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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超脱(三) 这样半死不 ...

  •   这样半死不活的状态持续到第二天,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实在没办法了只得拿起手机点外卖,结果鬼使神差地看了眼社交媒体,被铺天盖地的“随云舒暴力拆解cp”的新闻蜇伤了眼。
      真恶毒啊。
      王诘真恶毒啊。他狠狠地扣下手机,恨不能把王诘暴打一顿。焦躁感卷土重来,他躁动不安的徘徊着,手指头被捏得嘎吱嘎吱作响。
      “不行,得为他做点什么啊。”他自言自语道,“但是能做什么呢?”
      他切换成小号去随云舒社交媒体下留言,但号太黑了,转瞬便被淹没在骂随云舒的声音中;他又去给随云舒私信,但他知道随云舒根本不看私信;他想给坤哥打个电话,却发现乔姐做得滴水不漏,连他的号码都删掉了;想来想去,他只能通过更不熟的第三人代为传话,但这样容易落人口实。他还能做什么?他站在窗前,眺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徒劳的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他没有能力。除了父母和公司给的,他确实一无所有。
      他连饭都没吃,就直接把自己裹在被子中睡了过去。等到被庄逍遥叫魂一样叫醒,他才不得不再一次面对这样一个残酷又无力的现实。
      庄逍遥万万没料到乔姐手段如此雷霆,只能束手无策的干着急:“你还真打算一辈子不联系随云舒了?乔姐这做得也太绝了吧,都是一个圈子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碰上了多尴尬啊。”
      “不是,这样的事儿在娱乐圈很罕见吗?”柯一梦奇道,“多少因戏生情的情侣分手后还得参加宣传呢,好像谁不会演似的。”
      “诶你!”庄逍遥横了他一眼,“这时候倒是不指责我说话难听了!”
      柯一梦没搭理他,转身拿了件外套扔在路苍烟身上:“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想怎么办?你要是想见他,我们就给你想办法,你要是不想见他,那就别在这自怨自艾了,赶紧起来吃饭。”
      路苍烟像死人似的毫无声息,庄逍遥和柯一梦无奈地对视一眼,踹上了他的腿:“大哥,您别装死行吗?说句话啊!有这么难吗?”
      “我······”路苍烟嗫嚅着,“乔姐不让我联系,说是对他不好。”
      “你是不是有病啊!”庄逍遥失声叫道,“你们能不能别替别人做决定啊!乔姐替你做决定,你替随云舒做决定,你们他妈的怎么都这么热心,诺贝尔要是有这个奖,估计得被你和乔姐包圆了。”
      “行了别添乱了。”柯一梦瞪了他一眼,扯着路苍烟的胳膊往床下拽,“先去吃饭,等会我联系温良,旁敲侧击一下行吧?”
      路苍烟的眼睛倏地一亮,反手攫住柯一梦手臂,兴致勃勃地问道:“能行吗?”
      “行!怎么不行呢!等你吃完饭就打听好了!是吧庄逍遥?”
      庄逍遥认命的扯着嗓子喊道:“是~包打听包您满意!”
      俩人连哄带骗的把路苍烟拖到了餐桌前,点的外卖早就凉透了,柯一梦准备丢掉,却被路苍烟制止了,说热一热就行,柯一梦非常惊奇,这人虽然以前也没有浪费的臭毛病,但这么俭省还真是头一遭,恐怕随云舒潜移默化的改变了他,他默默忖道,背着路苍烟悄悄叹了口气。庄逍遥则绞尽脑汁的跟温良打听,但那边的回应很冷淡,一直在打太极。
      他黔驴技穷了,只能跟在柯一梦屁股后面打转,做贼一样把聊天记录给他看,和他商量:“咋办?扯闲篇倒是能跟我说一大堆,到关键问题就没影了。”
      柯一梦递给他一个蔫黄瓜:“不然你就去打个电话,打字终究是不行啊。”
      “我傻嘛能打电话解决的事儿非得打字问?这不是人家说不方便接电话嘛。”
      “那可真是难办了。”
      “诶你说,”庄逍遥偷偷睨了眼萧索的路苍烟,掰过柯一梦,背对着他小声道,“温良不能觉得是苍烟的手笔吧?”
