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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人也烦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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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黎的哭声来源,正是女人手里那面鼓。因为只存着哭泣,孱弱无能,连雷击木都不屑于搭理它。
陈就对旁的小鼓不感兴趣,只觉得公黎的哭声格外刺耳,便把脸转过去,紧抿着嘴,眸色暗暗地盯着那女人的手。地上嗞儿哇乱哭的小儿顿住了干嚎,随着他的目光一道被吸引过去看那面鼓有什么稀奇。他不笑时,那双黑色的眼睛就更显得大而渗人。
“把它给我。”陈就向女人伸出一只手。他甚至懒得去细究,这两个成年男女知不知晓花鼓里放了什么。不重要,对他毫无裨益。
门框内的女人被他严肃且不由分说的表情震慑住了,犹犹豫豫地将手里的鼓递给他。周围的哭声嘈杂成一片,却好似尽数在她的慢动作里过滤了个干净。
等陈就的指尖就要碰到小鼓的时候,那止住了哭声的小儿忽然又嚎啕起来。
女人顿时惊出半身的抖索,猛然收回手:“不,不行,孩子不同意。”
男人抬起头,神情复杂地与女人对视一眼,迟疑了一阵才道:“道长,我们在这鼓里放了簧片,用来逗娃娃开心的。你别紧张。”
陈就可没有紧张。除了陈就,都在紧张。男人女人显然不是害怕小鼓的玄妙挨陈就看破,如果怕这个,压根就不会选个道观来祈求填饱肚子。但他们又在明白这个孩子异于常人的时候,选择了在“他的玩具”里填充掩人耳目的簧片。
到底……是出于爱护这个孩子,还是……由于无法亲自下手,所以会特地到道观这一类可能会有人帮忙下手的地方来?
所以说,陈就根本不想过问。在混乱出现之前,把自己想要的东西拿到手就行了,他再次重申:“你们想进去,就把它给我。”
女人又把小鼓伸了过来,小娃娃不舍,便哭闹地更厉害了。吵死了。
陈就才不会惯着他,龙麟剑直指着小儿的脸:“再哭,把你这些手鼓全都砍咯!”
“别砍别砍,”男人捡鼓的动作更急了,这是小孩子的玩具,也是夫妻二人吃饭的家伙,全砍了以后彻底喝西北风,就是又去同小儿商量,“娃娃不哭,给他一个罢。”
小儿未置可否。哦,他会不会说话还不清楚呢,这夫妻俩对他太尊敬,都要叫人忽视了他牙还没长齐。不过他不继续哭了,即便这样短暂的乖巧是被陈就吓出来的,那也谢天谢地了。
装着公黎魄片的小鼓,移交到了陈就的手掌中。
地上的小鼓们在小儿不哭之后,也都陆陆续续停了呜咽。陈就握着这面手鼓,掂量着确实和普通的凤阳花鼓无甚区别。摇一下,里面的簧片撞在鼓面上,轻响一声。
他拖着脚边的雷击木,走出去几米,看那两个大人带着小孩进了道观,与提着笤帚出来打扫的小道童碰了个正面。小道童什么也没察觉,热心地领他们去饭堂等候。
陈就又摇了摇小鼓,里头除了簧片响,再无哭声,公黎的魄体碎片安静得如同不在里面。
要说起魄体这玩意儿,虽然它和魂体都为人的肉眼不可见,两者又不大一样。魂体只储存记忆,假使它失去了□□这个容器,便喜欢散开来到处飘。你若是凭空生出一些零碎的、陌生的记忆,那便是哪个不完整的魂体落在了你的身体里。而魄体却喜好聚集,萌生能量,越是细小的魄体越是格外向往攀附体型更大的,那意味着力量更大,有时它们为了达成行动上的方便,还会主动去寻找满意的容器。
故而这样一个魄体规格异常偏大的小孩子,便带着一些超常的怪异技能,譬如,他一定十分擅长攫取别人哭的能力。
如果有什么隐患,反正自会有观里的道长出手,陈就乐得不掺和这份因果,最主要还是没有钱拿。不过这小儿喜欢拿别人的负面想法,严格来说,还是个助人为乐的好孩子呢。
公黎一定是昨晚躲在哪里哭哭啼啼的,吸引了小儿的注意,一不留神就被提走了魄体。一想到三小姐从此再也不会哭这个本事了,陈就就要笑,又因为一个人暗自发笑太神经,便捂着嘴尽从鼻孔里呼出一簇一簇的气。
他低头在腰上找了块空地,把装着公黎碎魄的小鼓挂上去。并不打算还给她,难得逮到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魄体,留着有用处。
观里又走出来一个困得睁不开眼的道长,打着哈欠伸懒腰,一偏头,看到外头站着的陈就。他一下来了精神,径直向陈就走来,尽管昨日他一直表现出对雷击木的不屑,极力压低价格,但……此时还是迫不及待地想看。
他甚至不与陈就多说二话,低头就对他脚边的雷击木上手:“给你小子搞到真的了?”
