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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毒宴惊魂 冰冷的石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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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石屋如同一个巨大的石棺,凝结的湿气仿佛能渗入骨髓。凝神香带来的短暂清明早已被更猛烈的痛苦洪流冲垮。嬴佳蜷缩在硬邦邦的石板床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每一次抽搐都像要将她脆弱的骨架震散。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高烧如同一场永无止境的野火,烧得她眼前一片模糊的赤红,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手臂上,那紫灰色的纹路如同活着的藤蔓,贪婪地向上攀爬,已经蔓延至肩颈交界处,灼痛感深入骨髓,让她恨不得将整条手臂砍下。
陈御医枯槁的手搭在她冰凉的手腕上,指尖下的脉搏乱得像暴风雨中的蛛网,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他脸色灰败,绝望地摇头:“压不住了,这邪毒被这黑石寨的地底阴煞彻底引动,反噬之力,非药石可医。嬴娘子,恐怕...撑不过午时了!”
。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带进一股阴冷的穿堂风。蓝雪快步走进,无视屋内压抑的绝望氛围,径直走到姜羽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殿下,岩罕派人来‘请’,说是备了‘薄宴’,为殿下接风洗尘。”那“请”字和“薄宴”在她口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姜羽立在床边,玄色常服衬得她身姿越发挺直。她垂眸看着嬴佳在生死线上痛苦挣扎的模样,那张因高烧和剧痛而扭曲的、毫无血色的脸,映在她深潭般的眸子里,没有激起半分涟漪。听到蓝雪的禀报,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告诉嬴佳”姜羽的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清脆冷冽:“本宫稍后便至。”
她转向陈御医,目光锐利如刀锋:“用金针,封她神阙、关元、膻中三穴,吊住这口气。本宫回来之前,她必须活着。”
陈御医浑身一颤:“殿下!这三穴乃是保命大穴,强行刺激,无异于饮鸩止渴!一旦封穴时效过去,只怕邪毒反扑更烈,神仙难救啊!”
“本宫只要她现在不死。”姜羽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照做。” 她的目光在嬴佳灰败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决然转身,玄色的衣角在昏暗光线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消失在门外。那冰冷的决断,竟成了嬴佳在无边痛苦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必须活着,等姜羽回来。
所谓的“宴厅”,是一座巨大、粗粝、弥漫着原始血腥气的木石殿堂。巨大的篝火在中央熊熊燃烧,噼啪作响,升腾的浓烟混合着烤炙野物的油腻焦糊味、劣质土酒的辛辣刺鼻以及一种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野兽体臭,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浑浊气流。光线昏暗,只有篝火跳跃的光影在粗糙的石壁和狰狞的兽头骨挂饰上晃动。
岩罕土司高踞主位。那并非寻常座椅,而是一整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黑色岩石,上面随意铺着一张斑斓的虎皮。他本人如同一头刚从泥沼里爬出来的巨熊,魁梧得几乎要将那石座撑爆。黝黑的皮肤上布满了陈年疤痕,一张横肉虬结的脸上,几道狰狞的刀疤如同蜈蚣般爬过,一双铜铃般的眼睛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凶戾,如同打量即将到手的猎物般,死死盯着走进来的姜羽。
他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名猛兽的森白獠牙,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晃动。厅堂两侧,站着数十名他手下的武士,个个肌肉虬结,面目凶悍,手持弯刀或长矛,眼神如同鬣狗般不善地逡巡着姜羽和她身后红婳、蓝雪。
“哈哈哈!”岩罕的笑声如同闷雷在厅内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带着浓重的、令人不适的口音:“尊贵的公主殿下!稀客!真是稀客啊!快请坐!快请坐!”
他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打着石座扶手,震得虎皮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粗壮的手指上硕大的金戒指闪着俗气的光:“我这穷山恶水,拿不出长安城里的精细玩意儿!只有些山里跑的野味,自家酿的土烧酒!殿下是金贵人,可得多担待啊!哈哈哈!”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放肆地在姜羽清冷绝美的面容和纤细玲珑的身段上来回扫视,喉结滚动,毫不掩饰其中的淫邪之意,最后那目光更是如同黏腻的毒蛇,缠上了红婳英气勃发的脸庞和挺拔的身姿。
红婳按在腰间软剑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发白。蓝雪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
姜羽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没有看到那些令人作呕的目光。她带着皇家与生俱来的疏离贵气,在红婳迅速拉开的主客位——一张同样粗糙简陋的木案后落座。红婳和蓝雪一左一右,如同两尊冰冷的玉雕,按剑侍立在她身后。
“岩罕土司客气了。”姜羽开口,声音如同山涧冷泉,瞬间涤荡了厅内一部分污浊的空气:“本宫奉旨查办南疆疫源,途经贵地,多有叨扰。”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岩罕那张令人憎恶的脸和他那些如狼似虎的手下,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让那些鬣狗般的武士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放肆的目光。
“疫源?” 岩罕灌了一大口浑浊刺鼻的土酒,劣质的酒精让他脸上的横肉更显油亮,他粗鲁地用袖子抹了抹满是酒渍的嘴,嗤笑一声,唾沫星子四溅:“狗屁的疫源!那是山神老爷发怒了!收了几个不长眼,坏了规矩的短命鬼!殿下您这金枝玉叶的身子,细皮嫩肉的,跑到这穷山沟里受这罪干嘛?”