      柯一梦恍然大悟:“有可能!现在舆论对随云舒非常不利,粉丝撕得正凶,很多cp粉的天平都倾向了苍烟这一边······”
      “不是,按照你这个说法,我都怀疑是不是苍烟的公司在背后搞鬼了。”庄逍遥讪讪道。
      柯一梦送给他一个大白眼,正要开口损他两句,路苍烟发现了二人的小动作,悄无声息的从俩人中间探过头来:“说什么悄悄话呢?”
      庄逍遥吓得肝胆俱颤,差点原地摔倒,干巴巴笑了两声,就着手里的蔫黄瓜啃了一大口,结果脸色也跟着变成了黄瓜色,朝水池连呸了好几下,苦哈哈的问道:“我说,你这黄瓜放多长时间了?在给我吃食物中毒了。”
      路苍烟捋着他的后背,神色郁浥:“死不了,别给我转移话题,是不是他那边······情况不太好?”
      “你还是不是我兄弟啊都不知道关心我!”庄逍遥佯装发怒,拂开他的手,借着抽纸巾的功夫冲柯一梦挤了挤眼,“人家也是大忙人,还没回我呢!”
      要是往常,路苍烟肯定能第一时间发现他在说谎,但现在饿到头昏脑涨,心里发慌,因此忽略了庄逍遥的不自然,黯然道:“哦,那你时时刻刻帮我盯着点。”
      “那肯定的!”庄逍遥碰了下柯一梦的肩膀,搓着手犹犹豫豫的问道,“那个苍烟啊,到底是谁在背后搞事情,你心里有数吗?”
      “王诘。”路苍烟斩钉截铁地回道。
      “谁?”庄逍遥乍一听这名字有点懵,“哦我想起来了,那个背地里啥都沾的小爱豆是吧?不过之前没见他背景这么硬啊,不是还求咱们给工作吗?”
      “他应该是搭上了电视台高层所以上了《茧》,本来内定冠军是他,我和随云舒气不过,就······搞成现在这样了。不过一切也是我自己的猜测,做不得数。”
      “不是,你说说你知道他搭上大佬了你还逞能,现在这不是报应来了!”庄逍遥口无遮拦的说道。
      路苍烟一下火了:“什么叫报应!我们光明正大赢下了比赛,这怎么能叫报应呢!明知道潜规则是错误的还接受它,这不是助纣为虐吗!”
      庄逍遥的火气也上来了,千方百计哄他这么久,结果这人一言不合就朝他撒气,他又不是出气筒:“那您就好好努力,清源正本,站在金字塔尖尖上成为规则制定者行吧!”
      “行了多大的人了还呛呛!”柯一梦一手一个朝俩人的脑门拍了下,“乔姐当时默许你们这么做?”
      “乔姐不知道。”
      柯一梦不敢置信地大张着嘴巴:“······什么叫不知道?”
      “哎呀就是编导找上随云舒让他放水我不想让王诘骑在头上所以就没听他的也没跟乔姐商量就自作主张了。”路苍烟心虚地像吐泡泡似的一嘟噜吐了出来。
      庄逍遥嗤笑道:“到底是不想让王诘骑在头上还是不想让某人被欺负?”
      路苍烟闻言就手打了他一下,庄逍遥不甘示弱,抬腿反击,柯一梦忍无可忍,拿着铁铲在锅上敲了几下:“能不能别玩了!聊正事!事后呢,乔姐怎么说?她不可能没看出来吧?”
      “还能怎么说,”路苍烟揉着耳朵,“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呗,说王诘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要趁早和随云舒割席啥啥的,哎呀具体的忘了。”
      “路苍烟!”柯一梦一脸扶不起的阿斗的表情,“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乔姐姜还是老的辣,你不应该强出头的,王诘背后恐怕不只一个人。”
      “什么意思?”
