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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丧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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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宴就在殡仪馆附近的农家小店草草解决。父亲那边的亲戚被池秋委婉地赶回去,只留下母亲生前的旧亲。店内不允许抽烟,池秋一只手抠着电子烟的项链,恹恹地看着酒肉被端上粘腻的玻璃桌台,清空后又被端下,动筷寥寥。
“秋秋,今天怎么吃得这么少?”池杉姨妈看他一眼,片刻后又将眼神移向他旁边,“小决,你要盯着他。爸爸妈妈走了,你们兄弟之间要互相扶持。”
“会的。”路决在近处笑了一声,池秋抠电子烟项链的手一顿,路决似又微微转头看他一眼,“扶持肯定是要扶持的。虽然现在算不上兄弟,好朋友还是可以做。”
清脆的一声碰撞声,池秋把筷子放下了,姨妈“咦”了一声,又“噢”一声:“差点忘记了。小决,说起来,你户口老早迁出去了?你现在姓陆地的陆了吧?你爸爸听说蛮有钱,对你好不好?”
“不,还是跟着妈妈姓,道路的路。”路决停顿片刻,才假笑道,“长到十五六岁才有的爸,感情能深到哪里去?创业之后就和他少有联系了。”
他又看了池秋一眼,似别有所指:“他管不到我。”
饭桌上的其他亲戚少有说话的,气氛沉默得能闷死人。他们本就和池竹英算不上亲密,今天来也是顾及池杉的面子。而刚刚开口的两句,也是池杉今天为止除了问好,和路决说的寥寥。
作为池竹英的长子,池秋本应成为这场饭局的主导,但他风尘仆仆一路赶来,眉眼间尽是倦怠,能维持表面的礼貌已经是力所能及,旁人自然不能要求太多。
家庭与家庭之间泾渭分明,谁也不愿越过那条线,惹上无谓的麻烦。
同样,池秋也不想再惹路决。九年前的事情说不清就不要再说,现在他只想解脱。
男友打来的电话恰到好处地解放了池秋。他看清来电显示,舒了一口气,一手接起电话,向桌上的其他人微微示意,一手迫不及待地伸进领口拿电子烟。路决的眼神跟着他出去。片刻之后,还是难耐地起身追了出去。
电子烟挥发后留下葡萄香精的味道。越临近门口,葡萄味就越浓。路决临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顿,微微吸了一口气,而后他才看到池秋靠着门廊抽烟。
“我知道,你别急。七十万违约金哪那么容易拿出来?卖房子也要时间。”
池秋侧对着他,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拿着电子烟,缓缓吐出一口雾气,葡萄香精味浓得腻人。
他似乎有些不悦,眉毛微微皱起来,指节时不时摩挲着电子烟侧面的纹路。
“伍嘉南,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怠慢你。要我跟你说多少遍?你自己突然想去做的直播,自己又做不下去跑路,这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自始至终都在鼓励你吧?”
路决站在原地,池秋敏锐地抬起眼,看见他,下意识想把烟塞回领口,动作做到一半却顿住,又示威似的看着路决,把烟又拿到嘴边含了一口。
又简单应付了几句,池秋很快挂了电话,不悦地看向路决,后者坦然迈步上前:“你要卖老房子,就是为了帮他还债?”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池阿姨之前说过让我照顾你。”
提起池竹英,池秋脸色煞白,随即嘴角蔓延开讽刺的笑:“你这时候倒是想起我妈了。早干嘛去了?”
“什么意思?”路决皱起眉头,“说起来,我还想问你,池阿姨怎么没来?我跟你们家亲戚不熟,不方便问。”
池秋猛地将烟扔回领口,冲上来正想说话,池杉的声音突然尖锐地插进来。小老太急匆匆冲上来,拉着路决就往里面走:“要命了,你爸小三找上来了。秋秋,你不要动,小决,你来,你会处理。”
听到“小三”两个字,池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一时间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在原地踌躇时,路决已经走进店里。
从池秋的角度,勉强可以看见女人的半张脸。那么多年过去,她的脸也明显见老,没有再穿玫红色短裙了,转而穿了黑色长裙,隔着人群,她仓促地与池秋对视一眼,正想张嘴,身影却被路决挡住。
池秋看着她,又拿出烟往嘴里含。他在原地犹豫片刻又想要进店,但最终停住了脚步。背对她,眼睛盯着地面。
半晌,女人的高跟鞋匆匆从身后经过,随后皮鞋声响,池秋转头,路决正看向他:“解决了。”
池秋还想问他怎么解决的,但是看着女人匆匆的背影,总觉得过程不会很美好。他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听到耳边吸气的声音才发现,路决在嗅闻空气中残留的烟味。
“葡萄味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
池秋还是这句话。
路决眼睛微微弯了一下,转瞬即逝。他方才进去一趟,把自己和池秋的包都拿上了。池秋从他手里拿过包,欲言又止时,路决已经从包中拿出了车钥匙:“哥,我们走吧,回老房子。我和他们说过了。”
“要回也是我回。”池秋平静地仰视着他,“你回去干嘛?”
