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摇篮》tonykw12

9、孤独之歌

　　正午的阳光下，沈晨那头金黄色的长发越发熠熠生辉。她回头看向陆思，温柔地问道：“陆思，你在想什么？”

　　“也许是太久没放松了吧……”陆思尚未开口，梓瑞已将一只草莓味冰淇淋递到她面前：“尝尝这个，你最爱的口味。”陆思轻轻应了一声，接过冰淇淋。甜蜜的香气在唇齿间蔓延，她才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座游乐园——人群拥挤，笑声不绝。四下里大人牵着孩子，擦肩而过。那份热闹与欢欣，让陆思莫名地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突然，她感到两只手同时被暖意包围——沈晨牵着她的左手，而梓瑞牵起她的右手。“诶？”陆思心中一惊。“你今天好像有点心不在焉。”沈晨关切地看着她，轻轻揽住她的腰，“梓瑞说你最近精神压力大，是不是太累了？”

　　“嘻嘻，晨哥，你也太担心了，思姐可没有那么脆弱呢。”梓瑞依旧是爽朗的笑声。陆思却陷入奇怪的沉默。眼前的沈晨与梓瑞，分明与她记忆中的人无异，可又好像多了些什么。这场“三人同行”的情景，让她隐隐生出一股违和感。“这是我们第一次三个人一起来游乐园吗？”她下意识地问。“嗯，如果专指这个游乐园，那确实是头一回。”梓瑞数着手指头回忆，“上次我们去的是歌舞厅，上上次是水族馆……你忘了？”沈晨也笑盈盈地补充道：“还有那次三个人一起跳舞，结果互相踩脚，场面特别尴尬。”陆思瞥见沈晨竟没戴那副惯常的白手套。

　　“你看，那边的旋转木马，是你最喜欢的吧？”沈晨指着不远处的游乐设施，眼底带着温柔。“对啊，我也很喜欢旋转木马。”梓瑞接口道，“大学时，我和陆思经常一起去玩的呢。”陆思被两人牵引着往前走。她望着自己被牵起的双手，心里那缕模糊的不安却无法被温暖的气氛驱散。眼看沈晨与梓瑞间的互动亲昵自然，陆思心头忽而升腾出一股“这就是我一直渴望的美好”的暖意——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要是每天都能在这里玩就好了。”梓瑞依然保持着脸上的微笑，“可惜现实中还有工作要做嘛。”沈晨则凑过来，伸出食指轻轻刮了下陆思的鼻尖，随后在她脸颊印下一吻。陆思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满脸通红。

　　“诶，你今天怎么这么害羞？平时都是你主动亲我的啊。”沈晨促狭地笑着，随即一把将她抱到旋转木马上，“公主，请上马。”一旁的梓瑞笑得前仰后合。陆思原本的戒备，也在这温暖的笑容与轻柔的动作中渐渐消散。她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幸福——如同身处天堂；那阳光、那笑声、那香甜的味道，都宣告着这里的真实与美好。她甚至在轻缓的音乐与旋转中倦意袭来，眼帘渐渐沉重。“你们……会一直陪着我吗？”她迷迷糊糊地问道。“当然，一辈子都会在你身边。”沈晨与梓瑞异口同声。“永远……”这两个字忽然如晴天霹雳般落在她心里。她的思绪好像被什么猛地撞击，意识瞬间变得清醒——“永远”这个词，她再熟悉不过。

　　“永远，永恒……永恒的摇篮？”她猛地抬头，声音颤抖。沈晨与梓瑞彼此相视一眼，似乎不明所以。“永恒的摇篮”？陆思，你在说什么？”

　　“你是指我们的研究项目吗？”梓瑞也凑近过来，歪着头看她，“是新的技术名称？”