      柯一梦没急着回答,而是先把热好的饭端上桌,摆好碗筷后才说道:“仔细想来,你们这一期的人员配置本来就有很大问题,《秋水剪瞳》已经播出完毕,你们没必要再进行宣传,那对中年cp虽然是凑数的,但有广泛的群众基础,节目本身的热度加上你们这对大热cp的年轻观众再加上老来俏的中年观众,可以说是全方位覆盖,用你们的热度和广泛的群众基础抬高王诘,再操作一番,他成为新晋顶流指日可待。而敢在万众瞩目之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那足以证明其背后势力多么的庞大,他们又是何等坚决,这可不是一个人就可以办到的,那么许诺给王诘的资源就是为了给他们要做的违法乱纪的事情找个堂而皇之的借口而已,一旦成功,未来便可按照这个模式批量造星。”
      “不是,阴谋论了吧,都要做违法乱纪的事情了,还敢搞到明面上?”路苍烟觉得匪夷所思。
      “就是因为在明面上,明目张胆的主推王诘,大家的注意力才会放在他身上,而不是后面的蝇营狗苟,就算是狗仔扒也没用,一来确实阴谋论,二来大众没这个闲心关心这么多,三来事情一旦败露,就推王诘出来挡枪,真正的黑手可以美美隐身,人家什么也没失去。”
      “那你的意思是搞完随云舒,还得继续搞苍烟?”庄逍遥问道
      “对。”柯一梦道,“除非乔姐已经想到了解决办法,不然接下来就是苍烟铺天盖地的黑料了。”
      “咦我听着跟鬼故事似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至于这么黑暗吧?”路苍烟抱着双臂打了个冷颤,往庄逍遥身上靠去,庄逍遥瞪了他一眼,但是没有推开。
      柯一梦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钱和权都掌握在他们手里,只要不碰某样东西,其他的,他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但是我有一个问题啊,按照乔姐的行事准则,你们打破规则,乔姐要怎么补偿他?”
      “我不清楚,有可能是资源置换吧,毕竟乔姐是首屈一指的经纪人,话语权大的很。”路苍烟道。
      “唉这就是底气啊,”庄逍遥喟叹道,“随云舒认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路苍烟陷入短暂的沉默中,二次加热的饭再次变凉,热气如同行将就木的人一样,吊着最后一口气。庄逍遥看看柯一梦,又看看路苍烟,万般无奈的抓了下后脑勺,拿起筷子强硬的塞进路苍烟手中:“赶紧吃饭吧,等会又凉了,再热就没法吃了。”
      在俩人期待的目光中,他把饭送到嘴边,眼看就要上本垒了,却又忽然泄了气。他重又放下筷子,问道:“假如真是你所推测的那样,那他们应该不会罢手吧?”
