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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南行启程 天光未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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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破晓,栖霞别院门口已是一片肃杀。精铁打造的车辕泛着冷光,披甲执锐的护卫如同铁铸的雕像,无声伫立在熹微的晨色里,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几辆坚固的马车排列整齐,其中一辆格外宽大,车窗紧闭,帘幕厚重,显然是为特殊人物准备。
红婳的身影在车队间穿梭,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金玉交击,每一个指令都精准落下:
“甲字车,殿下惯用的紫檀小几、云锦软褥、还有那套青玉茶具,务必安置稳妥,不得有半点磕碰。”
“乙字车,文书卷宗封入铁皮箱,辎重用油布裹紧,南疆多雨。”
“丙字车,” 她的目光转向正被素绢和翠微小心翼翼搀扶着走来的嬴佳,微微蹙眉,“嬴娘子的药炉、炭火、还有那张特制的软榻,务必安置在最平稳的位置。陈老,您看...”
背着沉重药箱的陈御医捻着胡须,忧心忡忡地看着嬴佳惨白的脸和虚浮的脚步:“红婳姑娘放心,老朽亲自盯着。只是这千里跋涉,道路崎岖,瘴疠之气渐浓,嬴娘子这身子骨,怕是经不起颠簸折腾啊。” 嬴佳右臂衣袖下那蔓延的紫灰色,如同跗骨之蛆,让这位见惯风浪的老御医也心头沉重。
嬴佳裹在厚实的狐裘里,依旧觉得寒气刺骨。手臂深处的灼痛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搅动,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神经。她努力挺直脊背,扯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陈老放心,我还撑得住。” 目光落在丙字车上,里面铺着厚厚的雪白羔羊毛毯,角落甚至固定着一个小巧的铜炭炉,散发着微弱暖意。“谢谢殿下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既有对这安排的感激,也有对更深捆绑的无奈。
清冷的声音自身侧响起,不高,却瞬间压下了周围的嘈杂:“都安排妥当了?”
姜羽不知何时已站在车旁。她并未着繁复宫装,一身玄色劲装利落非常,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形,外罩一件同色的暗云纹披风,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晨光勾勒着她清绝的侧脸,眉目间仿佛凝着终年不化的霜雪,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寒气。她正对蓝雪低声吩咐,声音平静无波:“沿途所有暗桩启用最高级别联络,十二时辰不间断。紫月率影卫先行三十里,遇可疑踪迹,异常地形,或非官道上的大规模聚集,立刻密报。本宫那位五皇兄,不会让我们走得太过舒坦。” 她抬眼,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冰棱扫过嬴佳,微微颔首:“上车。时辰不等人。”
车轮碾过官道,起初还算平稳,但随着距离京城渐远,路况肉眼可见地恶劣起来。丙字车内,纵有软榻厚毯,持续的颠簸起伏仍让嬴佳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她紧闭双眼,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死死咬着下唇才没痛哼出声。每一次颠簸,右臂的灼痛就猛烈地抽搐一下,几乎要冲破忍耐的极限。
“受不住颠簸?” 清冷的嗓音在对面响起。嬴佳勉强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姜羽端坐在对面,背脊挺直如青松,手中拿着一份卷起的密报,似乎完全不受颠簸影响。她放下密报,从小几暖笼里取出一杯温水递过来。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喝点水。陈御医配的续命汤,半个时辰后服用。”
嬴佳接过温热的杯子,指尖冰凉,触碰到杯壁才找回一点知觉。她小口啜饮着,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比想象中难熬点。” 她舔了舔依旧苦涩的嘴唇,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这路政工程,得差评。” 现代词汇脱口而出,带着一丝自嘲。
姜羽似乎没听懂“差评”具体何意,但结合语境也明白了七八分。她唇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快得如同幻觉,那层冰霜却未融化。“这才刚出京畿。待入了南岭,官道断绝,那才叫‘不是路’。” 她目光落在嬴佳因强忍痛苦而更显苍白的脸上,如同审视一件物品的状态,“百瘴教的情报,紫月有密报传回。此教尊‘万瘴’为圣灵,视毒虫为神使。教阶森严,核心‘瘴师’行踪诡秘,常匿于绝险瘴区。你那布片上的残纹(指SUH),可能是高阶瘴师独有之秘符。”
嬴佳精神一振,强打精神:“瘴师?具体做什么的?配毒?放毒?”
“二者皆是。” 姜羽的声音毫无起伏,“据秘闻,其掌有秘法,可引动、操控特定瘴气,乃至将瘴毒精炼提纯。此道,与你所述琉璃瓶中之物,可有相通之处?”
