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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我想知道, ...

  •   关于吃饭这件事,并不是欺负,林以安给过她机会的。

      停了车,两人沿一条商业街走着,她问楚似:“想吃什么?”

      楚似没什么偏好,只回答:“都可以。”

      都可以?林以安冲她笑笑。

      接着,她客气又冷淡地谢绝了一个又一个餐馆推销员,从粤菜到湘菜又到东北菜。假装没看到楚似抱憾的神色,身轻如燕一直往前走,走向了一家弥漫着浓郁香茅气息的料理店。

      门口的服务员走过来迎,林以安顿住脚,转身。

      楚似在她身后紧急刹车。

      “吃这个可以吗?”林以安抬手指了指拱门上的牌匾:泰发泰国餐厅。

      “好啊。”楚似神色如常地一笑,看不出丝毫异样。

      哪怕,泰餐是她的味觉雷区。她陪楚令祎吃过一共九次,她记得很清楚。九家不同的餐厅,九次都默默在心底打下负分。她不知道为什么母女二人在饮食喜好上有如此大的差异。对这类酸中带辣、辣中带甜的味道,她如此吃不惯,却是楚令祎的心头好。好在她很小就学会一个处世之道,喜好是不重要的,放任喜好是幼稚的表现,要成熟,要做个不扫兴的人。所以只要楚令祎提出来,她就同意。楚令祎问她好不好吃。她会说好吃。直到几年前处理家具,楚令祎在书柜深处翻出一张楚似写完未给出的同学录,上面明明白白记录着,最不喜欢吃什么:泰国菜。

      一落座,林以安便点了这家店的招牌冬阴功汤。

      “你爱吃这个吗?”她再次征询楚似的意见。

      “可以。”

      “只是可以……那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你点就好,我都想吃。”

      林以安无可奈何地撇撇嘴,转瞬间眉飞色舞地报起了菜名,连做法也要一五一十仔细备注:“汤里多加些姜末、葱花,蒜泥也多放点……”

      随着她一句句神出鬼没的加料,楚似的眉心渐渐蹙起。且不说这些料加进去,这个泰国菜还正不正宗,更让她不解的是,林以安的味蕾仿佛是跟自己反着长的——怎么能够精准无误地踩中她的每一个雷点?

      交代完所有之后,林以安的眼神轻飘飘扫过来:“还有什么要加的吗?”

      “没有了…少点一些吧,吃不了好浪费。”楚似装作很忙地整理餐具。

      明明是午餐高峰,可这家吃饭的人却少得可怜,因此上餐的速度快得令人发指。

      对着陆续上桌的一道道五颜六色的菜品,楚似捏起筷子,迟疑地在几个碟子上方游移,最终,只夹了一小块金黄的菠萝肉送入口中。

      酸辣甜咸在舌尖同时迸开,她抿紧唇,喉咙微动,强压下厌恶,将筷子搁回了筷枕,并将筷子头并拢对齐,对这一餐进行了告别仪式。

      林以安一直在观察她,含着柠檬水的吸管,关切道:“怎么了?不合胃口?”

      “我好像不太饿,你先吃,我等会。”楚似浅浅微笑。哪怕刚才的一路上,胃里一直在咕咕乱叫。

      “那还是说明它不好吃。好吃的东西会勾起食欲,哪怕不饿。”

      “……”楚似很难否定这话。

      林以安忽然抬起手,优雅呼唤:“你好——”

      楚似疑惑抬眼。

      不远处的服务生快步走来。

      林以安下巴微扬,指向门口的方向,笑眯眯地说:“刚才进来的时候,好像看到门口的牌子上有写,‘不好吃不要钱’,对吧?”

      楚似低头拢了拢发尾,掩住自己的窘色。她觉得这样不太好。是她个人吃不惯泰餐的缘故,无关好吃与不好吃。

      年轻的小服务生脸色同样窘迫,连声道歉。楚似坐在对面,也跟着欠身回礼,口型轻轻说着:“没事,没事。”

      两人一上一下对着鞠躬。

      “我跟我们经理反馈一下,应该是可以退的。”

      “哦,谢谢。”楚似不好意思地说。

      “那这些菜,需要帮两位先撤下去吗?或者你们看看想换什么菜?”

      楚似立刻回:“没事,先放着吧,味道还不错的其实。” 对于喜欢吃泰国菜的人来说。她看了林以安一眼,问:“是还可以吧?”

