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烬》简未书

24、醉酒告白

　　后舱的餐车轱辘声碾过廊桥地砖时，苏清和还在盯着舷窗外的雨。
　　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把浦东机场的停机坪泡成片浑浊的镜面，像极了三小时前陆父递过来的那杯冷掉的龙井——茶渍在白瓷杯底洇出浅褐色的痕，像道划不开的界限。
　　“清和哥，发什么呆呢？”林墨抱着叠好的毛毯撞了撞他胳膊，“陆机长在机组车等你签字呢。”
　　苏清和猛地回神，指尖在值勤表上洇出个湿痕。
　　刚才在VIP休息室，陆父的声音还卡在喉咙里：“苏先生，我不管你们在驾驶舱里有什么‘默契’，陆家丢不起这个人。”
　　老人把一份加密论坛的打印稿拍在茶几上，截图里是他和陆峯在东京廊桥共用一副耳机的侧影，标题红得刺眼。
　　他当时攥着咖啡杯的手在抖，杯壁的冷凝水顺着指缝流进袖口，却什么也没说。
　　直到陆峯推门进来，陆父才拂袖而去，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像在他心上敲了记重锤。
　　机组车的暖气开得太足，苏清和一坐进去就觉得发闷。
　　陆峯正在核对放行单，钢笔在指间转得飞快，侧脸轮廓被雨雾磨得有些模糊。
　　“刚才跟我爸聊什么了？”他头也没抬，笔尖在“机长签名”栏顿了顿，“他老人家没为难你吧？”
　　苏清和扯了扯领带，喉结动了动：“没什么，问了问航班准点率。”
　　谎言像颗涩味硬糖，在舌尖慢慢化开。
　　他看见陆峯转笔的动作停了半秒，后视镜里的目光扫过来，带着惯常的洞悉。
　　但陆峯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刚温好的矿泉水塞进他手里：“先回酒店休息，晚上聚餐别迟到。”
　　聚餐定在酒店顶楼的旋转餐厅。
　　落地窗外是浦东的夜景，陆家嘴的霓虹在雨里碎成光斑，映得满桌菜肴都泛着冷光。
　　飞行部的人都在聊新开的洲际航线，只有苏清和频频看手机——陆父的短信躺在草稿箱里：“有些路走错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清和哥，怎么不吃？”副驾小王给他夹了块红烧肉，“这可是陆机长特意让厨房加的，说你上次夸过。”
　　苏清和勉强笑了笑，拿起酒杯跟人碰了下。
　　威士忌混着冰碴滑进喉咙，烧得食道发疼，却压不住心口的酸胀。
　　他看见陆峯正在跟空乘部主任说话，手势从容，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仿佛三小时前休息室里那场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原来只有他一个人，困在那杯冷掉的龙井里。
　　不知喝到第几杯时，苏清和觉得天花板在转。
　　旋转餐厅的齿轮发出轻微的嗡鸣，把陆峯的身影旋得忽远忽近。
　　他借口去洗手间，扶着墙摸到消防通道，冷风从安全出口的缝隙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陆峯的消息：“在哪？我让林墨接你。”
　　苏清和没回，转身进了楼梯间。消防指示灯的绿光在台阶上投出长条阴影，像他和陆峯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他数着台阶往下走，数到第十二级时，忽然想起伦敦那间复古酒吧，陆峯也是这样，把他杯里的伏特加换成姜汁汽水，指尖碰过杯壁时说：“飞行员的血管里不能有酒精。”
　　可现在，他偏想醉一次。
　　酒店后街的清吧没什么人。
　　蓝调音乐淌在木地板上，吧台后的调酒师正用镊子夹着冰块，动作慢得像在放慢镜头。
　　苏清和把自己扔进角落的沙发，点了杯“长岛冰茶”，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第一杯下肚时，眼前开始发花。他盯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想起陆父说“陆家丢不起这个人”时，老人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泛着银光。
　　原来他们小心翼翼守护的默契，在世俗眼光里，不过是桩“丢人的事”。
　　第二杯喝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陆峯的电话，他没接，直接按灭了屏幕。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倒映出他通红的眼——像极了去年跨年夜，陆峯在机舱里给他拍的照片，当时他正对着舷窗外的烟花傻笑，陆峯的手悄悄搭在他椅背上，在照片角落留下半只戴着腕表的手腕。
　　第三杯刚端起来，有人按住了他的手。
　　苏清和抬头，撞进陆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对方不知在这坐了多久，黑色大衣还带着外面的湿冷，睫毛上甚至挂着细小的雨珠。
　　“喝多少了？”陆峯的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伸手就要拿他的杯子。
　　“别碰我。”苏清和猛地挥开他的手，酒水溅在陆峯袖口，洇出块深色的痕，“陆机长，我们很熟吗？”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
　　吧台的音乐恰好换了首慢歌，萨克斯风的调子缠缠绵绵，衬得这句质问格外刺耳。
　　陆峯的手僵在半空，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苏清和，你醉了。”
　　“我没醉！”苏清和霍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抓过桌上的酒瓶，往杯子里猛倒，酒液溢出来，顺着指缝流进袖口，“你爸说得对，我是该离你远点——”
　　话音未落，衣领忽然被攥住。
　　陆峯不知何时站到了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把头顶的射灯都挡住了，阴影里的目光像淬了冰：“他跟你说什么了？”
　　苏清和被拽得一个踉跄，鼻尖撞上陆峯胸口，闻到熟悉的雪松须后水味，混着雨水的冷香。
　　这味道曾让他觉得安心，此刻却像根针，扎得他眼眶发酸。