嬴佳皱眉,忍着眩晕感飞速思考:“提纯?操控?方向是有点像。但莫...我那故人的研究是正经科学,他们这个听着像跳大神。也许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或者...” 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看向姜羽,“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利用了他们的东西,或者他们被人当枪使了?如果能搞到一份他们精炼过的产品,和我记忆里瓶子里东西的状态对比一下?”
姜羽冰封般的眼眸中,骤然掠过一丝锐利如电的光芒:“本宫会留意。” 她重新拿起密报,不再言语。车厢内只剩下单调的车轮碾压声和嬴佳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呼吸。
不知道走了多久,越向南行,空气变得越发潮湿闷热,道路被两侧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挤压得仅容一车通过。参天古木枝叶虬结,藤蔓如巨蟒垂落,腐败的落叶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嬴佳感到胸口发闷,呼吸不畅,瘴气的无形侵蚀已悄然开始。
就在车队通过一处狭窄隘口时,异变陡生。
“咻——!”
一支尖锐的哨箭撕裂林间死寂,紧接着,数道乌光撕裂昏暗的光线,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射姜羽所在的甲字车。
“敌袭!护驾!” 蓝雪冰冷的厉喝如同炸雷,瞬间点燃紧绷的气氛。
“咄!咄!咄!” 沉重的弩箭狠狠钉在车厢厚重的木壁上,尾羽剧颤!与此同时,两侧密林中如鬼魅般冲出数十道黑影,皆以黑巾蒙面,手中利刃寒光闪闪,无声而迅猛地扑向车队,目标直指核心!
姜羽在箭矢撞击车厢的瞬间,身体纹丝未动,连眼睫都未颤动一下。只有那双清冷的眼眸,骤然凝结成万载寒冰,杀意凛冽:“果然按捺不住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能冻结血液的寒意,“蓝雪,留两个喘气的。余者,尽诛!”
车外瞬间化作修罗场。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喊杀声,惨叫声混杂。护卫训练有素,瞬间结成战阵,盾牌如墙,长矛如林。蓝雪的身影在人群中化作一道模糊的黑色闪电,剑光所过之处,血花飞溅。红婳紧守车旁,纤手翻飞,袖中淬毒暗器无声无息地收割着生命。
嬴佳的心脏狂跳,血液冲向头顶。警察的本能让她在极度不适中强迫自己观察:“不是土匪。配合太默契。目标太明确。是冲着她来的!” 现代的分析思路在危急关头异常清晰。
一名悍不畏死的黑衣人突破了外围防线,如同扑火的飞蛾,手中长刀带着决绝的狠厉,狠狠劈向嬴佳和姜羽所在的窗口。
姜羽冷哼一声,白皙修长的手指探入袖中,一柄尺许长、通体乌黑无光的短刺滑入掌心。她正要动作——
“当心!” 嬴佳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和一股狠劲,猛地抓起固定在车厢小几上沉重的铜制暖手炉,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破窗而入、持刀的手臂狠狠砸去!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响起,长刀“哐当”坠地。
姜羽的动作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妙的凝滞,目光如电般扫过嬴佳因用力而更显苍白的脸。下一秒,那柄乌金短刺已化作一道死亡幽光,精准无比地没入黑衣人咽喉。她手腕轻抖,短刺收回袖中,锋刃上竟未沾染一丝血迹,依旧幽暗如初。
袭击如同潮水,来得凶猛,退得也迅速。留下几具尸体和两个被蓝雪利落地卸掉下巴、捆得如同粽子般的活口。护卫中有几人挂了彩,所幸伤势不重。
蓝雪快速检查完尸体,回到车旁,声音带着寒意:“殿下,兵器是军械监流出的制式,但所有标记均被磨平。身上干净,无多余物品,无辨识特征。是死士。”
姜羽端坐车内,用一方素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粒尘埃。她的声音清冷依旧,听不出半分波澜:“死士?看来本宫那位皇兄,倒是舍得下本钱。把人交给紫月。” 她抬眸,目光穿透车窗,望向幽暗莫测的密林深处:“本宫要知道他们最后一次出现在何处,身上沾了哪里的泥土,衣服纤维里嵌了哪座山头的花粉。查。”
她这才将目光转向车内。嬴佳靠在软枕上,呼吸急促,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发被冷汗浸湿,显然刚才那一下爆发耗尽了她的力气,手臂的剧痛更是雪上加霜。姜羽的目光在她依旧紧紧握着暖炉、指节泛白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反应尚可。” 姜羽的评价如同她的人一样,不带温度:“不过,下不为例。你的气力,留着压制体内之物更紧要。” 语气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
嬴佳松开暖炉,手臂的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她喘息着,努力平复:“本能反应。总不能看着你...看着殿下在我眼前出事。” 她顿了一下,看向那两个被拖走的活口,“是谁的人?”