      “那可能要看随云舒和他公司道歉的速度了。”柯一梦盯着他的额角,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下半杯后才轻声说道,“但是我估计道歉也无济于事,因为他们需要杀一儆百。”
      “那会影响到苍烟吗?”庄逍遥问道。
      “不清楚,要看乔姐的手段了,不过他们既然选择先拿随云舒开刀,就证明对乔姐还比较忌惮。”
      “难怪乔姐要你彻底和随云舒断联,这是怕随云舒那边穷途末路做出些······”庄逍遥在路苍烟愤怒的眼神中悻悻然打住了话头,吐着舌头无奈的转过了身子。
      柯一梦这次却没训斥他,反而帮腔道:“苍烟,我只能说,不要考验人性,这一次我站乔姐。只是······”他凝视着码得齐整的桌面摆设,“只是随云舒确实有些惨。”
      “对啊,你是姥姥疼舅舅爱,乔姐那么大的腕儿对你事事亲为不说,还见天儿的跟在你屁股后面,对你谆谆教导,生怕你走上歪路,可随云舒就没有你这么好的命喽。”庄逍遥把面前的饭推开,想到随云舒的遭遇,忽的没了胃口。
      路苍烟强颜欢笑道:“乔姐明明只把我当成商品。”
      “诶你可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啊。”庄逍遥道。
      路苍烟的脸刷一下就红透了,平心而论,乔姐对他真是好的天上有地上无的,其他人根本没法比,虽然她总说自己只不过是她的一件商品,一个赚钱工具,但对他到底如何都是有目共睹的。就因为有恃无恐,他才口不择言。
      真该死啊。他猛地抽了自己一嘴巴,把庄逍遥和柯一梦吓了一大跳,以为他撒癔症了,又是量体温又是翻箱找药的,他默默看着好友慌乱的身影,倏然真正理解了顺风顺水这句话,他确实一直生活在温室中,未成年时有父母,成年了有乔姐,还有庄逍遥和柯一梦这样的朋友。他以为自己早就脱离了父母,可实际上他从未站起来过。
      庄逍遥给他倒了杯热水,坐在他身前研究着各种各样的药,柯一梦在他旁边打电话,特意给他订他爱吃的那家餐厅。夜色染了上来,穿透窗子抹在他身上,热水冒着腾腾热气,搔过他的手背,他直直望向窗中的身影,那影子有些暗,表情也很模糊,更重要的是,那水是没有热气的。他不知道随云舒现在在干嘛,身边陪伴他的是否只有一杯冷冰冰的水。
      随云舒所属经济公司已经做出回应,对于一切造谣者严惩不贷,追究其法律责任,但谁都知道谣言比真相更具有传播性,公司现在做得也不过是亡羊补牢,他日后的资源怕是会降级。外卖到了,柯一梦大包小裹的放到桌上,庄逍遥从他手中抽出手机,道:“吃饭时间不许玩手机。”
      路苍烟小学生似的重重点了下头,帮柯一梦把饭摆在桌上,面对着满桌珍馐,他梦呓一般说道:“希望就此打住吧。”
      但脱轨的列车怎么可能轻易停下呢?
      四天后,在《春暖花开》开演的前一天,一则随云舒校园暴力的视频开始在网上盛传。
      视频中的随云舒青涩稚嫩,嘴巴像是裤腰带的孔似的叼着不知多少根烟,染着一头的小黄毛,眯缝着眼睛望天沉思,画面一转,一名鼻青脸肿的学生畏畏缩缩的靠在墙边,上衣被撕成了条状,裤子被扒下来一半,挂在膝盖上,镜头拉远,两个人的身影被囊括进一张画布中,几秒后,只见那名被欺凌的学生悲愤地望了眼镜头,而后撑起身子,用跪姿一步一步的挪向随云舒,到他跟前后,他先是舔了一下随云舒光着的脚,而后渐渐朝他□□靠去······随云舒全程一动未动,像只被蜡裹住的像,只有眼神透出悲凉。视频没有声音,在男生渐渐靠进随云舒时就结束了,留给人无限遐想的空间。
      舆论一夕扭转,本来还信任他的粉丝集体脱粉,品牌方也终止合作要求赔偿,更重要的是,《春暖花开》受到了影响,这一周的演出暂停,结果这一着又惹怒了观众:那些买高价票的、为了他特意从国外飞回来的、外地赶来的都众口一词,要求退款和赔偿。
      他的个人账号和公司账号评论区被海量的谩骂淹没,有关他的黑词条一夜间如雨后春笋般冒出,要求他退出娱乐圈的声音也甚嚣尘上,各家粉丝空前团结,联合发出抵制声明,要把这种害群之马踢出演员行列,更有极端的,开始组织各家粉丝去有关部门举报他的剧和演出。有少数的理中客替他辩白,但立刻便遭到了批斗,于是很多人选择了闭嘴。他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本来以为高枕无忧的坤哥再一次焦头烂额的来到他家中,进门后只问了一句话:“你做没做?”