“还能骗你?道士不骗道士。”
没被骗的道士心满意足,从袖口里掏出银子递给陈就。陈就这时候又装起大爷来了,非是不接。
“什么意思?不骗道士的呢?”
“我还没吃早饭呢……”
“管你这顿早饭,行了吧?”
陈就接了银子,也跳进了道观中,与那三口之家一道坐在长桌前等早饭。那小儿看见陈就走近,吓得又呜呜呀呀地想哭,扭头一看道士拖着雷击木进来了,对这个袭击过他的木头存着忌惮,顿时又吓得咽回哭声,只喷出了好长的两条鼻涕。男人包裹里的小鼓没能好好地在饭堂唱一出戏,不知道他是否松了一口气。
素面美味,陈就足足吃了三大碗,这才起身告辞。
公黎一觉醒来,身体上的疲惫缓解了不少,饥饿感再度侵袭,这时候戏班子里的早点味飘出来,就更搅得她胃里空虚。
她扶着墙站起,确认右边才是女工坊,便探身进去,东张西望地找寻公磬的身影。
院里坐着一位姑姑,正在整理丝线。瞧见了她这贼眉鼠眼的样,开口问道:“你找谁?”
“可有个叫公磬的在姑姑这里做工?”公黎索性大大方方走进了院子。
“有是有,不过今日她没来,”姑姑嘀咕道,“奇怪呢,平日里就数她来得最早……哎,你是她什么人呐?”
“我是……”
公黎的话还没有说完,姑姑就打断了她:“你是、你是周小官!”
公黎:“?”
“周小官!面黄肌黑周小官!不是你还能是谁!”姑姑眼神定定,坚毅地站起来继续叫道。纺锤滚落在地,骨碌碌滚出去好远。
“我不是周小官!”
内坊里钻出来三四个揽着丝线布匹的姑娘,看了看公黎,一声接一声地喊:“你是周小官!你是周小官!”
“周小官是谁?我不是周小官,我是来找公磬的!我是她妹妹,我是她妹妹!”
“周小官!我没工夫和你去拿妖!你怎么纠缠不休!”“周小官你与妖精合起伙来做局诓骗我!”“周小官你害我名声扫地!”
姑娘们很生气,真情实感的生气,有一个还气鼓鼓地朝公黎扔掷出手里的剪刀。纵然是多呆傻痴笨的人也察觉出不对劲来了,公黎摸了摸自己的脸蛋:
难道我睡了一觉,真成周小官了?摸着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得找面镜子看一下。
生气的姑娘们咄咄逼人地追近了些唾骂“周小官”。公黎赶紧转身走掉。拐弯进了隔壁的戏班子,戏子都得化妆,这里肯定有镜子。
院子正中有个小旦正在练形体。
公黎:“请问……”
小旦抬眼看公黎,愣了一瞬,就着拈好的兰花指,行云流水地折了袖口,掩住半个面庞:“周小官!你害得我好惨……”
“……?”还有正常人没有?公黎郁结,“对,我是周小官,你说说我是怎么害的你?”
