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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遇/兴趣 讨小姐的怜 ...


  •   “盈书记,”秦锋迅速打断她的话:“县里最开始联系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我不需要什么资助,我就当个受灾代表……”

      过来作个秀么。他没说完。

      盈风笑了笑,对男人倔强的清高不置可否,她往旁处一指,跟他说:“救灾物资也就图个温饱,哪有什么营养。那边有自助的点心,去吃一点。”

      正细致地说着,不远处忽然有人招手喊盈风。她歉然地对秦锋笑了笑,脚步轻快地融入人群。

      盈风一走,秦锋周身那层由她短暂营造的、虚幻的“弱者保护色”瞬间褪去。真实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站在那里,像被孤零零地抛在舞台中央,承受着所有残忍的吹打。

      他选了个没人的角落,隐了隐自己的影子,只希望这与他无关的盛会,能早点结束。

      ——可站在台上的人,却不这么想。恨不得这场宴会,能够更盛大、更持久。

      凰湖资本的公子黄屹学成归国,这在惠城的商界是相当大的一件事。

      他宣告自己归来的方式也是讨巧:趁着北方的雨灾,组织一场慈善晚宴,既彰显了自己的风度,又博取了大众的关注,一举两得。

      黄屹站在台上,立在话筒前。一身剪裁极佳的深灰色英式西装,衬得他肩线平直、腿长得过分。鼻梁上架了副无框眼镜,中和了他眉宇间那份过于外露的锐气和傲气。灯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自动聚焦。

      台下的人们,那就是心思各异了。

      有女儿的人家,盘算着能怎么绕开许家把自家姑娘往前推。有生意的人家,琢磨打通哪条关系能递上拜帖。还有些人目光暗了暗,则是把他当猎物:年轻气盛、有权有势,这样一枚好棋子,可不多见。

      许清和静静地立在人群后面,把那些骚动看得一清二楚。

      得承认,黄屹这副皮囊在二代圈里是顶配。至于他身上的挑三拣四、眼高于顶、不近人情的脾气,放在别人身上是毛病,落在他这里,反倒成了令人津津乐道的“个性”。仿佛他生来就该如此。

      当然,这些都是外人的幻想。

      只有许清和知道水面之下的冰山。

      那些较为私密的饭局里,黄屹被父辈用半是忌惮半是赞赏的语气提起的“旧事”:如何把父亲不安分的情人送进监狱;如何让一个知晓太多秘密的“老家人”在国外彻底消失;如何利用虚拟货币交易帮做了恶的兄弟洗白……

      当时许清和的父母——洪昕女士和许鸿杰听了,意味深长地感叹了一句:“有个这样的儿子,是真能顶门立户,让人踏实。”

      许清和只是垂着眼,默默剥着手里晶莹的葡萄。她完全不明白,这些让人后背发凉的事,究竟哪里能让人感到“踏实”?!

      她兴趣寥寥地转身,往没人的地方走去。

      冷餐区在角落,和主会场比起来,显得晦暗不少。

      那些热衷交际的一代、二代们都围在捐赠箱前面不停地拍照、礼让。这里精致摆盘的鱼生、水果、蛋糕、香槟还几乎没有动过,连服务生都少——

      讨不到小费、见不着钱,自然就没有人。

      但也不是。

      那儿还站着个人。一个男人。

      许清和一眼就注意到他了。

      他目光直直地锁在长条餐桌那些精致的食物上,突出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手指蜷起又松开。他的腹部似乎有些抽痛,微微弯着腰。

      可最终,他脚下生了根一样,一步也没朝那张诱人的餐桌挪动。

      许清和挑了挑眉。

      仔细看,这人样貌其实很扎眼。浓眉、丹凤眼、高鼻梁、有些胡茬。单论长相,扔进哪个宴会都不输阵。

      可惜,他身上那套西装明显不合身,裤脚还留着很深的湿痕。一张皱了的邀请函斜插在口袋里,鲜艳的红金色像是个滑稽的贴纸,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僵硬和格格不入。

      许清和心里大致有了谱。

      她拿起银质餐夹,不紧不慢地往骨瓷盘里堆了小山似的食物,自己只象征性地用叉子尖碰了碰,然后端着盘子,径直走到男人面前,语气随意:“麻烦,帮我把这个收一下,谢谢。”

      男人没接。

      他极快地蹙了下眉,那狭长的眼睛里掠过被冒犯的不悦,语气也很生硬,对许清和说:“我不是服务生。”

      许清和微微偏头,轻呵了一声,心想,这人有没有点眼力了?我给你个台阶你还不下,难道我要说“给你点饭,你要不要吃”?