他身体前倾,巨大的阴影几乎将姜羽笼罩,眼中闪烁着恶意的贪婪:“不如就在我这黑石寨多住些日子!让我岩罕好好‘伺候’伺候殿下!保管让殿下舒舒服服,快活似神仙!嘿嘿嘿,总比去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黑水峒强百倍!啊?哈哈哈!”
他特意加重了“伺候”二字,尾音拖得又长又腻,引得他手下那些武士爆发出一阵猥琐下流的哄笑,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在姜羽和红婳身上扫射。
红婳眼中杀机暴涨,软剑几乎要出鞘!
姜羽却只是微微抬手,一个简单的手势便让红婳强行按捺下来。她看向岩罕,那张绝美的脸上,唇角竟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仿佛冰山上掠过的一抹微光,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反而让那眼神更加深寒:“土司盛情,本宫心领。只是皇命在身,不敢懈怠。听闻黑水峒是百瘴教盘踞之地,疫源线索或许就在其中,本宫此行,还需土司引路协助。”
“引路?” 岩罕脸上的□□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凶戾。他猛地将手中粗陶大碗掼在石案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酒水四溅。他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瞪着姜羽,如同被触怒的凶兽:“殿下!黑水峒是山神的地盘!是我岩罕的地盘!外人进去,十死无生!我手下勇士的命,那也是命!金贵着呢!”
他搓了搓粗大的手指,金戒指在篝火下闪着刺目的光,脸上重新堆起贪婪的笑,“除非...殿下能给我点实在的好处?比如...您车上那些亮闪闪的金银珠宝?或者...嘿嘿...”
他的目光再次黏上红婳,伸出肥厚的舌头舔了舔嘴唇,“殿下您身边这位...这位英姿飒爽的女侍卫?让她留下来,陪我岩罕喝喝酒,解解闷儿?我保证,派最好的勇士护送殿下进峒!”
“放肆!” 蓝雪周身爆发出凛冽的杀气,剑柄嗡鸣!红婳更是柳眉倒竖,眼中寒光如电!
厅内气氛瞬间凝固!岩罕手下的武士纷纷握紧武器,脸上露出狰狞之色,只等土司一声令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千钧一发之际,姜羽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奇异又洞悉一切又睥睨万物的光芒,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没有看那如狼似虎的武士,也没有看面目狰狞的岩罕,只是伸出纤长白皙、如同玉雕般的手指,轻轻拈起了自己面前那张简陋木案上,一个同样粗糙的土陶酒杯。
杯中是浑浊不堪的琥珀色酒液,散发着与岩罕碗中一模一样的、令人作呕的刺鼻怪味。
姜羽的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如毫发、通体流转着幽暗蓝芒的银针。那蓝芒极其微弱,在昏暗的篝火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她极其自然、极其优雅地用针尖在酒杯中的酒液里轻轻一蘸。
然后,她抬眸。
目光如两道冰冷的实质寒流,精准地锁定在岩罕那张贪婪凶戾的脸上。
“同心酒?” 姜羽的声音依旧清泠悦耳,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韵律:“好名字。”
话音未落,她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动作快如闪电,却又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优雅!那杯盛满了毒酒的土陶杯,连同杯底那根幽蓝的银针,如同一道被精准投射的暗器,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嗖”地一声,精准无比地射向大厅角落一个盛满清水、用于清洗猎物的巨大石槽!
“滋啦——!”
一声令人头皮瞬间炸裂、牙根发酸的轻响!
浑浊的毒酒落入清澈的水中,如同滚油泼雪。瞬间腾起一股诡异的、带着刺鼻腥臭的青烟。原本平静的水面如同沸腾般翻滚起细密的白沫。几尾原本在石槽中悠闲游弋的银鳞小鱼,猛地剧烈抽搐,翻起雪白的肚皮,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扼住,僵直不动!而那根幽蓝的银针,正稳稳地、毒蛇般钉在其中一条死鱼凸出的眼珠上,针尖的蓝芒在死鱼灰白的眼珠映衬下,显得格外妖异恐怖!
死寂!整个喧嚣的大厅,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空气!