      林以安托着腮不说话,只眨了眨眼表示默认。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点着颧骨,置身事外地欣赏着面前这场小小的拉锯战。

      服务生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见林以安饶有兴致盯着自己,楚似为了证明自己话的可信度,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潜水前的准备动作。随后她拿起一把长柄汤勺,小心翼翼刮开了漂浮在汤水表面的翠绿葱花,以及悬浮着的细碎姜末,试图舀起一勺未被污染的汤汁。然而,汤勺每次沉入,再提起,总有一两粒细碎的葱花如漏网之鱼,死乞白赖又漂进勺心。

      楚似心里舔出了一个不太耐烦的火舌尖。她试图将它浇熄,默默念着:没事的,没事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屏息凝息半晌,终于提起一勺纯净无公害的清亮汤汁,正神色肃穆地往唇边送,忽然听得嗡的一声。

      手机在桌子上震起来。楚晚虹发来了一个视频通话的邀请。

      姥姥常常是她的救星。

      楚似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汤勺归位,拿起电话。

      “我出去接个电话。” 她对林以安说。

      林以安正慢条斯理将一块裹满咖喱的虾送入口中,闻言,细眉一挑,抬手拦住了楚似起身的动作:“不要出去,在这里打吧,外面好热。”

      楚似神色不太自然地将视频接通。

      一张鹤发童颜的脸瞬间占据了大半个屏幕,背景是高原特色的湛蓝天空,大朵大朵的蓬松白云就仿佛就堆积在她身侧。

      “小似你看,哦哟这边好多的牦牛哦!漂亮的嘞!” 楚晚虹声如洪钟。几头体型健硕的黑牦牛正悠哉悠哉从她身后踱过,伴随一声悠长的“哞——”

      楚似笑了起来:“姥姥你真去西藏啦?”

      林以安在对面看着她。

      认识这些天以来,她第一次看到楚似有这样粲然的笑容,很标准的八颗牙齿,很漂亮的唇形。

      “来啦,都两天咯,这边空气好稀薄哟,不过吸一口都感觉神清气爽。”

      “那你有没有高反?身体还吃得消吗?”

      “我啊,我壮得像这头牦牛,” 楚晚虹大笑了两声,“就是同行几个朋友不太舒服,在酒店吸氧呢。”

      “你也要注意点。” 楚似神色认真起来,喃喃叮嘱,“氧气瓶要记得随身带着,别去海拔太高的地方,注意保暖,那边早晚温差大……”

      “哎哟知道,姥姥之前做什么的你忘了?”

      “没忘,楚大夫。”楚似笑着,视线无意识瞟向对面安静用餐的林以安,忽然噤了声,压低声音问:“会不会吵到你?”

      林以安用叉子慢悠悠卷着盘里的米粉,闻言只摇了摇头,目光专注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指尖在点着什么。

      姥姥在那头察觉了:“小似你跟朋友在一块儿?”

      楚似眼神飘忽了一下:“嗯…跟,跟同事一块吃个午饭。”

      “同事?你回去上班啦?” 姥姥追问。

      “诶,还没呢。” 楚似手指轻轻抠着桌布的蕾丝边,想着该怎么介绍。

      “姥姥你好。” 林以安拿起餐巾按了按唇角,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的清爽和礼貌。

      楚似一怔,后知后觉地庆幸她这次没有直接就喊话“我是你孙女的前女友”。屏幕那头,楚晚虹也一愣,随即眉开眼笑:“哎,你好你好!”

      尽管她并不知道是谁在打招呼。

      楚似将手机屏幕转向了林以安,并朝她的方向推了推:“姥姥,这位是林以安。”

      林以安注视着屏幕,唇角的弧度异常柔和,声音也软得不寻常:“姥姥,叫我以安就好。”

      不知道为什么,屏幕那边,楚晚虹的声音有点磕绊:“啊,诶,好…以安,以安…”

      楚似有一搭没一搭想着,在医院当了近四十年妇科大夫的姥姥,面对无数大小手术总是沉着冷静,似乎还从未见过她什么时候说话打磕绊。正思量间,姥姥的声音再次传来,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小似,等我回去,记得带以安来我这儿玩,姥姥给你们做好吃的。”

      楚似将手机转回自己。

      楚晚虹几缕银发被风吹散,也许是沙迷了眼,抬手揉了揉眼角。

      “姥姥,你找个避风的地方,别站在风口吹。”楚似一边叮嘱,一边想,带林以安回家吗?才认识几天,她们的关系哪里就好到了这一步?

