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这才是正经工作》底罗克

15、第十五章 你帮我，我

　　林以安倾身向前，手臂环过楚似的腰间，将她轻轻拥住了。

　　楚似垂着手，眼神一瞬间放空。直到耳边传来一句低语：“好久不见。”

　　她才记起来了。

　　是的，她们的确久别重逢，好久不见。只不过是单方面的，像全世界所有的影星与影迷，隔着一道荧屏，只可能外面看见里面。二十年前，楚似就是这样单方面认识了林以安。彼时她端坐在电视机前凝视着里面那个漂亮的小女孩，即便给她再无穷的想象力，也绝无可能想象在二十年后，这个小女孩会来到厉京，拉着稀里糊涂的她加入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游戏。她与她之间再无一道荧屏相隔，她的下巴轻蹭着林以安柔软的上衣布料，闻到她身上某种木质冷香，感受到她的手覆在自己的肩胛骨上，轻拍了两下。她的心跳也感受到林以安的心跳，频率如此不一致，却在体会同一件事：人生的际遇可真奇妙。

　　楚似微微偏过头，覆在林以安的耳侧也轻轻回了一句：“好久不见。”

　　她余光看到周围的女孩们拥抱着嬉闹，银铃笑声充斥着整个房间。而楚似感觉自己陷入一种格格不入的微妙，说不清道不明。

　　拥抱结束后，林以安的眼神在楚似脸上流连了很短的一刹，羽毛般拂过。

　　楚似没有挪开眼，又或许她的意识还没有完全回来，只木然地盯着林以安如何转身，如何从她身边走开，如何嘻嘻哈哈地弯下身将一个个小女孩挨个拢入自己的怀中，拢得紧紧地，又松开。

　　恍然间，一个多小时就这样过去。起初还畏手畏脚的女孩们，此刻个个像欢脱的小鸟，脸颊闹得绯红，眼也晶亮。林以安笑着拍手，宣布游戏阶段性结束，女孩们重新围坐成一个圈。她拉着楚似从杂物间搬出礼物，哗啦一下倒在圆圈中央，堆成个小山。

　　女孩们欢呼着扑向玩具堆，毛茸脑袋挤在一起，但仍没有争抢，只有商量。你喜欢机关枪？给你。我喜欢那只熊。那我帮你拿。

　　林以安垂眸看着她们，又转向孙阿姨：“最后一个环节，帮忙播放一下我给的歌单。”

　　在这短短一小时，女孩们共同创造出一个短暂脱离现实的意象空间，脱离了惯常的行为模式，无拘束地释放天性，而游戏结束之后，回归现实之前，她们需要借助一段象征意义的音乐，完成从心理到身体的过渡仪式。

　　孙阿姨转身去摸桌上的音响。可按几下，又拍几下，音响却怎么也不吱声了。回忆方才混乱中摔了那么一下，也许摔坏了。

　　女孩们兴奋的余波正在慢慢消散，这一整出戏的丝滑完成度难道要在最后一步出岔子？林以安捏着手机，正思索手机外放的效果会打几折，楚似走过来，问：“你需要什么样的音乐？”

　　林以安将手机翻个面，朝向楚似，屏幕上是悉心编排的歌单。楚似扫视一眼曲名，便对她需要的音乐调性有了大概的了解。

　　“别急，我试试。”她语气沉静，在林以安的注视中走向角落的一台立式钢琴。

　　这琴显然在此处荒废许久了，能不能出声不一定。她双手抓住琴盖边缘，向上一掀。琴盖吱呀轻响，吸引女孩们张望过来。楚似拉出琴凳坐下，细长的手指在空中习惯性甩动几下，落在琴键上。

　　一连串轻快的音符从指尖淌出来。

　　她侧过脸，朝林以安递去一个眼神。林以安脸上旋即展开笑意，手掌轻抚两下，唤回女孩们的注意。她指引女孩们慢慢闭上眼睛，呼吸跟随着楚似弹奏的音乐节奏，想象着自己将要去到一个地方……临场的默契在外人看来，像是提前计划过的暗号。

　　然而一切都是即兴。低音区一段缓慢而清透的琶音，优美，抒情，如月光洒落的意象，在湖面泛起粼粼波光。女孩们的身躯渐渐沉静下来，眼皮不再乱眨，随着楚似的指尖和林以安的话语，一呼一吸。

　　楚似边弹奏，目光边投向林以安，确认进度。

　　四目一相对，她便会意，手指编织的旋律悄然变化，游向中音区。节奏在渐强的阳光中苏醒，轻快悦动，一如早起寻虫的小鸟在此刻归巢。林以安适时引导着女孩们慢慢站起，随着节奏轻轻晃动，摇摆。

　　钢琴师的指尖在琴键上游走得越来越快，几乎奔跑起来，众人脚尖也随着鲜明的节奏踩踏着地面，口中再度唤出彼此的名字。

　　当最后一个女孩的嗓音落下，楚似的琴声也收束在一个完满的和弦上。

　　余韵中，林以安中二地展开双臂，闭上眼仰头宣布：“欢迎回到现实世界，别丢掉刚才感受到的自由和力量。”

　　楚似倚着钢琴轻笑，这台词，仍是似曾相识的做作的舞台剧味道。

　　午餐在社区沿街房的一家小餐厅里。

　　楚似勺子搅着汤，抬眼问她：“原来戏剧疗愈是这样的？”

　　林以安轻笑，笑是“这才哪到哪”的意味。

　　“这只是非常浅、非常浅的一种……其实更像是疗愈开始前的破冰游戏。”

　　“那非常深、非常深的是什么样的？”

