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祝序谈》拈花煮雪

1、第 1 章 荒草小路上

　　荒草小路上，一道身影仓皇逃窜，而身后数人藏匿于黑夜之下，紧追不舍。

　　在时间的拨弄下，灰黑色丝线很快织成幕布，披落天地，成为昏暗恶秽滋生的温床。

　　落叶纷飞，脚下枯木增多，在追赶中，众人毫无察觉已经进入到了密林深处。

　　倏然，李平阴脚步堪堪停了下来，放眼望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崖谷。

　　实力悬殊，四面楚歌，当前面两道身影不断在眼中放大之时，李平阴当机立断，迅速滑到一边，没有丝毫犹豫，用药刀减速，直接一铲子滑下去。

　　伴随着最后一声划拉声的消寂，人已经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而这一切的因果要追溯到几日前。

　　冬去春来，草木舒展，清风徐来，水波粼粼。

　　温和的阳光如轻轻烟云，吹进屋里，止步于纱裙前，于途经之地撒下一片光亮。

　　有如金乌落羽，欲邀人登仙。

　　“李大夫，你帮忙看看我家娃怎么了？”焦急的声音响起，宛如拨散水中画，模糊的场景霎时清晰明白。

　　“别慌，我先看看。”女子的声音如同一道安神诀，让人心情缓缓放稳。

　　女子细细瞧过孩子，随后说道：“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吃坏东西了，我再给你配些药，回去吃两天就没事了。”

　　“多谢李大夫，麻烦了，”听女子这么说，妇人方才松了一口气，“一共多少钱？”

　　“一共三十七文。”女子将药配好递过去并说道。

　　妇人一手抱着小孩，一手放下药钱，拿起药，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门外。

　　待人走后，不久一男子背着药篓走进门来，对女子笑着喊道：“平阴!”

　　男子气质温和内敛，身形挺拔，面容俊美白皙，眉骨深邃，眼眸清亮，日光覆于其上，宛如琥珀真迹，见之难忘。

　　听到声音，李平阴抬起头，见到人，眼中顿时浮现浅浅笑意：“秋云哥!”

　　说着，他大步流星走到男子身边，并帮其卸下药篓。

　　待卸下药篓，冷秋云提起手上的酱饼，脸上笑意盈盈：“我刚才送完药回来，刚好碰上新出炉的酱饼，知道你喜欢吃，我就买了点回来，你尝尝，趁热吃好吃。”

　　将酱饼递过去，冷秋云看向李平阴的眼神情深缱绻：“好吃吗？”

　　李平阴吃了一口，确实香脆可口：“不如秋云哥。”

　　说这话时，李平阴脸不红心不跳，似乎只是随口一句。

　　反倒是冷秋云被这话呛咳嗽几声，耳尖红得滴血：“别乱说话。”

　　“哦。”李平阴将酱饼递到男子嘴边，示意让冷秋云也尝尝，冷秋云脸上潮红未退，但也并没有拒绝，不过也只吃一小口，剩下的都给李平阴一扫而空了。

　　医馆又陆陆续续进来几个人，冷秋云负责打下手，一一配合李平阴看病配药。

　　一阵忙碌过后，医馆中方才出现几分空闲。

　　回到位置上休息的李平阴，眸光微动，忽然发现刚才无意掉落的些许饼渣上出现了几只蚂蚁，盯了一会儿，他心神一动，拿出一只小巧盒子。

　　随后将里面模样看着最魁梧的两只分别夹进去。

　　再放下两味药草，李平阴拿出中间的隔板。

　　随着药草气味的侵染，两只蚂蚁开始慢慢试探，露出爪牙。

　　争斗良久，最终最大那只毋庸置疑获得了胜利。

　　看完，李平阴夹出那只蚂蚁的尸首制药，随后丢了一点食物进去。

　　但这时的小黑却非常反常，非但没有凑近食物，反而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李平阴正欲动作，这时冷秋云忽然出声提醒道：“平阴，差不多时辰了，是时候该出发去参加梁老夫人的寿宴了。”

　　“好，我这就来。”李平阴敛收神色，将盒子用小刀一划拉，弄出一丝缝隙，便将其放回到了原处。

　　日气渐浓，梁府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李平阴将自己的贺礼奉上，随后与冷秋云一同走进府内。

　　进入到内堂，梁大人看见李平阴，满面笑容迎上来：“李大人，欢迎欢迎，自从我老母亲吃了你的药，身体是越发康健了，这都是李大夫您的功劳，今日我老母亲大寿，希望李大夫喝好吃好，不要客气。”

　　“梁大人客气了，”李平阴同样礼回道，“我不过是举手之劳罢，是老夫人身体安康，吉人自有天相，福星高照。”

　　“借李大人吉言，请，”梁大人作请礼邀李平阴等人进入内堂游园，“诸位且先到园子里坐坐，稍后宴席立即开始。”

　　日升高峰，很快，随着锣鼓声进入高潮，宾客纷纷在丫鬟带领下入席。

　　内堂摆有三桌，李平阴坐在主桌低位，冷秋云坐于左侧桌。

　　不多时，内外堂便都坐满了人。

　　李平阴目光扫过主桌，除了寿星梁老夫人和他，主桌上还有另一位女子。

　　坐位仅次于梁老夫人，甚至于梁大人都让次于对方。

　　“那是什么人？”右侧桌上一男子向另一位男子问道。

　　“那是良城霍家当家家主，身家显赫，能来都是给面子，可不是你我所能比拟的。”回复的男子看了眼主桌众人正在阔论谈天，他方才小心回复。

　　那人似乎难以理解：“不过是一女子，真有那么大能耐？”

