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长宁》狂中之狂

6、靠近 “可以补一

　　怀远集团的总部在市中心，一栋灰色的玻璃幕墙大楼，门口立着旗杆，旗子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许昭逾把车停在地面停车场，熄了火，靠在驾驶座上刷手机。

　　他点开微博，搜了一下自己的名字。实时广场上果然有人在讨论他，但有的不是什么好话。

　　“omega开什么赛车，回家读书去吧。”

　　“第四名？也就那样，omega体力跟不上的。”

　　“许昭逾不就是靠许家才能进车队吗？”

　　许昭逾面无表情地划过去。这些话他看了四年了，从十六岁决定走职业赛车那天起就没断过。

　　他只是觉得好笑，铃鹿第四名就是“omega不行”，那去年他拿年度总冠军的时候，这些人怎么不说话了？哦，他们说了，“omega能拿冠军是因为今年alpha车手发挥失常”。怎么都是他们对。

　　他退出微博，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的脸。赛车服换成了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T恤，头发还没完全干，软塌塌地贴在额头上。他拨了拨刘海，又觉得太刻意了，干脆全撩上去，露出整张脸。

　　算了，就这样吧。沈怀煦又不是没见过他更狼狈的样子。

　　七点四十，他决定进去。

　　前台是个beta女生，穿着一丝不苟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看到他愣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大，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那个表情许昭逾太熟悉了——“我见过你”“在哪里见过”“啊想起来了”。

　　“您是……许昭逾？”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但还在努力保持专业。

　　“你好。”许昭逾弯起眼睛笑，“我找沈怀煦，约了八点。”

　　“小沈总的办公室在二十八楼，”前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上扬，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拿起电话，“我帮您通报一下，您稍等。”

　　她打了个电话，挂断后笑容更大了：“小沈总说请您上去，电梯在右手边。”

　　许昭逾道了谢，走向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

　　二十八楼。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

　　门后面是沈怀煦的办公室，比他想象的大，也比想象的低调。深色木质家具，一面墙是书架，另一面是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铺展开去。

　　沈怀煦不在办公式。

　　许昭逾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来了。”

　　他转身。沈怀煦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身边跟着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深灰色的西装裙，黑色的中跟鞋，短发刚好齐耳，看起来干练利落，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步伐和沈怀煦保持一致。

　　她看到许昭逾，微微点头，嘴角有一个很短的、礼貌的弧度，然后转头对沈怀煦说：“沈总，我先走了。”

　　“嗯。”

　　她经过许昭逾身边的时候，许昭逾多看了她一眼，三十岁左右，短发，看起来干练，眼神很稳，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你助理？”许昭逾问。

　　“嗯。”沈怀煦推开玻璃门，示意他进去，“坐，我把这点东西看完。”

　　许昭逾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沈怀煦坐到办公桌后面，戴上眼镜，低头看文件。落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白衬衫照出一层柔和的暖色。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音，和窗外隐隐约约的城市噪音。

　　只有翻页的声音，和窗外隐隐约约的城市噪音——车声、风声、大楼空调外机的嗡鸣。许昭逾坐在沙发上，一开始还能保持安静，翘着腿，手指搭在膝盖上，姿势很乖。但五分钟之后就开始坐不住了。

　　他换了条腿翘，又换回来，把手机掏出来刷了两下——微博刷完了，朋友圈刷完了，连天气预报都看了一遍。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看了看。经济学、管理学、新能源技术，还有几本小说——加缪的《局外人》，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东野圭吾的《解忧杂货店》。

　　他抽出一本翻了翻，但又觉得太无聊又放了回去，他转身发现沈怀煦在看他。

　　“无聊了？”沈怀煦问。

　　“没有。”许昭逾走回沙发坐下，“你慢慢看，我不急。”

　　沈怀煦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但这次翻页的速度明显快了一点。

　　又过了十分钟，沈怀煦合上文件，把文件放到一边，摘下眼镜。眼镜被他放在桌面上的时候，镜腿和桌面接触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他揉了揉鼻梁，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站起来，“走吧。”

　　许昭逾也跟着站起来：“去哪儿？”

　　“你不是说一起吃个饭？”

　　许昭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总，你还挺敬业。”