　　“那可多了。戏剧疗愈的形式千变万化，数不来的。假如你掌握了它的思路，会发现它甚至可以扩展到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比如……”林以安神秘兮兮地停在这里，勾着楚似问下去。

　　楚似上道地问：“比如？”

　　“你在台上唱歌的时候，有没有这种感觉，明明台下坐着人，距离不远，可你总感觉自己在一座孤岛上，你和台下的人不在同一个世界。”

　　楚似不假思索“嗯”了一声，“大师请赐教。”

　　林以安缓缓搅动碗里的面，半心半意赐教起来：“因为你和观众之间没有产生真实的互动。你沉在自己的情绪里，旋律里——当然，我没有说这样不好，这本身很美——但如果你想要的，不只是欣赏你自己……我记得好像有个成语可以形容这件事……”

　　“孤芳自赏？”

　　“噢对，如果你想要的不只是孤芳自赏，你想要你的音乐真正触碰到坐在下面的人，想要靠它吃饭，那你就得把她们拉进来，变成你表演的一部分。”

　　楚似蹙起眉心，沉思道：“拉进来？怎么拉？”

　　“你想知道？”

　　“啊。” 楚似表现出极强的求知欲。

　　林以安放下筷子，右手伸过去，掌心向上，对着楚似：“学费。”

　　“……大师开价多少？”楚似垂眼看看她的手，“太贵我恐怕付不起。”

　　“大师课，学费自然便宜不了，不过……”林以安收回手，笑得老谋深算，“如果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学费可以减免。”

　　楚似警觉起来。原来她在这儿等着她。

　　“什么事？”

　　“嗯……”林以安佯作思考，手伸到背后，从包里扯出一叠纸。“之前我跟你提过，还记得吗？我想做一个疗愈工坊，但是以我自己的身份去申请，手续可能有一点点麻烦……”她指尖捻开一张纸，上面列着一行行紧密的文字。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她眼睛始终没离开过楚似。

　　楚似不动声色地看她表演，只在她停顿时，微微挑眉，示意她继续。

　　“工作室挂名法人需要本科以上的学历，而我……”林以安委屈巴巴地撇嘴。

　　“而你……”楚似可能猜到了一点。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二本吻痕”那个烂梗。

　　“我没有读过大学。”林以安坦诚地说。

　　所以不是二本，也不是大专，是压根没上学。按部就班读了二十五年书的楚似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这样一件不大不小不好不坏的事，愣怔半秒，她飞速把脸低下去，喝了一口汤。汤滑进肚的时候，她已经猜到林以安想让她做什么。

　　她尽量保持声线平稳：“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搞学历造假，还是想让我……”

　　“想让你来当这个法人。”像是要防止楚似拒绝，林以安语速加快，连发机关枪一般飞速说出下面的话，“我会付你顾问费用，虽然可能不高，但毕竟你穷，对你来说也不少，而且你依然很自由，爱干什么干什么，同时打几份工都可以，怎么样？”

　　楚似觉得不对劲，非常不对劲。天底下哪有这么香的馅饼？

　　“林小姐，我们才认识几天，你就这么放心地让我当你的法人？”

　　“你们是不是有句话叫作相处的时间久了才能……”

　　“日久见人心。”

　　“对。但我有种超能力，我会一眼识人心。”

　　“你一眼识出我是个好人？”

　　“起码不是坏人。所以我信任你。”

　　楚似无言以对。这信任未免来得太廉价？

　　林以安手按在那叠文件上，继续说：“而且你的征信我查过了，身份背景都查过了，任何风险，我会在合同里一一规避。”

　　“可是我没有你这种超能力，我一眼识不透你。”楚似声音沉沉地说，“假如你工作室欠税，或者出了什么事故，会不会牵连到法人身上？”

　　“我会为作为法人的你买好三百万人民币的责任险。”

　　“……”

　　楚似和她对视着，空气凝滞了片刻。

　　林以安忽然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眨巴着眼睛，软绵绵地说：“楚似，你帮帮我。”

　　求人办事，却是祈使句。祈使句，却是撒娇的语气。奇妙又奇怪。楚似颈后的寒毛竖起来，头皮也有一点发麻。

　　几秒后，她终于败下阵来，眼睫低垂，无奈地点了点头，同时心里也疑惑着：等会，这就同意了？你在干什么？

　　“耶。”

　　仿佛算定了会是这样，林以安的“耶”喊得极其不走心。

　　她伸个懒腰站起来，忽然倾身越过桌面，像是要俯过来拥抱楚似。身侧一只水杯被碰到，楚似本能伸手扶稳，同时身体后撤，贴在椅背上，抗拒了这一次的拥抱，并将话题拉了回来：“你刚才提到的，戏剧疗愈用在酒吧驻唱，具体要怎么操作呢，大师？”

　　林以安双手滞在半空中，错愕了几秒。

　　她没想到绕了这么一大圈，楚似竟然还牢牢记着这回事。于是慢慢地收了手，手指支在下巴上，脑瓜飞速运转起来，现编现说：

　　“嗯……戏剧疗愈嘛，有一种东西叫作有安全壳的叙事重构。如果放到酒吧的场景，那么你要考虑怎样把这个安全壳，变成情绪共振场。”

　　楚似听不懂，但听得很专注，她将手探进口袋拿出手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乱七八糟的零碎术语记在了备忘录里。

　　林以安越编越投入，时而西子捧心，时而眉飞色舞，又时而拉着楚似的衣袖，泪眼朦胧地凝望她。十分天马行空，十分不着调。

　　楚似任由她将自己当作教学道具，又拉又扯，始终目不转睛望着她，在她结束时，把那句酝酿了好久的话宣之于口：“今晚一起去蓝调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