所有武士脸上猥琐的笑容,狰狞的凶光,全都凝固成了惊骇欲绝的空白。那石槽里恐怖的景象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岩罕更是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胸口,猛地从那巨大的石座上弹了起来,脸上的横肉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剧烈抽搐,一双牛眼死死盯着那条死鱼和那根毒针,又猛地转向姜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姜羽缓缓收回手,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飘落在衣袖上的尘埃。她拿起一方素白如雪的丝帕,慢条斯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仔细擦拭着,动作优雅得如同在描摹一幅工笔画。她抬眸,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岩罕那张因惊惧而扭曲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如同九天惊雷,字字清晰地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看来贵寨这‘同心酒’的滋味,本宫消受不起。岩罕土司”她特意顿了顿,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蔑视:“你的待客之道,本宫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她纤指微抬,遥遥指向那石槽里恐怖的景象,语气平淡无波,却蕴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机:“本宫于岐黄之道,略知一二。尤擅...识毒,制毒,解...以及用毒。”
她目光扫过岩罕和他那群面无人色的手下,如同看着一群蝼蚁,“百瘴教那些玩弄毒虫瘴气,装神弄鬼的伎俩,在本宫眼中,不过是些跳梁小丑,贻笑大方。”
“土司若是不信” 姜羽微微倾身,那张在篝火跳跃光影下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上,露出一抹近乎妖异的浅笑,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低语,却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本宫不介意,让这黑石寨上下,也尝尝‘疫毒’缠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或者...”
她指尖轻轻拂过那方素白丝帕,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尝尝一种比疫毒发作更快,死得更干净利落的东西。保证让土司和你的勇士们,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山神之怒’。”
岩罕脸上的横肉疯狂地抖动,巨大的身躯因为惊惧而微微发颤。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姜羽话语中那毫不掩饰冰冷刺骨的杀意和一种令人窒息掌控一切的强大自信。
这个看似纤细美丽的女人,根本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金丝雀。她是一条剧毒无比,随时能择人而噬的美人蛇!他引以为傲的蛮力和手下的武士,在她那神鬼莫测的毒术面前,简直如同土鸡瓦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淫邪贪婪和嚣张气焰。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强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和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屈辱与恐惧,重重地坐回那冰冷的石座上,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殿...殿下...想谈什么?”
冰冷的石屋内,绝望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嬴佳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呼吸都间隔得越来越长,身体冰冷僵硬,连细微的痉挛都已停止。陈御医的金针在她几个大穴上微微颤动着,如同在悬崖边缘维系着一线微弱的生机。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姜羽带着一身夜气和篝火残留的微末暖意走了进来。她没有丝毫停顿,快步走到床边,目光扫过嬴佳那灰败如纸、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止呼吸的脸。
没有丝毫犹豫,她再次取出了那个小巧莹白的凝神玉瓶。
嬴佳的意识早已沉入一片混沌冰冷的黑暗深渊。就在那最后一丝微光即将彻底熄灭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冰冷而强大的,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与痛苦的异香,如同破开混沌的曙光,再次霸道地闯入了她的感知。
濒死的身体爆发出求生的本能,在完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嬴佳的头颅极其微弱地,几乎是无法察觉地向香气的来源偏了一下,鼻尖微微翕动,如同离水的鱼渴求着最后的水滴。
姜羽的动作似乎极其细微地顿了一瞬。她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清晰地映出了嬴佳这个无意识的本能动作——一种在死亡边缘,对唯一救命稻草的,纯粹的,脆弱的依赖。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只是将瓶口凑近。
她拔开瓶塞,用那莹白如玉的指尖,极其小心地蘸取了极小极小的一滴凝神香。那滴液体在她指尖凝聚,如同清晨最纯净的露珠,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然后,她俯身,指尖带着那滴救命的神异香露,极其轻快、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轻轻点在了嬴佳冰凉汗湿的鼻尖,以及紧挨着的人中穴位上。
冰凉!
纯粹!
霸道!
一股强大的,带着刺骨寒意的清流,瞬间从鼻尖和人中两处穴位狂暴地涌入,如同两柄冰冷的利剑,狠狠刺穿了那无边无际的痛苦与黑暗。
“呃——!”
嬴佳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如同离水的鱼般剧烈地弹动了一下!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艰难地,一点点地聚焦,眼前模糊的光影逐渐清晰,再次映入了姜羽那张近在咫尺的,在昏黄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有些朦胧,却依旧清冷得如同冰雕玉琢的脸庞。
“殿下...”声音嘶哑得如同破布摩擦,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鼻尖残留的冰凉触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头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洪流——是感激?是屈辱?是厌恶对方的掌控?还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无法摆脱的依赖?她分不清,也无暇分辨。
姜羽收回玉瓶,动作利落地塞好瓶塞,那救命的异香迅速收敛。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死不了就行。这点香,还能再用两次。” 她看着嬴佳眼中恢复的些许清明,直接切入正题:“岩罕那条饿狼,暂时被钉住了爪子。口头答应派向导,但必定百般推诿拖延。进黑水峒,指望不上他。”
就在这时,石屋的门仿佛被夜风吹开一道缝隙,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滑入。紫月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出现在姜羽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殿下,有发现。寨子西南角,靠近废弃祭祀坑的地方,有新鲜的人迹活动。残留的药渣气味极其古怪,阴冷刺鼻,绝非寻常瘴药。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几具野猴的尸体...死状诡异。脑髓被吸食一空。颅骨内侧有细密的齿痕。伤口处... ...”
石屋外,南疆的夜风呜咽,如同无数冤魂的哭泣。而在更深的黑暗中,某种源自百瘴教令人不寒而栗的“疫毒”,正悄无声息地蔓延着,等待着新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