　　“这话你少说，小心得罪人。”另一男子立即让其噤声，同时也立即避开了这个话题。

　　李平阴收回注意力，吃菜不语。

　　却说这时，刚才男子口中的霍家主举起酒杯，朝向李平阴，眼底情绪不深不浅，语气玩味道：“李大人，这杯我敬你，为刚才你下水救人，医者仁心。”

　　霍家主口中刚才的救人之事正是发生一刻钟前。

　　那时李平阴由丫鬟领着进到梁府园子中，见到梁老夫人，上前与其交谈几句，随后就同众人来到藕香榭。

　　日光轻捻，竹形窗格影影绰绰，背光留明，人工做天成。

　　对面水亭子戏曲悠扬，长袖飘逸，美轮美奂。

　　李平阴坐在亭台前，清风起意，吹起柳枝条如拨弄琴弦，轻轻浅浅，曲入人心，心旷神怡。

　　而就当众人谈话之际，侧边一道幼小的身影一闪而过，下一刻，水花四溅。

　　平和的气氛瞬间打破。

　　就在众人焦急喊人之际，一道身影顷刻跳入水中，迅速游到小孩身边，一手将其拽起，随后带到岸上。

　　“平阴。”冷秋云急急忙忙上前，解下外衣披到对方身上。

　　李平阴随手披着，同时按压小孩穴位，让其将水吐出来。

　　一连串下来，很快，小孩已经安然无恙。

　　而见到小孩苏醒，一个小厮打扮的男子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下来。

　　同时，小孩的双亲听闻小心也是匆匆赶来，见到小孩没事，又得知是李平阴及时出手救人，连连感谢。

　　在小孩双亲道谢的空隙，一道声音响起：“李大夫刚下过水，春意寒凉，不如先去换身衣裳吧。”

　　“对对对，快去换身衣服。”听到这话，梁老夫人马上反应过来，立即吩咐丫鬟引李平阴过去换衣裳，冷秋云也在身侧跟着。

　　而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廊上的霍灯目光落在冷秋云身上，玩味道：“那李大夫身旁的男子是谁？”

　　陪同的席府下人解释道：“回霍家主，那位是李平阴大人的夫婿冷秋云。”

　　“夫婿？！”霍灯眼神晦暗。

　　“正是，二人成亲已有半载，”说罢，见对方感兴趣，下人为讨好，又继续说道，“说来李冷两家姻亲也不同世俗，属男嫁女，那李大人虽寄养于冷家门下，但待遇更甚冷家夫妇亲儿，倒是罕见。”

　　霍灯摆摆手让侍从赏了一大把钱。

　　“多谢霍家主。”下人惊喜道。

　　垂眸看去，园子里的身影错落，摇曳生姿。

　　霍灯嘴角弯起，眼神中深藏道不明的情绪。

　　而这一段小插曲很快恢复平静。

　　见对方冷不丁说起刚才之事，又是如此态度，未免觉得奇怪。

　　但李平阴并未表现出来，同样不卑不亢举起酒杯，回敬对方：“霍家主客气了，举手之劳罢了。”

　　说罢，李平阴一饮而尽。

　　霍灯微微一笑，也爽快一口气干完，但眼底却藏着别样的心思。

　　桌上高谈阔论，热闹非凡。

　　一直持续到傍晚，宾客方才陆陆续续离开。

　　从梁府回来，之后几日李平阴和冷秋云同样和往常一样忙碌着。

　　金乌已经从最高点飞落，此时阳光也趋于温和，但屋里的人却仍然没有停歇的意思。

　　装好药材，李平阴与冷秋云说道：“师兄，你清点好药，就可以送过去了，小心些。”

　　想到什么，李平阴特别叮嘱说道：“对了，把那几件轻娘送的衣裳也一起拿过去送给张婆婆和他孙女。”

　　张婆婆两祖孙相依为命多年，大家都是能帮则帮。

　　“好。”冷秋云应声，单独拿了个箱子装好，随后将药箧拿好，随即出门驱车离去。

　　看着冷秋云身影消失后，李平阴随即走回馆内，这时忽然一些细碎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李平阴视线下移，脚步放轻，慢慢走向声音的存在。

　　目光还未定格，地上一抹影子一溜烟而过。

　　医馆瞬间爆发一阵闹乱。

　　而此时另一边，冷秋云一家家将东西给派送过去，太阳慢慢消下去，药箧里面也越来越空。

　　在送药途中，冷秋云经过李老的摊子上的软桃卖相不错，便打算等送完邀回来再挑一些回去。

　　却说这般想着。不料就在穿街转弯之际，忽然一个匆忙的身影撞了上来。

　　电石火光之间，那道身影手中提的温甜汤瞬间洒了冷秋云一身。

　　看见之际闯了祸，女子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冷秋云摆摆手，用袖子简单擦了擦脸上的水渍，见对方态度诚恳，便没有继续追究。

　　小姑娘满脸抱歉：“我带您去换身衣服吧。”

　　“不用了，一身衣服也不便宜，我回去洗洗就好了。”冷秋云帮忙捡回食盒的盖子并说道。

　　“一身衣服我还是赔的起的，”女子打消冷秋云的疑虑，说道，“我见公子有事在身，也不好耽搁，这样，公子不妨随我速去换身衣服。我随我家家主到莫家做客，我家家主和莫家主人都是好说话的人，问人拿身衣服先凑活着穿也是简单的事，也好让我良心安些，也不耽误公子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