      随云舒坚定的回道:“没有。”
      “行。”坤哥扔给他一件外衣和帽子,言简意赅地说道,“去公司。”
      他胡乱地穿上衣服,也不知道是正面还是反面,坤哥见状拍了他一巴掌,动手给他理好仪容仪表:“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就算是你明天进局子今天也得给我打扮的漂漂亮亮穿得干干净净的,不能让人看扁了知道吗?”
      随云舒扯出一丝笑容:“您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好听的能当饭吃?华而不实。”坤哥拿上他的手机,先他一步出了门,“快点,别磨磨蹭蹭的,怎么这么点小事儿就把你的心气儿磨没了?”
      “这还算是小事啊?”
      坤哥在他身后关上门,检查一遍后说道:“除了生死都是小事儿。”
      随云舒觉得这话好像在哪听到过,但始终想不起来,坤哥也根本没给他思考的时间,推着他不断往前走。一路上很顺遂,没碰到狗仔也没碰到红灯,公司的同事看见他,像没事人似的跟他平平淡淡打了声招呼后就开始做自己的工作,好像外面天塌了都不影响他们一样。
      唯独大老板是个例外。大老板在会议室已等候多时,见俩人进来,拉着个长脸气恼的哼哼着,一句话也不说,随云舒手足无措地在桌前站着,坤哥把他拉到大老板对面,按着他的肩膀不容分说的让他坐下,说道:“云舒说了,不是他做的。”
      “那这视频也不是合成的啊!”大老板吼道。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坤哥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云舒也是受害者?”
      “我不想听你说话,你说。”大老板抬手指向随云舒。
      霎时间,屋内的好几双眼睛齐齐聚在他身上,随云舒的脸瞬间血色尽失,青白的面皮和僵直的眼神,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似的,他的嘴开开合合,耳朵里却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并未出声。
      坤哥递给他一杯水,抚着他的肩头柔声说道:“慢慢来,不急。”
      随云舒像是在寒冬腊月的夤夜中独行了不知多久,猛然进入暖烘烘的屋子里似的,抱着那救命稻草一样的杯子狠狠抖着。他举着杯子颤巍巍喝了一口,却被烫得立时眼生泪花,热气蒸腾,蒙在他眼前,他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但旁边的坤哥不轻不重地捏了他一下,他骤然苏醒,举目四望,尽是一双双和平关切的眼睛,他深深吸了口气,放下杯子嗫嚅道:“老师后来来了,视频到此为止,没经过剪辑,他什么也没对我做。”
      “所以······”
      “我也是······受害者之一。”
      “那就好办了,”众人都松了口气,“让那位同学帮你作证,虽然说服他会很困难吧。”
      “办不到。”随云舒仓惶一笑,眼睛顷刻就红了,“他死了,就在那年冬天,腊月二十八,他生日那天,从山顶一跃而下,除了工作人员,他没给任何人添麻烦。”
      “他的遗书我至今都记得,他说对不起,我没有更好的办法离开这世界,所以在这里先给辛苦的工作人员道个歉,让你们不能过个好年,我很抱歉,希望你们安全健康,新年快乐。”
      没有一个人说话,好像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只有沉默才能显出尊重,一如当年置身事外的大人和霸凌者,只要缄口不语,就能当做无事发生。
      随云舒呆呆的,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看见窗外的白云悠然飘过,也看见阳光被云头盖住,还看见有鸟群飞过,但是太远了,他认不清那是什么品种。阒寂的室内,有笔落在桌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砰声,他猝然回过神,喃喃道:“但是这样做是不对的。”
      坤哥拍了拍他的膝头:“放弃生命固然不对,但他也许真的是太累了······”
      “不对!”随云舒拂开他的手,急促喘息起来,刚才还惨白的脸像被糊了层劣质胭脂似的一下变得潮红,他豁地起身,把每一双或惊诧或怜惜的眼睛纳入眼底,近乎啜泣地说道,“你们的反应不对,为什么不说话?一个孩子,14岁的孩子,因为霸凌死了,临死前还觉得抱歉,你们难道不应该愤怒吗?难道不应该惋惜吗?难道不应该痛心疾首吗?你们是觉得这事儿已经过去了,是觉得这事儿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不会感同身受,所以只当个旁人的故事听听是吧?”