“你找到老房子的买家了吗?”
“没有。”
“我买。”
池秋一下子哽住。他不想把房子卖给路决,但是除了路决似乎没人会买了。
本身就是弄堂里一套老破小,硬装软装都坏得差不多了。魏兵还死在里面,死了好多天,路决才发现。池秋线上联系过中介,但看房子的人听说了情况后都走了。
池秋没有再说话,干脆地进了车。两人一路无言,开到弄堂口时,天色暗昧,竟下起雷雨。路决一手打着伞,笼着池秋,半边肩膀被雨淋成深色。
等到路决掏出钥匙开开老房子的门,陈旧的尘土气扑面而来。雨水被隔绝在外。池秋抬眼打量这座高三之后再没见过的房子,直觉出其中有种沉沉的死气。
池家不大,客厅勉强摆下一张沙发和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杂物们都塞在各种边边角角。厨房旁照例是一张麻将桌,上面竟还有魏兵玩了一半的麻将牌。往日把桌子上的麻将撤了,一家人就在桌上吃饭。
一扇半开的玻璃门对着大门,里面隐约看得到马桶和淋浴房,暗绿的玻璃蒙着一层若有似无的光。客厅右边有一扇木门,左边则是一道通向二楼的楼梯。从楼梯上去,就是池秋和路决曾共住的房间。
真是好久不见了。
池秋一愣神的功夫,路决拖着他的行李箱先一步进去,熟门熟路地开灯、 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旧拖鞋,一双自己穿了,一双放在池秋脚边,然后抬头看着他。
池秋不自在地低头,发现那拖鞋竟还是自己高中时最常穿的那一双。
右边通往魏兵和池竹英的卧室门边有一摊暗色的痕迹,池秋敏锐地看到,心里顿感不妙,还没开口问,路决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什么感情地说:
“魏叔叔是在那里倒下的。头还磕到了门把。”
池秋挪开眼神,似乎因为被猜中心思而有些不悦,他支开话题:“你以前在这里住过一年,知道老房子条件有多差。”
“是。”
“那你还要买?”
“因为这是我们一起住过的地方。”
路决的眼神直白得让池秋受不住。池秋避开他话里的意思:“你爸多有钱也不能这么挥霍。你可以买其他房子。”
“我就要这座。”路决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现在的钱都是我自己挣的。所以,你卖多少?”
“一千万。”池秋直视着他。
“成交。”
池秋微微睁大双眼:“怎么可能?”
“多贵我都会买的。”路决盯着他,“我说过……”
“按评估公司给的价来。你应该知道多少。”池秋认输了,打断他,“只要高于70万就够了。”
“给你男友付违约金?”路决眯了眯眼,“那个……伍嘉南?需要法律帮助的话我可以帮忙找律师。”
池秋转过头看他:“他是我男友。”
“你是在奇怪我为什么不吃醋吗?”
池秋扭过头:“我是说这跟你没关系。”
这句话说得决绝,语气却是哑而软的,似乎池秋心里有个小人轻飘飘举着白旗。池秋打开冰箱拿了罐饮料,路决看他的背影,刚才雨水还是溅了几滴到他的白衬衫上,此刻被冰箱灯照着,半透明的衬衫中透出肉色。
路决走上前一步,乘胜追击:“给我你的联系方式。”
池秋看他,路决补充道:“好商量房子的事。”
顿了顿,池秋似乎想起了什么,还是拿出手机,在屏幕上轻点了几下,递到路决面前。路决垂下眼一看,屏幕上已经切换到拨号界面。
见池秋给完他手机一声不吭地扭过头去,路决点进最近通话,看到了那一串令人生厌的,重叠的名字。
伍、嘉、南。
他暗暗记住这三个字,又往下翻。池秋的其他通话记录多备注了老板和公司名,应当是工作上的事。翻到一周前,他看到一个旅店名,顿住了。
池秋订的旅店是这家?
“怎么还没好?”池秋问。
路决含糊地“嗯”了一声,手指点了几下,自己的电话随即响起来,两部手机同时震动着,久违地又一次产生了交集。
原来是因为换了手机号,所以收不到我的消息吗?路决看着手机上那串陌生的号码,暗想。
他依依不舍地将池秋手机上的拨打中按掉,将手机还给池秋。
“虽然我买了房子,但你要是想住,也可以来住。我的房子就是你的。”
“我不会来住的。”
“可是我想和你一起住。”
池秋的动作顿住,而后路决看见他转过身,白衬衫旋出一串漂亮的蝶须般的褶皱。
“你长不大吗?”池秋平静地看着他。
“要是可以的话。”路决说,“我想永远停在那时候。”
想到“那时候”,池秋突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熟悉的重压感一浪浪从心脏涌上喉头,他放下饮料,快步绕过路决,开门,关门。
又是“咚”一声响。门像棺材一样被重重合上。微弱的一叠回音。
路决看着被关上的门,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