      她又往前站了站,一下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问他:“不是服务生?那你站在这里,是在干什么呢?”

      男人一下就往后退了两步,把刚靠近的距离又拉远,目光移开,不看她:“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有这么不领情的人!

      一股使坏的劲儿上来,许清和偏不遂他的意,手腕一沉,不轻不重地将那盛得满满的骨瓷盘,稳稳搁在了男人手边那张空荡荡的小圆桌上。盘子边缘,几乎擦过他握紧的拳。

      咔哒一声脆响,瓷器与木质桌面相碰。男人下意识地低头,喉结再次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弧度清晰可见。

      他这是有多饿啊!

      真能忍啊!

      许清和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得逞的弧度。然后她颇有兴味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男人,只觉得——

      “你的衣服怎么这么紧啊?”她眨了眨眼,话没过脑子,直接就溜了出来。

      真不怪她没忍住。只是面对面站着,才看到他身上的西装实在是滑稽——

      肩线绷着,完全罩不住男人的宽肩。袖子也短了,露出他一截有力的手腕。最显眼的就是他的——胸口,那衬衫扣子跟要撑不住似的,布料下起伏的肌肉轮廓几乎要呼之欲出了。

      终于,男人显而易见地动了动下颌线,不大的声音说了一句:“县里给的。”

      “哦,”许清和声音扬起,“那就是县里让你来这儿的?”

      “嗯。”他只能答应。带着不甘不愿、又不得不从的憋闷。

      许清和往高桌上一靠,虚虚环住手臂,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

      男人似乎没想到这位大小姐这么有闲心,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县里叫我来,没叫我跟人搭话。”

      “县里的话,你是真听啊,”许清和切了一声:“那我呢?你的意思就是让我走呗?”

      男人终于肯抬头看她,一双眼睛又黑又沉。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被那身硬骨头给挡了回去。

      许清和挑了挑眉,作势转身要走。

      没想到,刚抬起脚,裙摆猛地一紧,一股向后的力道传来,让她猝不及防地趔趄了一下——

      低头一看,她浅灰色昂贵纱料的裙摆上,赫然有小半个清晰的泥印。而那只沾着泥渍的皮鞋,正尴尬地停在原地。

      而一只滚烫、带着薄茧的大手及时扶住她的胳膊,稳住她的身形。

      “我……”男人正要开口,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握着女人裸露的小臂,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接着,又下意识想弯腰去看裙摆,动作却又僵在半空,

      难道他真的要用手去拂那裙子?

      就在男人这笨拙又狼狈的进退失据间。

      许清和轻轻一提裙摆,弧形的纱料如流水般扫开,露出一截莹白的脚踝,裙裾抚过他沾着湿泥的、短了一截的西裤裤脚,轻飘飘,缠绕了一瞬间。

      很快,便又分开了。

      男人只低头看了一眼,就赶紧抬头,重新站直,双手垂立:“对不住,我,我赔你的裙子。”

      “赔?”许清和微微歪头,目光锁住他漆黑的眼睛,“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没什么说服力啊。倒不如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兜里露出的那张皱得不成样子的邀请函,认命似地闭了闭眼睛,终于勉强开口:“我是籍县秦家人,叫秦锋,家里淹得比较严重。”

      什么秦家人,这都什么年代了,报家门跟唱戏似的,许清和腹诽:“所以是县里觉得你家情况特殊,才让你来的?房子倒了?地全毁了?”

