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狼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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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砸，要撒子，那有价目表，自个儿瞅哈。”
车流在道路之间穿梭，烤肉串的香味勾人味蕾。
林青晓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小摊贩，敞篷三轮车上挂着布横幅。
“丽梅手作”四个五彩斑斓的大字印在上面。
“我为什么要答应他来这里？”林青晓心想。
但是既然都来了，那也勉为其难看看好不好吃吧。
“阿姨，来个原味的杂粮饼就好。”林青晓打开支付界面，看了看自己的余额，还有67元，如果省吃俭用的话，这个星期应该可以撑过去。
“小伙子，就原味的恰哒饱嘛（吃的饱么）”摊位上的阿姨抬头看了看林青晓，看着他189的个身子却细的和竹竿一样，操心道。
“谢谢阿姨，我…吃的饱的。”
但是…怎么可能呢？一个20来岁的人，就只吃了早上一顿，不饿那就快成仙了。
可是他没钱，妈妈的医药费要交，住院费一天就是上百上千，还有自己的弟弟需要上学……就算有10个林青晓也不够忙啊。
虽然说，钱不重要，但是在现实里没有钱就等于没有命。
有的人可以为了钱去当亡命之徒，有的人为了钱可以放弃自己的尊严和底气，有的人为了钱甚至可以付出生命…
手机铃声响起，林青晓低头看了看来电人，眉头皱了皱，滑动接听键。
“喂？什么…”
“啊啊啊，我为什么要生你们两个拖油瓶啊！！！让我死了算了！！！”
林青晓话还没说完，对面就传来尖锐的嘶吼声，听到声音弱了一点，夹杂着脚步声，应该是对方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哥，你现在忙吗？妈…又犯病了。”
“我马上来，你等我一下，先安抚她，今天的药吃了没？”“没，她不肯吃。”
林青晓挂了电话，无声的叹了口气。
“小伙砸，你的饼。”一双温暖的手附着老茧拎着一个塑料袋子递到他面前，食物的热气遇冷液化在袋子上蒙上一层水雾 。
林青晓接过袋子，道了声谢，突然发现不对。他只买了一个原味的杂粮饼，但是袋子里有两个，还都加了火腿肠。
他将袋子递回阿姨面前：“阿姨，您是不是弄错了啊 我只买了一个原味的，这个不是我的。”
阿姨笑了笑，将手在围裙上随意抹了抹，对着林青晓眨了眨眼：“你老幸运啦小伙砸，我这马上就收摊了，正巧给你多整了一个，就吃吧，一那么高的孩子，就吃这点哪能行嘛，我家孩子就天天只知道吃…”
林青晓看着阿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攥紧了塑料袋，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塑料传到掌心。
远方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夜空，让他想起三年前父亲被抬出工地时的场景。
“阿姨...谢谢您。"林青晓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颤。
摊主正弯腰收拾调料罐，发间几缕银丝在路灯下格外刺眼。
“赶紧趁热吃！"阿姨头也不抬地摆摆手，"我闺女当年考研那会儿也总不好好吃饭，现在落下胃病..."
手机又震动起来。
林青晓咬了一口杂粮饼，酥脆的薄脆在齿间碎裂，芝麻香气混着火腿的咸鲜在口腔炸开。
他突然发现自己在哭。
"哥！妈把输液架推倒了！"听筒里弟弟带着哭腔的声音和玻璃碎裂声混在一起。
林青晓抹了把脸，转身时听见身后"哗啦"一声——阿姨的零钱盒被碰翻在地，硬币滚进下水道栅栏的缝隙。
林青晓弯腰想捡起来，但是阿姨摆了摆手：“不用啦，一块钱丢了就丢了，不能总因为这一块钱让我心里不开心嘛。”
阿姨笑着拧灭煤气罐，三轮车"突突"启动的瞬间，林青晓看见她偷偷把零钱盒里最后一张五十元塞进了他的外衣口袋。
夜风卷着烤面筋的香气掠过垃圾桶旁蜷缩的流浪猫，他摸出手机给弟弟发消息："带妈去市医院，这样下去不行的，钱不是问题，你不用担心。"
路灯“滋啦"闪烁几下，照亮他咬下一大口饼的侧脸。
林青晓赶到医院时，走廊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弟弟林安站在病房门口，眼眶通红，手里还攥着半截被扯断的输液管。
病房里传来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喊：“让我死！你们别管我！我活着就是拖累他们！”
护士们站在一旁，神色疲惫又无奈。
这种场面，她们见得太多了。
“哥……”林安见到他，声音就哽住了。
林青晓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病床上，母亲披头散发，手腕上缠着纱布，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
她一见林青晓，情绪更加激动，抓起枕头就砸了过来：“你还来干什么？！你不是嫌我烦吗？！”
林青晓没躲，任由枕头砸在脸上。他走过去，在床边蹲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妈，先把药吃了，好不好？”
“吃个屁！”母亲猛地抽回手，声音嘶哑，“我死了你们就轻松了！不用再花钱，不用再伺候我这个废人！”
林青晓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还温热的杂粮饼，掰了一小块递到她嘴边：“先吃点东西。”
母亲愣住了。
她盯着那块饼，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你买这个干嘛？”她声音发抖。
林青晓笑了笑：“今天遇到个好心阿姨，送的。”