　　“说什么重要吗？”他抬手揪住陆峯的衣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重要的是，陆峯，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酒吧里的音乐仿佛瞬间停了。邻桌的客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调酒师擦拭杯子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苏清和的呼吸带着浓重的酒气，却死死盯着陆峯的眼睛，像要从那片深邃里挖出个答案：“是可以随便给暖手宝的同事？还是论坛里供人消遣的‘CP’？或者……”他的声音忽然发颤，“是你跟你爸妥协时，可以随时丢掉的人？”
　　陆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被攥住的衣领皱成一团，露出颈侧凸起的青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清和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酒吧的时钟敲了九下，才听见他极低的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想当什么，就当什么。”
　　苏清和愣住了。手里的力道松了松，陆峯的衣领从指缝间滑开些许。
　　他原以为会听到否认，听到“你想多了”，甚至听到和陆父一样的警告，却没想过是这样一句……近乎纵容的话。
　　“你说什么？”他仰头看着陆峯，酒精让视线开始模糊，只能看见对方紧抿的唇，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陆峯忽然俯身，凑近的气息带着淡淡的烟草味，把周围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我说，”他的指尖轻轻拂过苏清和发红的眼角，动作温柔得不像平时的他，“你想当什么，就当什么。同事，朋友，或者……”他顿了顿，拇指擦过苏清和颤抖的下唇，“你不敢想的那种。”
　　这句话像道惊雷，在苏清和混沌的脑子里炸开。
　　他猛地推开陆峯，后退时撞到身后的桌子，杯子摔在地上碎成几片，酒液在灯光下闪着碎钻似的光。
　　“你疯了！”他的声音在发抖，“陆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爸不会同意的，公司知道了会……”
　　“公司知道了会怎样？”陆峯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他圈在怀里和桌子之间，“停我的飞？吊销我的执照？”他的手撑在桌沿，指节泛白，“苏清和，从伦敦天台那晚开始，我就没怕过。”
　　伦敦……苏清和的脑子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那晚的风，天台的酒，陆峯落在他额角的吻，还有那句被风声吹散的“等我”……原来不是他的幻觉。
　　“可是……”他还想说什么，却被陆峯按住了后颈。
　　那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把他的脸按向对方的肩窝。
　　雪松味瞬间将他包裹，混着陆峯温热的体温，让他忽然想起飞行时遇到的暖锋，穿过寒流时那瞬间的、让人晕眩的暖意。
　　“别可是了。”陆峯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带着点沙哑，“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想当什么。”
　　苏清和把脸埋在陆峯的大衣里，闻到布料上沾染的雨水气息，和更深层的、属于陆峯的味道。
　　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忽然决堤。
　　他想起陆父冰冷的眼神，想起论坛里刻薄的评论，想起每次飞行结束后，偷偷藏起的、刻着两人名字的钢笔……原来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都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热烫的液体砸在陆峯的大衣上，洇出深色的痕。
　　他不想哭的，尤其不想在陆峯面前哭，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抖，像被丢进乱流里的飞机，找不到平衡。
　　陆峯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笨拙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哭够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哭够了就跟我回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苏清和没动，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直到陆峯半拖半抱地把他带离酒吧，冷风灌进领口时，他才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自己还攥着对方的衣角，像抓住根救命稻草。
　　酒店电梯里的镜面映出两个狼狈的身影。
　　苏清和的眼睛红得像兔子，领带歪在一边；陆峯的衣领皱着，袖口还沾着刚才溅到的酒渍。
　　数字从一楼跳到十五楼，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苏清和越来越快的心跳。
　　回到房间，陆峯把他按在沙发上，转身去倒温水。
　　苏清和盯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这个人总是这样，无论他发多大的脾气，闹多难堪的事，都能平静地收拾残局。
　　就像每次飞行遇到乱流，他总能稳稳地握住操纵杆，说一句“别怕”。
　　“喝了这个。”陆峯把水杯递过来，杯壁上凝着水珠。
　　苏清和接过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了手。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清和小口喝着水，温热的液体流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些酒意，却让心里的恐慌更清晰——他刚才问了那样的话，陆峯也说了那样的话，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他放下水杯，想说点什么打破尴尬，却被陆峯打断。
　　“我爸那边，我会处理。”陆峯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双腿交叠，姿态却不像平时那样放松。“他那个人脾气倔，但没恶意。”