      秦锋的呼吸陡然重了一下,胸膛微微起伏,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对。”

      他只低声说了一个字,再无其他。

      许清和上下扫了他几眼。

      那目光并不客气,扫过他即便沉默站立也充满力量感的手臂线条,然后又落回他那张即便带着落魄也难掩英挺的脸上。

      这样的身板,这样的骨相,放在哪里都该是昂着头生活的资本。随便卖把力气,又或者——哪怕只是肯稍微低一下头,说几句软话,凭借这张脸,未必不能讨得哪位心软小姐的怜惜。

      可他偏偏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杵在这儿,浑身上下都写着拒绝和别扭。

      许清和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跟一块石头较什么劲?就算是帮了他,他恐怕也是一副不近不远的样子。钱花出去,一点都听不到响动。

      没意思。

      舌尖轻轻抵了下上颚,她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啧”的一声,不再看他。

      可惜,刚一回身,一道她更不想看见的人影就插进来,带着戏谑的嗓音,打破了这里短暂的安宁。

      “哟,我当是哪位青年才俊,引了我们许小姐驻足这么久呢?”黄屹不知何时走到冷餐区。

      他目光斜睨,毫不掩饰地落在秦锋身上,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原来是位——需要特别关照的来宾啊。”

      她姓许?

      秦锋只听到了这一句话。

      许清和气势汹汹地回过神,跨了两步,横在两个男人中间,挡住了黄屹那失礼的打量。

      黄屹却浑不在意似的,继续用秦锋听得到的音量、语气亲昵又带着点调侃地问许清和:“清和,这就是你挑中的,要捐助的人?”

      他居高临下的审视里,有着显而易见的轻蔑:“他看着吧,还不够落魄,”他微微侧身,以一种半是亲密、半是展示的姿态靠近许清和,“清和,你是不是太心软了?”

      水晶灯的光芒落在两个男人之间,划出一道清晰而残酷的界限。

      黄屹并不着急,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很享受对那男人来说无声的煎熬。

      秦锋太阳穴处明显跳了两下,鼓动的肌肉显得他眉目更深、更凶。他的拳紧握着,手背上的青筋显而易见。然而,璀璨的富丽堂皇中,所有的辩解、所有的骨气,在这悬殊到令人绝望的境况对比下,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当他真正生气的时候,许清和才意识到这身破旧的衣服之下究竟蓄了多少力气,是与这满室精致格格不入的、粗糙的生命力。

      忽然有个念头不合时宜地滑进她心里:刚才他扶她的手,是烫的。那现在呢?握起来会是什么感觉?依然是烫的,还是像他此刻的眼神一样,裹着层冰?

      “黄总这话说的,”许清和笑了,笑容里充满讽刺,只是这讽刺是冲着黄屹去的,“我愿意帮谁就帮了,还需要个理由?”

      “嗯,”黄屹哼出个鼻音,自动忽略了许清和话里的刺,“所以我说你见得少,心太软呢。”

      许清和挑了挑眉:“我看着他顺眼、看着他高兴、看着他就心软,怎么,不行?”

      这话仿佛脱口而出一般,连秦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都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怜悯?好奇?还是上流小姐一时兴起的游戏?

      秦锋把戒备而锐利的目光投向许清和。

      黄屹低了低头,将许清和从秦锋的面前挡开,虚带着她往远处走:“你说说,你怎么就不对我心软呢?”

      离开的时候,许清和又回头看了一眼秦锋。

      就是这一回头,堪堪对上他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视线。

      *

      籍县体育馆。

      雨停了,天空是一种惨淡的灰白。赖以生存的方寸之地没了,前路像被洪水泡发了的纸,一触即溃。

      秦贺平看一眼窗外,又落回临时拿来赈灾的体育馆内。他待的角落是县里特意照顾的,通风也安静。

      此刻,他半靠在墙上,手里捧着一个红木的匣子,里面一枚金色的奖牌熠熠生光,那光折射到他眼里,映出那双眼睛的浑浊。快十个小时了,他基本没换过姿势。

      护士来过两回,秦贺平都笑着摆摆手,说喝口水就行,别的不用。眼下月亮都挂高了,他肚里没食,尿袋也该换了,身子早僵得发木。

      有两只苍蝇落在他细瘦苍白的小腿上。他抬手挥了两次,可它们飞走,又落回来。其实那条腿已经没知觉十年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动作有点可笑,何必跟两只虫子较劲?

      他不动了。

      秦贺平眯着眼,看那苍蝇的细脚在皮肤上爬,半透明的翅膀偶尔抖一下。他甚至觉得能看见它们用触角碰来碰去,交换着只有它们懂的消息。

      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知道:这苍蝇,比他自由。

      “爸!”

      秦锋带着一股冷气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替秦贺平挥开那两只苍蝇,把被子盖好。

      秦贺平的脸一下就垮下来:“一股子腻味儿,上哪儿鬼混去了?!你老子一整天没吃没喝了!”