　　敬业这个词用得不太对，但他想不出更好的词了。

　　沈怀煦没接话，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是一件深灰色的风衣。

　　“看什么？”沈怀煦问。

　　“看你好看。”许昭逾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沈怀煦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扣扣子：“走吧。”

　　许昭逾跟在他身后，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间很小，他能闻到沈怀煦身上白茶的味道，淡雅回甘，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昨晚几点睡的？”

　　沈怀煦看了他一眼：“十二点多。”

　　“骗人。”许昭逾说，“我半夜醒了一次，你书房灯还亮着。”

　　沈怀煦没说话。

　　“你工作都这么晚吗？”

　　“习惯了。”

　　许昭逾皱了皱眉。他想说什么，但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楼，夜风裹着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许昭逾跟在沈怀煦身后半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就这样安静地走一段路也挺好的。

　　沈怀煦问：“吃什么？”

　　“随便。”许昭逾说，“你选。”

　　沈怀煦选了家日料店，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巷子不宽，大概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侧是灰白色的高墙，墙上爬着几株藤蔓植物，路灯是暖黄色的，光隔着很远才有一盏，把整条巷子照得明明暗暗。

　　停车的时候许昭逾才知道，这家店不对外营业，只接待预约的客人。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纸灯笼，上面用毛笔写了一个“鮨”字。

　　“你经常来吗？”许昭逾问。

　　“偶尔。”

　　包厢不大，榻榻米，暖黄色的灯光。

　　灯是纸罩的，光线被过滤得很柔，落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把木纹照得很清楚。墙壁上挂着一幅字，许昭逾看不懂写的是什么，可能是店名或者什么禅语。

　　菜一道一道地上。刺身很新鲜——三文鱼脂肪的纹路很漂亮，入口即化；金枪鱼赤身色泽深红，咬下去有一种淡淡的铁味，不腥，很鲜。天妇罗炸得刚好，外面的面衣薄得透光，咬开来里面的虾肉还是烫的、弹的。汤的味道很清，昆布和木鱼花熬出来的那种清，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好吃吗？”

　　许昭逾点头，嘴里还塞着寿司，含糊地说：“好吃。”

　　沈怀煦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鼓起来的腮帮子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吃到后半程，沈怀煦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昨晚睡得好吗？”

　　许昭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怀煦会问这个：“还行，枕头有点高。”

　　沈怀煦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出来，已经快十点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沈怀煦走在他前面半步，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和他自己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许昭逾忽然加快脚步，走到沈怀煦旁边，笑着仰头看他，“沈怀煦，我今天很开心。”

　　沈怀煦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映着许昭逾的倒影，小小的，亮亮的。

　　“嗯。”

　　“……”

　　好高冷，好难追。

　　*

　　回到沈怀煦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许昭逾站在玄关，犹豫了一下。他今天没有喝酒，没有理由说“不能开车”。但是他的车还停在沈怀煦公司楼下，他得去取。理智的做法是现在下楼，打车过去，把车开回家，该干嘛干嘛。

　　“我——”犹犹豫豫许久，开口说了一个字便被沈怀煦抢了先。

　　“今晚要不住这儿吧。”沈怀煦说，“车明天再取。”

　　许昭逾看着他，弯起嘴角：“沈总这么舍不得我？”

　　沈怀煦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解另一只袖扣：“没有。”

　　许昭逾笑着换了鞋，走进客厅。

　　这人真是可爱。许昭逾想。

　　沈怀煦去了书房，和昨晚一样，门虚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许昭逾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水杯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房门口。

　　他敲了敲门。

　　“进来。”

　　许昭逾推开门。书房比客厅更小一些，书桌靠窗，窗外的夜景和办公室里看到的是同一片。

　　沈怀煦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桌面上打开了好几个窗口，有邮件、有表格、有文档。但他的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叠在一起，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

　　“怎么了？”沈怀煦转过头。

　　许昭逾站在门口，手里捧着水杯，犹豫了一下。临时标记已经过了两周多了，白茶味在腺体里越来越淡。

　　他需要那个味道。

　　即使那个alpha不是真的属于他，即使那个标记只是临时的、只是为了演戏、只是权宜之计。

　　“可以补一下标记吗？”他的声音不大，尾音往下坠，带着一点试探和一点委屈，“你的味道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