。不过她昨晚病成那样,身边需要人,我不陪,谁陪?”
言下之意,她需要照顾的时候,你不闻不问就算了,结果转头来还指责自己不注意保持距离。
难道,就任凭妹妹高烧,自生自灭?
显然,叶紫玉听出儿子话里的责备之意,没想到这小子竟然为了一个外人反驳顶撞自己,心下又伤心又气愤。
作孽啊,才哪到哪,就帮着那丫头说话。
自己对他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到头来还不如一个穷乡僻壤来的孤儿?
越想越气,加上昨晚没睡好精神状态差,她有点控制不住脾气,重重把碗放到桌面上,转身回房。
走了几步,心有不甘,又回过头警告儿子:“记住,她是你妹妹,尽好当哥哥的本分就够了。”
短短一句话,却如同鞭子一般,字字抽打着叶崇安的心脏。
不疼,却难受不已。
母亲这话什么意思,告诫自己跟阿芙相处要有度,时刻记着他是她哥,别产生超出兄妹关系的想法吗。
自己这么明显吗,不知何时竟被母亲瞧出端倪。
想到这点,他一改往日从容淡然,有些恐慌。他没打算以后跟她怎么样,只想尽自己所能照顾好她。
可连母亲都看出来有些不对劲,那家里其他人呢。或许,也心知肚明,但没法说。
“外公,我。。。”
叶远山倒是看得开,还安慰外孙几句:“别听你妈瞎说,小福是咱家人,我们关心她理所应当。”
听外公这么说,他稍稍放松一些。
说实话,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对她的好究竟几分源于兄妹情,几分源于那见不得人的龌龊想法。
明明已经用理智竭力控制感情,把她只当作妹妹。如果这样努力还会露出蛛丝马迹,那他也无能为力。
八点半,陈芙悠悠转醒。
出乎意料,本以为早已去公司的人,此刻竟坐在自己书桌旁,对着笔记本电脑。
“醒了,感觉怎么样。”
见对方坐起来,叶崇安也把视线转向她。
揉了揉眼睛,她有些惊讶:“你怎么没去公司,今天要在家办公嘛。”
“猜对了,监督你。怕我一走,你又偷偷学习。”
行吧,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挺了解自己,确实如此,如果他不在家,一会儿吃过饭,她十有八九会选择学习。
这下好了,有这么个监督大使在,自己还是老老实实休息吧。
吃过饭,见天气晴朗,小姑娘便套上羽绒服,拉沉迷工作的男人去花园晒晒太阳。
真好,每天都是崭新的,可以重新开始。
二十分钟后,这自在的氛围被打断,男人拉拉她羽绒服帽子:“一会儿医生来给你打针,回去准备准备。”
准备?打针嘛,只有挨扎的份儿,需要做什么准备,大概只有心理准备了。
她顿时愁眉苦脸,不情不愿跟着对方往楼上走。
边走边吐槽为什么挨扎的总是自己,他很少生病,更别提打针。
命真好。家境好、脑子好、长得好就罢了,连身体都这么好。
老天,究竟关了他哪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