怎么会有害人精这么理直气壮?小旦眉头紧皱,惶惶天道,莫要欺人太甚!“你、你!你和女妖精同流合污!枉叫我信以为真,落得挨揍。”小旦把袖子卷起来,“你看!我这里还有被打的印子,至今还未得消。”
公黎偏头去瞅,她小臂上光洁一片。
“哦,这处已经看不出来了,我再看我的小腿。”小旦又开始卷裙子卷裤腿。
“我不看我不看。”公黎赶忙摇手,光天化日,泱泱庭院中,她要看人家姑娘的膀子和腿,不正经,“要看我们去屋里头看。”屋里头肯定有镜子,她照完就走。
“那就去屋里头看。”
屋门朝里一推开,昨日晚间闻到的霉味又卷到脸上,更浓厚了,闻得胃里越发不适。又裹着一种油蜡的厚重感,堵在鼻腔里,吸不进去又呼不出去,难受极了。
公黎走了一步,发觉脚踩在地上也不舒服,那油蜡不仅糊在呼吸里,还糊在脚底板上,每一步都与地面黏连着,不清不楚。
窗边的妆台上有一面铜镜。公黎状若无意地跳过去,对着镜面飞快地扫视一眼。
大松一口气。公黎还是那个公黎,只是身形确实不似从前那般健朗,消瘦的脸上又染了不少草木灰,看起来确实面黄肌黑。
转回身之前,又顺便瞥到了镜子里,她身后的小旦。眼花了吗?从那个角度看,小旦脸大如盆,白脂粉缩在面庞中心,这分明是张丑角的脸!
小旦还在卷裤腿,嘴里念念有词:“若不是你设局,我哪里会这样,身上尽被打得没有一块好肉了……”
公黎悄悄往门口挪动,心道此地不宜久留,女工坊的女工们和戏班子里这位小旦精神都不大正常,别真把她当作周小官狠狠修理一顿。
待她跨到门槛处,脚下的油蜡好似吸上来了一般,把明明已经迈出去了的脚又吸回了室内,害她磕了好大一个头。
她困在地上,觉得这地面过于恶心,便用一只胳膊支起身体,另一只手里举着方才悄悄从女工坊顺来的一根丝线,大喊道:“你不放我走,我就把这里全烧了!”说完把引线往地面的蜡里一埋。
“你、你、你……好个你!”小旦拿腔拿调地指着公黎抖手转圈,油蜡黏连着她的脚,把整个人倒吊起来。线的一端还攥在她手里,从空中一直坠到地上。
人没道理一直倒霉的。公黎心想,她怎么能在短短两天里接二连三地碰到这样措手不及的事。
人也会经常在不幸里找到那个万幸的点。恰如彼时此时的她,袖子里的火镰。烧了家,却又帮了她好几个忙,现在也依然需要仰仗它。若能侥幸平安度过此劫,日后定要把它好好包起来,做成不容小觑的宝贝模样。
人更会不停地收到来自同一个人的援助。公黎一点也没有想通,陈就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两次出现在她受难的现场,两次在她打着火石之前,成为那个收割道德的大地主。
啊,当然,他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的,不然换了旁人,就算是有心要救她,也不一定做得到。
公黎觉得他可靠又可恶,要是换个真正大慈大悲的救世主来该多好。没得选。
陈就夺门而入,直冲烛台,火折子点上。随着蜡烛的燃烧,带着霉味混上了焦味,难闻的气息又浓郁了些。
公黎头朝下脚朝上,血气倒涌进脑袋,撑得眼睛都挣不开。但她还是打眼缝儿里,看到焦黑的烟雾气升起,弥漫一室。小旦右手柔弱地扶着太阳穴,身后的熏出个黑色的影子,越胀越大。
“无常勾骨,拘!”陈就踩在一张小凳上,脚腕一转,探进凳子下的支架里,带了巧劲一推,凳子撞在张牙舞爪的影子上。
那两人高的影子便狂放地扭动起来,“滋滋啦啦”像在说话。陈就皱着眉毛,和它嘟嘟囔囔了两句,公黎听不懂听不清,头里还晕晕乎乎的,更不愿继续听这两股叫人浑身起皮的噪音了。
还好陈就也没有太大的耐性,嘟了几句也嫌烦,口里高声念道:“离火焚天,起!”公黎尚未看明白他手腕是怎么拐过去的,一张张符纸就贴在那张蜡烛上。
烛火点燃了符纸的一角,迅速吞吃掉整张纸,犹不满足,把一根蜡烛全裹进火腔里。油蜡本就在桌面上铺了好大一片,还顺着桌角凝结到至地面,这火饥饿的模样,完全是舔着油蜡迅速扩散的姿态,马上就要烧到公黎的脚上了。
她一下慌了神,陈就是来救人的吗?莫不是来报复的吧,连忙撇了手里的线,再去摸火镰,现在最该做的,是先烧断连着脚的油蜡。
快一点,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烧上来了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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