      “云舒,你别激动······”坤哥拉着他的袖子,想让他坐下,但随云舒大力甩开了他。他胡乱抹了把脸,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慢慢把自己滑离桌边,滑离众人,茫然又冷漠的说道:“不怪你们,这世上确实没有感同身受,所以这才是我想做演员的原因,我愿意体验不同的人生,让遭受同样困境的人知道,我没经历过,但我理解,我愿意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
      “如果当时我跟他多交流交流就好了,他现在也许会成为新锐画家呢,”随云舒说着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他画画可好了,特别好看,人也长得好看,像个小天使。”
      “云舒,”一直沉默的大老板忽然开口道,“感同身受和理解能力本来就是稀缺的,但只要是人,就会有恻隐之心,看见一个小孩掉进水井里,心里都会一紧。我相信大多数人的沉默不是真的沉默,沉默也分很多种,只是有些人是在错误的时间闭上了嘴,他们或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是一件件悬而未决的事情伤了他们的热心,或许是自己一塌糊涂的生活让他们麻木,不是所有人都能从一而终的热情洋溢,所以才要多些宽容和理解。”
      话音刚落,随云舒就发出了一连串张狂而不可置信的笑:“哈哈······哈哈哈······别给冷漠装点门面,冷漠就是冷漠!是,现在互联网时代是有很多反转,但这就是冷漠的理由?可以保持怀疑态度,但不要倒果为因了!”
      最后一句他吼得声嘶力竭,脖上青筋毕现。
      无人敢说话。其他人尽量瑟缩着身子,恨不得能钻进地缝里,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勇猛的员工,敢在下属面前驳大老板的面子。
      “人们如果对惨遭霸凌的14岁小孩的死无动于衷,却去关心那掉进井里的小孩,那人的恻隐之心就是无稽之谈!那也证明了人和禽兽没什么差别。”随云舒非常疲倦的垂下眼,整个人窝进椅子中,似是想要把自己藏起来,“不为惨遭暴力的弱势群体发声,那该为什么发声呢?人们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奉为圭臬,把不介入别人因果奉为箴言,可为什么没有人想过,人的处境都是相对的,这世上没有百分之百的事,你只是相对安全,你只是相对幸福,你只是相对健康,当你选择漠视而有朝一日自己经历同样的事时,你也如法炮制寻求帮助,你不觉你太贪心了吗?”
      大老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睨着正在发表长篇大论的随云舒,额角一跳一跳的,显然是怒火中烧,他有半分多钟没说话,静悄悄的室内连呼吸声都是克制的,末了他长叹一口气,换了个姿势,低下头苦笑着叹道:“跟你妈妈一个德行。”
      随云舒一愣:“什么?我妈?”
      “行了。”坤哥不着痕迹地瞪了他一眼,朝随云舒挥挥手,“先别管什么人性不人性的问题了,首要解决你的事情。大家有什么想法,各抒己见。”
      依旧无人说话。大家先是惊讶地望着反客为主的坤哥,随后又把视线投向大老板,他们不明白,一个普普通通的经纪人怎么有一种掌控全局的气势,而大老板竟然无动于衷?坤哥似乎也察觉到不妥,假意清了清嗓子,冲大老板颔首道:“请您指示。”
      大老板大手一挥,稳坐如山:“后续呢?”
      随云舒还沉浸在大老板那句和和妈妈一个德行的话中,冷不丁被点名,脑筋一下没转过来:“什么后续?”