      林以安却自来熟地应下了,声音甜得几乎发齁:“那姥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也想去看你。” 她上身微微前倾。

      楚似又把手机竖到了林以安面前,站好人形手机支架这一班岗。她视线越过手机,望着林以安笑得弯起的眼睛,亮得像点缀着几颗星星。

      这也是几天以来,她第一次在林以安脸上看到这样纯净的、不窝藏一丝坏心眼的笑意。甚至可以说是带点撒娇的,天真烂漫的。

      楚似的思绪有些飘远。

      记忆里泛黄的童年影像中,林以安像个穿蓬蓬裙的芭比,头发烫成一个个罗马卷。那时她在镜头前现出的就是这样能把人融化的笑颜。

      相隔二十余年的岁月,在此刻重叠了。

      正当楚似兀自沉浸在恍惚的回忆,林以安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落回了楚似脸上。

      楚似陡然回神,眼神有些失焦:“啊?”

      “Dummy.”林以安嗤笑一声,拿起叉子,“姥姥那边早就挂电话了,还举着,累不累?”

      楚似如梦初醒地收回手机,屏幕果然已暗了下去。

      “你姥姥很可爱,” 林以安回味道,“特别的有生机,有活力。”

      “我也觉得。”楚似嘴角牵起。

      林以安叉起米粉送入口中,细嚼慢咽着,若有所思。咽下后,她喝口水,轻巧地问:“那你妈妈呢?也这么可爱吗?”

      楚似怔了怔,敛下眼笑笑。

      “有可爱的时候吧。” 她轻声说。

      这是一个回避。她承认了楚令祎的可爱是存在的,但暗示这份可爱有一点稀缺。按理说来,姥姥楚晚虹,妈妈楚令祎,她楚似,她们三人的血脉里该是流淌着一脉相承的天性。在楚似稀少的七岁前的记忆碎片里,她的身影似乎的确常被妈妈逗得咯咯直笑。那时的楚令祎,无疑是温暖又可爱的。然而自从楚似背上书包踏入校园,会逗乐的妈妈渐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锐利严肃、不苟言笑、犹如军官的楚令祎。

      有时想起来,她会恍觉自己是不是被换了个妈。可转念一想,楚令祎未必不会有同样的想法,自己是不是被换了个女儿。

      筷子尖戳着盘里冷掉的菠萝肉,楚似自己也未意识到,嘴唇慢慢抿成一条线。

      这一切都被林以安收进了眼里。

      有位服务生提着精致的餐袋走了过来。“打扰一下,这是你们从隔壁日料店点的餐吗?”

      楚似回过神,刚要说不是,林以安却已伸手接过袋子:“谢谢。”

      她看着林以安手指翻飞,动作利落地解开餐袋的结,然后端出了自己十分熟悉的一家日料餐盒。

      寿司拼盘,芥末酱料,绵密的土豆泥沙拉,瞬间摆满了大半张桌子。

      林以安的胳膊随意叠在桌沿,下巴一点:“吃吧。”

      楚似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完全合她口味的盛宴。甚至盛放蘸料的小盒里,芥末堆得沾满了盒盖,也是她最爱的近乎自虐的份量。从前每一次点单,她都会在备注栏里打上“多一点芥末谢谢”。

      楚似伸手抓过餐袋,手指夹住钉在提手上的订单条,目光落在备注上。那里清晰打印着三个字:多一点芥末。

      她抬起头,眼神询问:什么时候点的?还有,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家,爱吃这些?

      知道她在困惑什么,林以安轻描淡写为她解惑:“要调查一个人,当然要事无巨细。喜好什么,厌恶什么,任何细节都要掌握。”

      她眼神坦荡,交代得理直气壮。

      楚似眉心蹙得越发深。她忽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监控之下,所有生活细节都被录下了。可她不明白,林以安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不过是雇佣她几天而已,有必要连这种细微到极致的习惯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被窥视的不悦让她嗓音冷成了冰。

      “林小姐,这样是不是有点过界了。” 她将那张小票扯下,轻轻压在桌上,“你到底还调查了我多少?”

      终于,这才对嘛。

      林以安目光深深描摹着楚似每一寸细微的神情。这才是正常的反应,是她期待已久的反应。林以安的嘴角勾起了危险的兴味,她耐心地等着看眼前这个人会如何爆发。

      等来,等去。

      却没料到楚似垂下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再抬眼时,只余下倦态的平静。

      “你想知道什么,不必拐弯抹角,可以直接问我。” 她语气淡淡地说。

      “……”期望再度落空,林以安的肩骨失望下沉。她很夸张地叹了口气,身体后仰,靠回椅背,可怜兮兮地盯着楚似。

      “我想知道,怎么才能把你惹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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