母亲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颤抖着接过饼，咬了一口。
然后，她突然抱住林青晓，放声大哭。
林安站在门口，默默擦了擦眼睛。
其实…大家都不容易啊。
安抚好妈妈以后，林青晓缓缓走出病房，带上门，看见背着书包斜靠在墙上的林安，努力对他扯出一个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哥送你回家哈，今天的事情不用太记在心上，你好好学习就行，剩下的有哥在。”
林安看着他哥，眼中是化不去的疲惫，他可以明白林青晓很累很累，不像表面上演的那样轻松。
林安鼻头一酸，低下头去，正当林青晓疑惑时，他弱弱开口：“哥…要不我还是不学了吧。”
仿佛晴天霹雳，一声闷雷滚过。林青晓呆愣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林安说的什么。
他蹲下身来，抬手轻轻抚摸着林安的头顶：“为什么啊，你不用担心的，一切有哥哥在呢，别任性哈，听话。”
“哥，你知道你自己有多累吗？”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林青晓手背上。
或许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看得出来你拙劣的伪装，但是不会有人去揭穿，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但是只有家人，他们会看到你的付出，你的成功，你的悲伤，你的难过，你的一切，只有他们会去关心你累不累。
林青晓刚想说什么，医生匆匆走来，手上拿着一沓资料，看着眼前这一幕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林青晓站起身，看向医生：“王主任，出什么事了吗？”
医生点点头：“林先生，就您母亲今天这个情况，我觉得她的病情严重加剧，精神分裂可能更加严重了，为了防止出什么意外，今天最好有人陪她一晚上。”
林青晓点点头，对着医生道了声谢，看着林安：“哥今天晚上可能陪不了你了，你…能自己回去吗？”
林安点点头，刚要走，突然听见一阵略带惊讶的声音：“唉，林青晓，你怎么在这里？”
谦栎本来是陪着朋友来拿药，正巧路上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
“唉，就507病房的那个，你今天听说了吗？”
“啥呀，咋个了嘛。”
“我跟你说哈，那老惨了嘛，女的外国的，老早就嫁来这里了，13年前她男人工地出事，没了。”
“啊，那咋进医院的撒？”
“疯啦，就是可惜有俩娃砸，一个才上初二，另一个…嘶十几出头就出去打工了。”
“那缺啥（确实）挺惨的，父母出事，遭殃的老是孩子，今天她是不是还犯病了？”
“对啊，摔东西…还嚷着要自杀腻”
……
旁观者饭后茶余的闲话，可能就是人家一生的苦难与疼痛，但是他们顶多表现的怜悯，实则上无法去共情。
谦栎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向前走去。
只是，他没想到那个不幸的人就是林青晓。
林青晓看着他，只觉得自己有点难堪，他机械地点点头，以示回应。
谦栎走过来，看见林青晓脸色苍白，被白炽灯照着，更加病态。他关心地问道：“你没事吧，需要我帮忙吗？”
林青晓想要回绝，想说我不需要，想说为什么你要在我这样难堪的时候出现……
但是他没有，因为他两边都要顾及，他分身乏术啊，既然有人愿意伸出这样的援手，那倒不如厚着脸皮答应，反正下层者没有多少高贵的脸活着。
他点点头，有点歉意地指了指林安：“那个，你去街雨小区顺路吗？要是顺路的话…能麻烦你帮忙送他一下吗？我实在没时间了。”
谦栎听到“街雨小区”这个名字，眉头皱了皱，但是很快舒展开来，微微笑着，点点头：“这是你…”
“我弟弟。”
“行，那我送他回去，你不用担心哈。对了，我这里刚从朋友那里薅来的布丁千层，挺好吃的，特别甜。”
林青晓刚想拒绝，谦栎就将塑料袋子挂在林青晓手腕上，转身看着林安，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发顶：“小朋友，我今天晚上替你哥哥送你回家好嘛？”
林安摇摇头，扭头望向林青晓：“我不要，我…想陪着哥…”
“可是你哥哥今天晚上有事唉，可能没有办法管你啊，你哥哥说的，就听哥哥的好不好？”
谦栎说话很温柔，像三月春风拂过人心，有着点引导意味。
不知道是真听进去了，还是不想再给他哥哥添烦恼了，林安点了点头，同意了。
谦栎想要带着林安离开，见后者走了几步突然折返回去，张开双臂抱了一下林青晓，这才回来乖乖跟着谦栎走出病房。
所有人都离开了，现在病房里只剩下林青晓和他妈妈赵婉怡了。
仪器发出“滴滴”的规律声响，仿佛阴暗潮水要将林青晓包围吞噬。
他好累。
真的很累。
好想一走了之啊。
为什么不能睡一觉就离开这个世界呢？
他实在坚持不下去了，13年天天如此，四千多个日日月月，他不知道迷茫了多少次，想过离开多少次，想过死亡多少次……
但他不能那么自私啊，他还有妈妈和弟弟等着他呢。
好久次濒临绝境，他总能在一片光亮中窥见父亲有些模糊的脸，但是每次他都只是笑笑，朝他摆摆手，笑得那样和蔼近人。
于是，每次醒来，他都还在这个糟糕的世界上徘徊。
想着想着，他缓缓靠着墙壁坐下，手腕上的塑料袋摩挲过墙壁，发出响声。
林青晓看着袋子，将里面的盒子拿出来，打开，一股浓郁的黄油奶香飘出，是一个微笑表情的布丁千层。
盒子上面印着一句话
“永远不要对着生活哭泣，因为啊，生活希望你可以开心。”
是啊，不要对着一瓶打翻的牛奶而哭泣，因为，你有许许多多的选择，没有必要执着于这一个唯一项。
没有哪一个选项拥有绝对的正确的答案，也没有哪一个人的人生有注定的结局。
林青晓咧了咧嘴角，看向窗外。
好像，又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狼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