      “就是你的同学······在那件事情之后,家长什么反应?没人闹吗?没人举报他遭到霸凌吗?”坤哥说道。
      “哦这个啊,”随云舒的脸又一下变得晦暗无光,“开学我听说这件事后,去匿名举报了,也偷偷告诉了他爸妈,但是他爸妈只是把这件事作为要钱的一种资本,学校赔了钱,那几位霸凌的同学转学的转学出国的出国,一点事儿都没有。一条生命就这么没了······”
      “不是,”有个女同事终于忍不住义愤填膺道,“媒体不知道吗?没人报道吗?一个学生快过年的时候自杀,没人问问为什么吗?”
      随云舒摇摇头:“没人报道,我们学校是私立的,校长和······几位领导在推杯换盏间就能压下这件事,根本不足为惧,而且对外说法是他课业压力大,有抑郁症。”
      “那这事无解了。”一位同事无奈地耸了耸肩,“校方和当年的老师肯定不能承认霸凌事件,无人替你作证;被霸凌者远走他乡,又不能自爆,而且我也不相信他们会幡然醒悟,他们既然把这段视频保留到现在,没准还沾沾自喜时时欣赏呢。”
      大老板道:“怎么着?提一堆问题留给我解决呢?”
      “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得就是先发一封律师函,然后找水军带云舒也是受害者的节奏,争取能稍稍扭转一下舆论,但是这种做法也是杯水车薪,没有切实的证据,大众仍会认为你这是临死前的挣扎。”一位同事说道。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只有坤哥一人重新点开那个糟心的视频,一边看还一边嘀嘀咕咕:“这视频怎么没声啊?你们当时都没说话吗?”
      “你是不是傻!”大老板顺嘴吐了个槽,但随即意识到不对,正襟危坐道,“有声音不就暴露随云舒也是受害者了吗?”
      “也对。”坤哥的脸皱成了小苦瓜,“声音也恢复不了,只能找发布人和源文件。”
      “那也别想了,ip在国外,应该就是施暴者发的。”
      “哎呦那这可真是难办啊。”坤哥转向随云舒,柔声问道,“你那边就没有什么证据?”
      “随云舒留着自己被施暴的证据干什么?提醒自己复仇啊?”大老板没忍住又开腔吐槽。
      坤哥气得差点把电脑砸他身上,其他同事迅速适应了他们那种不可言说的默契,对此视而不见,问道:“那云舒你当时没找大人求助吗?也许你家长会保留你受到伤害的证据呢。”
      “那肯定是没找啊。”大老板觑了眼随云舒,替他回答,“他要是找了我们现在至于两眼一抹黑吗?再说了,”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才说道:“他家人常年在国外,身边没人。”
      “您是······”随云舒瞠目结舌。
      “先解决眼前的事情,其余的以后再说。”坤哥使劲儿按了下他的腿,随云舒吃痛,止住了话头,也收回了探究的目光。
      眼看暮霭沉沉,到了下班时间,大家黔驴技穷,守着自己面前的一亩三分地发着呆,有人小心翼翼说道:“不然冷处理?”
      仰面坐着的大老板闻言,漫不经心地问道:“谁说的?”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都垂下了头。他坐直身体,慢条斯理地整理起衣襟,虽然头是半低着的,但眉间那剑一样的皱纹却蕴着寒光,使得屋里的空气都稀薄了几分。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呼出粗重的一口气,不耐烦地点开消息,大约半分钟后,他的脸刷一下变黑了,但仍旧克制的说道:“从哪学得这么一招?花钱让你们玩来了?这种事情选择冷处理,跟默认有什么区别?半年一年后拍拍屁股再出现在荧幕上,你们不要脸我还要呢。当个缩头乌龟冷处理,然后让一帮粉丝姑娘去冲锋陷阵,有点男人的担当好不好?我说了多少回了,在这个行业长久发展下去的第一要义,就是别把别人当傻子!”
      说完,他遽然起身,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先发律师函吧,别找水军了,容易适得其反,坤哥跟我过来,其余人散会,云舒你等会,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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