姜羽收回目光,重新坐得笔直,仿佛刚才的刺杀从未发生,只有车厢壁上那几支深入木头的弩箭见证着一切。“是谁的人,都无关紧要。”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着洞察一切的冰冷:“重要的是,有人惧怕我们深入南疆,更惧怕我们找到百瘴教。这恰恰说明...” 她看向窗外那吞噬了阳光的幽暗密林,眸子里折射出锐利如刀锋的光芒,“我们找对方向了。启程。”
夜幕低垂,车队在一条湍急溪流旁的林间空地扎营。篝火跳跃着,努力驱散着林间的湿冷和黑暗。护卫们沉默地轮值守夜,篝火映照下的脸庞带着警惕。嬴佳裹着厚厚的毛毯坐在火堆旁,陈御医正凝神为她手臂施针,试图缓解那深入骨髓的灼痛。
陈御医收针,看着嬴佳痛苦隐忍的面容,长叹一声:“娘子气血亏虚已至极处,邪毒深入脏腑,今日又受颠簸惊吓,元气大损。这碗药,老朽加了重剂量的安神定惊之物,无论如何,趁热喝下。” 他将一碗浓黑如墨、散发着刺鼻苦涩气味的药汁递到嬴佳面前。
嬴佳看着那碗药,认命地接过来:“有劳陈老。” 她屏住呼吸,如同喝毒药般,小口小口地吞咽着那令人作呕的液体。
姜羽处理完政务,缓步走了过来。红婳无声地搬来一张铺着兽皮的矮凳,放在嬴佳对面篝火的另一侧。姜羽拂衣坐下,动作优雅而疏离。跳跃的火光在她容颜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双眸子在火光映照下,显得越发深邃幽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如何?” 简单的两个字,听不出关切,更像是一种对状态的确认。
嬴佳放下空碗,舌尖被苦涩麻痹,她皱着眉,下意识地吐槽:“还活着。就是这药...简直比毒还难喝。” 现代的口吻在这古林篝火旁显得有些突兀。
姜羽似乎并未在意她的用词,只是拿起一根枯枝,随意地拨弄了一下篝火边缘的药渣,火星噼啪溅起几颗。火光映着她清冷的侧脸,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那铜炉,砸得够狠。倒有几分...孤注一掷的狠劲。” 她并未看嬴佳,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
嬴佳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总不能干看着等死。”
姜羽终于抬眸,越过篝火看向嬴佳。跳跃的火光在她眸底明明灭灭,那目光深得仿佛要将人吸进去。“嬴佳,” 她的声音低沉了些许,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本宫说过,同舟共济。你的命对本宫大有用处,在你找到莫知己,解开你体内之毒前,本宫不会让你轻易死去。”,这是提醒她认清自己的价值所在,但在这寂静的篝火旁,在这刚刚经历生死的夜晚,却莫名地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嬴佳的心跳,在听到“莫知己”三个字从姜羽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时,骤然漏跳了一拍!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比林间的夜露更冷!她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自己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唯一的可能是那些高烧昏迷时的梦呓!被监视的细节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心脏,让她浑身发冷。
她猛地抬头,撞进姜羽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眼眸里。火光下,姜羽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名字。嬴佳喉咙发紧,想问,却在对上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所有的质问都显得苍白无力。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嬴佳脸上瞬间褪尽的血色和眼中的惊涛骇浪。姜羽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表情,那清冷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压。
过了许久,嬴佳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避开了姜羽那过于锐利的目光,低下头,盯着跳动的火焰,哑声道:“知道了。”
这三个字,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被窥视的寒意,以及一丝在生死边缘被强行捆绑的无奈与认命。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几乎被篝火的噼啪声盖过,“殿下也多加小心。”
一句简单的回应,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一圈沉默的涟漪。红婳的身影悄然隐入更深的树影里。嬴佳感到篝火的暖意似乎驱散了一点心头的冰冷,手臂上那无休止的灼痛,在姜羽这沉静如冰却又带着奇异存在感的身影注视下,似乎也暂时蛰伏下去了一丝。夜色深沉,前路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