      秦锋动作熟练地蹲下,也没看他爹,对这脾气习以为常了:“您放心,把我骨头拆去卖了,也不会让您短了吃喝。”

      秦贺平瞧着儿子从体育馆门口走过来,人高马大的块头,一身比他年轻时还要结实精悍的腱子肉。

      老头没吃饭,力气也不显孱弱,把水泥地敲得邦邦响:“我这辈子算是白熬了!看看你,这么大个子,一点闯劲都没有。你要是肯咬牙在雪上练下去,拿块奖牌回来,我至于连病都看不起?!”

      往常,秦锋也就听着了。老头病了这么多年,心里憋着火,骂几句也就散了。

      但今天不一样。

      一整天的折辱像冷水浸透骨髓。

      那个漂亮女人说什么来着?“我看他顺眼,想帮就帮了”,他偏不顺她的眼!他秦锋可以吃苦,可以受累,但绝不要冲着不认识的人低头卖乖。

      心口那股浊气猛地顶了上来,秦锋扯了扯嘴角,声音又冷又硬,冲他爹说:“行啊,我去练。等哪天我也从赛道上摔下来,正好跟您住个对床,咱爷俩还能做个伴。”

      秦贺平一下子噎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出声。最后只含糊地哼哼起来,裹紧身上的旧毯子,一个劲地嘟囔:“冷……浑身发冷……”

      秦锋看了一眼,摸了摸那被子的厚度,起身打算去再要一床。

      忽然,他觉得像是有什么味道。

      安置灾民的体育馆里,气味本来就杂,待上几天,鼻子也木了。可这股味儿不一样,又冲又浊,直往人脑门里钻。

      秦锋吸了吸鼻子,心里一紧,一把掀开了被子——

      只见尿袋浑浊不堪,混着暗红的血丝。他慌忙将秦贺平的身子侧翻过去,只看一眼,脑袋便嗡一声炸开:臀尾处那片压疮已溃烂成黄黑一片,边缘红肿发亮,脓血正从深处往外渗,散发着恶人的臭。

      恐怕是水灾以后的感染加重了。

      秦锋脚下一软,连连往后退了两步,咚一声,撞上后面的墙。

      “撞见鬼了?”秦贺平自己瞧不见那伤口可怖的模样,更不知道那股恶臭意味着多凶险的感染,只不满地斥道,“多大的男人了,慌什么?还有,你手机响了!”

      深红色的溃烂画面烙进脑海,挥之不去。秦锋抖着嘴唇,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一个陌生的惠城号码。

      他下意识摁掉。

      可是手一抖,再一滑,那电话却接通了:“您好,请问是秦锋先生吗?”

      除了那种体面人,没人会这么叫他。

      秦锋深吸一口气,用力搓了把脸,把手机放在耳朵边,粗大的喉结重重一滚,压住喉间的干涩:“是我。”

      “秦先生您好,我是煦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陈岚,” 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清晰,“许总,也就是许清和小姐……”

      秦锋愣住了。

      那个漂亮女人?

      她怎么就——那么执着呢?怎么就,非要帮他呢?

      听筒对面的声音仍然在继续:“许清和小姐非常敬重秦贺平前辈的体育精神,也对您家目前的困境十分关切。我们集团希望能尽一份力,不知道方不方便了解您这边最急需解决的问题是什么?我们可以看看,如何能更有效地提供支持。”

      秦锋往外走了两步。

      他知道,他爹把头扭过去了,可那股倔强底下藏着的无助,他看得一清二楚。手机握在手里硌着掌心,他每一秒的沉默,都像在从父亲所剩无几的生机里抽走一点什么。

      秦锋闭上眼,又睁开,体育馆里乱糟糟,他怕电话那头听不清他艰难挤出的字句,可心底某个角落,又隐秘地盼着对方就此作罢——

      就让他这样烂在泥里吧,至少不用欠下这份永远还不清的情。

      可是一开口,秦锋仍然用尽了所有力气:“我父亲需要转院,他雨灾里泡了水,感染了。实在是情况紧急,我也是……走投无路。至于治病的钱……”

      对面的呼吸清晰可闻,秦锋不知道有钱人会不会在这种时候录音,他把声量放清晰:“钱……算我借的。我可以签任何协议,用……任何东西抵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初遇/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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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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