　　“等下……是说我们之前那计划，不是叫“美好世界”吗？”沈晨有些疑惑，“你想改名成“永恒的摇篮”？听起来倒也不错。不过现在这个技术已经被广泛使用，很难再改名字了哦，版权问题什么的。”沈晨无奈地解释道。“什么？永恒的摇篮……已经被广泛使用了？”陆思愕然。“对啊，如今将意识上传到“美好世界”，来度过一段幸福时光，已经成了家家户户的日常。你提出的这个想法，果然很厉害呀。”沈晨说到技术，就变得滔滔不绝，“随时用思维暗示打三个响指，就能退出那个世界，非常方便快捷。”听罢，陆思下意识地打了三下响指。梓瑞却笑眯眯地看着她：“陆思，你糊涂啦？我们现在可是在现实，不是在“美好世界”里哦。要是身处虚拟，肯定玩点更刺激的嘛。”

　　（黑底白字）“我们不在虚拟世界吗？沈晨说，三个响指能退出，那这儿就不是虚拟世界。”

　　（白底黑字）“可为什么周遭一切都如此完美，却又充满割裂？沈晨何时变得如此开朗，如此温柔、与梓瑞如此融洽？她为什么没戴白手套？我们真的经常三人一起出来玩吗？”

　　（黑底白字）“沈晨本来就是很温柔善良的人啊，再说了，我们三人可是永远的好朋友啊，一辈子的朋友！”

　　（白底黑字）“别自欺欺人了！我们之间并非这般融洽……我们曾争吵、分离，相互欺骗，分崩离析。”

　　（黑底白字）“可我不想一个人孤独，我想她们一直都待在我身边。”

　　（白底黑字）“但这并不是现实！想起来了吗？“永恒的摇篮”的真相。”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陆思脑海：红色液体、沈晨的背影、梓瑞拿着针刺向自己的画面……那些争吵、欺骗、爱与恨交织一处，她几乎崩溃。耳边传来的关切声音在刹那间变得模糊——只剩下嗡嗡的噪音。泪水夺眶而出，她想呼救，却仿佛被无形的双手扼住咽喉，整个世界霎时剧烈震荡。陆思大声哭喊，她记起与梓瑞的青春岁月，记起与沈晨的相遇，记起那场背叛与痛苦……一切都对上了：这里并不是真实，而是“永恒的摇篮”藉由她自身记忆所构建的理想世界。

　　与此同时，在现实里，沈晨静静盯着显示器上传来的画面，陷入沉默。“她……哭了吗？”沈晨罕见地摘下了那双白手套。她突然感觉到自己多年来无比坚固的信念正在坍塌——那宛如巴别塔般宏伟的理想，一夜间分崩离析。“陆思她……在“永恒的摇篮”里并不开心吗？可为什么会这样……”她的手不住颤抖，脑海中浮现了自己曾坚定宣示的那番话：“永恒的摇篮是人类唯一的救赎。”此刻，这誓言却脆弱得像即将破碎的玻璃。若连自己最爱之人都得不到幸福，又如何谈拯救整个世界？仿佛失去信仰的教徒，沈晨在绝望与困惑中迷失，宛若汪洋中飘零的小舟。

　　陆思的最后那句话在她脑海萦绕不去：“你一直都很害怕孤独，对吧？我明白你的感受……我做这些，也不过是因为我同样害怕一个人罢了。”顺着这记忆的指引，沈晨又看到往事的片段：电脑前面神情空洞的小女孩，望着窗外那些热闹玩耍的同龄人；再后来，她结识了第一个朋友，却终究分离；然后又遇见陆思，“永恒的摇篮”由此开端。她看见自己一次次走向孤独的深渊，眼前的金发身影越走越远，而自己与“自己”似乎已隔着遥远的两端。她终于懂了陆思的话：人类生来孤独，孤独地诞生，又孤独地死去。可正因畏惧孤独，才会有人在命运的舞台上竭力相伴。纵然每次相遇都注定离散，也总有人愿意奋力爱、纵情活。沈晨的一生饱含了四重孤独：不被理解的孤独、对旧友的思念、对被爱的渴望，以及对未来未知的探索。“我们都迷茫、孤独、痛苦，但即便最终分离，也不会忘记曾经的爱。”当这句话抵达她灵魂最深处，沈晨才豁然醒悟，然而为时已晚——陆思已经离开了人世。