　　“没恶意？”苏清和扯了扯嘴角，想起陆父那句“陆家丢不起这个人”，心口又开始发闷，“在他眼里，我大概就是个……污点。”
　　陆峯的眉头皱了起来：“别这么说自己。”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苏清和，“我跟他吵过了。”
　　苏清和愣住：“什么时候？”
　　“你去洗手间之后。”陆峯的声音很轻，“我告诉他，如果他再找你麻烦，我就申请调到货运部，以后不用再参加任何家庭聚会。”
　　苏清和猛地抬头，看向陆峯的背影。
　　货运部……那意味着常年飞夜航，意味着远离核心航线，意味着几乎放弃晋升的可能。
　　这对把飞行事业看得比什么都重的陆峯来说，无异于自毁前程。
　　“你疯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陆峯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是为了我自己。”他走到苏清和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清和，我飞了八年，穿过无数云层，才明白最稳的航线，是有个人坐在旁边的副驾位。”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苏清和的膝盖，“我不想再飞 solo 了。”
　　苏清和的心跳得飞快，血液冲上头顶，让他又开始头晕。
　　他看着陆峯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总是带着冷静和从容的眼睛里，此刻盛满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
　　“可是……”他还想说什么，却被陆峯轻轻捂住了嘴。
　　“没有可是。”陆峯的拇指擦过他的唇角，动作温柔得让人心颤，“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愿意不愿意。”
　　愿意不愿意……苏清和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愿意不愿意，不管前路有多少阻力，都要和眼前这个人一起走下去？
　　愿意不愿意，把那些藏在飞行日志里的默契，那些论坛里的猜测，都变成实实在在的“我们”？
　　他想起那本刻着两人名字的飞行日志，此刻正躺在行李箱里，和陆峯送的钢笔在一起。
　　想起平安夜那晚，陆峯在日志本上画的小飞机，想起那句“以后每一页，我都在”。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清冷的光。
　　苏清和看着陆峯眼中的自己，看着那双映着月光的眼睛，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峯放在膝盖上的手。
　　陆峯的手一僵，随即反握住他，力道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陆峯，”苏清和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有点怕。”
　　“我知道。”陆峯的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动作温柔而坚定，“但我会一直在。”
　　苏清和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笑了。
　　是啊，会一直在。就像每次起飞前的检查单，就像每次落地后的滑行，就像他们一起飞过的无数个三万英尺的高空。
　　也许前路还有风雨，也许还有更多阻力，但此刻，握着彼此的手，他们都知道，有些故事，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两人身上，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温柔的纱。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彼此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飞机起降的轰鸣。
　　苏清和靠在沙发上，感觉眼皮越来越沉。
　　酒精和情绪的双重作用下，他开始犯困。
　　陆峯注意到他的倦意，轻轻把他扶好，拿过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睡一会儿吧。”陆峯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他，“醒了我们再聊。”
　　苏清和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陆峯的手还握着他的，温暖而有力。
　　他知道，不管未来有多少困难，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他就有勇气去面对。
　　这一夜，苏清和睡得很沉。
　　没有梦，只有一片安稳的黑暗，和身边那个人带来的，从未有过的踏实。
　　第二天早上，苏清和是被阳光叫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酒店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
　　陆峯不在房间里，只有桌上放着一份早餐，和一张便签。
　　便签上是陆峯苍劲有力的字迹：“我去公司处理点事，早餐在桌上，记得吃。等我回来。”
　　苏清和拿起便签，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和陆峯的故事，也将翻开新的一页。
　　他起身洗漱，换好衣服，坐在桌前吃早餐。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早餐上，暖洋洋的。
　　苏清和的心情也像这阳光一样，变得明朗起来。他知道，不管未来有多少挑战，他都不会再退缩了。
　　因为他知道，有个人会一直在他身边，陪他一起面对。
　　吃完早餐，苏清和坐在沙发上，翻看那本刻着两人名字的飞行日志。
　　他看着上面陆峯画的小飞机，和自己写的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不仅仅是一本飞行日志，更是他们爱情的见证。
　　他拿出钢笔，在新的一页写下：“雨过天晴，与LFS同行。”写完，他合上日志本，嘴角带着微笑，静静地等待着陆峯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