　　沈晨怔怔地望着那枚红色按钮出神。她曾为这一刻苦等多年，却在此刻感到前所未有的荒谬。金色长发因泪水而湿漉漉地贴在面颊，她如同一位被信仰抛弃的骑士，颓然跪坐在地。“如果连我至爱之人都无法得救，那么所有努力又有何意义……”她喃喃自语。那宏大的理想和陆思的笑容仿佛两端的天平，如今正天人交战。她终究站起身，最后瞥了一眼那硕大的红色按钮，转身离去。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梓瑞，你回来了。”沈晨低声说道。“你最终决定放弃这计划了，对吗？”梓瑞的声音不带激昂或愤怒，只有无边的悲伤。沈晨沉默不语，梓瑞走到她面前：“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对陆思的所作所为。”

　　“我知道。”沈晨回答，语气平静似水。“你说过，让我找回真正的自我。我会离开这里，去重新开始我的人生。”梓瑞转身欲走。“等一下，”沈晨忽然叫住她，拿出手机关掉了梓瑞体内的“后门”程序。“你走吧，去活出你自己……像我这样始终沉溺于过去的人，根本无法直面未来。”她平静地道，“最后的最后……晚安，梓瑞。”梓瑞长叹一声，看着眼前这个既像英雄、又像魔鬼的女人，一切情感在她心中翻涌，似连CPU都因过载而升温。沈晨对她而言，既是挚友，也是仇人；既是恩人，也是曾令她心动的对象……不管怎样，她都要离开，为自己而活。她本想说许多话，也想听到沈晨的回复，可此时已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她只将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你呢？还打算在这里缅怀什么吗？”

　　沈晨正要回应，忽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抬头，只见为首的中年男人满头大汗地领着一群人匆匆赶来。“杨宇航……艾萨克……露西亚……阿德勒……你们都来了？”沈晨愣住，“你们难道……早就知道？”

　　“主管，你到底想干什么？要毁灭人类文明吗？还是……已经动手了？”那科学家本欲抓住沈晨的领口，可当他看到她脸上的泪痕与狼狈神情时，所有愤怒都被震住，“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做到……”沈晨低声道，“我最终放弃了。”人群齐齐松了口气，有人说道：“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打算吗？别忘了，陆思平日里负责协调众人，她在停项前开了场会议，并把你们最后的对话记录发给了我们……先不说那些，赶紧走吧，再晚FBI可就要来了。”

　　“主管，你并不孤单。一路向前的时候，别忘了身后还有我们。“永恒的摇篮”也许很美，但文明自有它的脚步，交给后人去选择吧。”沈晨默默望着他们——曾经和她在这荒漠里奋斗多年的伙伴，如今正一起伸出手。她陡然明白了什么叫“孤独之歌”：或许世界本就是一个通往寂寥与苦寒的荒原之门，但也正因有人同行，人类才从未真正陷入彻底的孤独。“我……有个新的想法。”沈晨声音微微颤抖，却带着久违的生气。“我怎么一点都不意外？”人群中有人笑了。众人互相调侃，空气里竟弥漫着说不出的温暖。“这一次，让我们一起去做吧，好吗？”有人提议，“别再把我们瞒在鼓里了，咱们一块儿努力。”

　　“是啊，不管怎样，明天还会到来。”听到“明天”这个词，沈晨脑海中浮现陆思的那句话：“即便会分别、会痛苦，也要铭记这份心情，一起去迎接不完美的明天吧……”

　　“陆思……”她已泣不成声，“也许，此刻的我并不孤独。原来，我从来都不孤独，只是我自己拒绝了他们的陪伴。谢谢你，陆思……我相信，我们总有一天会再见。”或许正如尼采所言：“世界是通往寂寥与苦寒的荒原之门。”可正因为有人同行，人类才不曾被孤独吞没，文明得以代代相传。

　　真正的幸福并非止步于沉溺过去的回忆，而是此时此刻，能被他人所需要。——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