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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小丑(五) 漫无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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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无目的。
他不知道该去哪,也不想回包房,就这样在走廊上闲晃。侍者匆匆而过,路人欢声笑语,偶有旁人投来目光,也是惊异的一瞥后迅疾离开,在没有粉丝和闪光灯的世界里,他不过也是无足轻重的一介凡人。
墙上挂着一副示意图,只扫了一眼,他便看见楼顶有一处露台。现下时节,夜晚还很凉,去的人应该不多,正巧电梯来到,他没做多想,径直走了进去。
他想找一处僻静的地方醒醒酒。但无巧不成书,不过是转了个弯,他就碰上了苦苦寻找的路苍烟和柯一梦。
他如遭雷殛般僵在原地,真遇上了,混沌成片的脑子里反倒只剩下一个念头:躲!
但天不遂人愿,柯一梦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看见了他,一路小跑过来,开心的说道:“哎呀这么巧,过来一起聊会。”随云舒抬起手臂想要拒绝,柯一梦却直接拖住他,以不容分说的力道拽着他往前走。
他半推半就地跟着柯一梦来到路苍烟跟前,那人却目不斜视,仿佛老僧入定一般盯着虚空一动不动。柯一梦假意咳了一声,但毫无波澜,气得他照着路苍烟后背结结实实甩了一掌,同时轻声细语地问道:“练睁眼睡觉的绝世神功呢?”
路苍烟龇牙咧嘴的够着后背,生硬的冲随云舒打了声招呼:“来啦。”
一旁的柯一梦被气笑了:“您可真是个妙人。”
随云舒尴尬地手脚蜷缩,走又走不得,于是像往木头上贴了片柳叶似的咧嘴一笑:“真巧啊。”
闻言,路苍烟不自然的换了个姿势,在随云舒看向他的前一秒倏地一下挪开目光。目睹了一切的柯一梦往栏杆上一靠,像忙碌了一天的幼师似的精疲力竭,道:“今晚有点冷。”
“穿那么少,能不冷吗?别冻感冒了。”路苍烟扯了下他的衬衫领子,嗔怪道。
随云舒默默打了个冷颤,是够冷的。
月亮在云海里起伏,没多会儿,便被连绵的云头打翻,影踪全无。柯一梦抱着手臂夸张地搓了两下,颤声说道:“不行我得回去加件衣服,苍烟你陪云舒好好聊聊,你俩一起醒醒酒啊。”
也不等俩人作反应,就一溜烟儿的跑了。
头顶的灯把俩人的影子拉得长长,仿佛是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一般。随云舒痉挛般一颤一颤的,用力挤捏着的手指不时发出咔地脆响,路苍烟像梦呓般轻声说道:“别捏了,不疼吗?”
随云舒猛然昂起头,随即又如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松垮下去:“不疼,没事。”
“哦,那你继续吧。”路苍烟做贼般偷偷睨了他一眼,而后跺了跺脚,又大力抻了个懒腰,不经意地说道,“你们演得不错啊。”
“谢谢,都是大家努力的结果。”
“温良也不错,听说他回国没多久,跟你们整个剧组磨合的不错。”
“嗯是,大家都对他赞不绝口,导演·····”
“你跟他很熟吗?”路苍烟突然打断他,急切却又故作轻松的问道。太刻意了,他的声音都在发颤,是一种平时决计用不到的,如深沉夜色般的凝重。简而化之就是装逼。
随云舒一时摸不着头脑,如实答道:“认识时间不长,但是因为排练天天都在一起,所以算是······熟悉吧?”
路苍烟突然像是恶疾发作般猛地拍了下栏杆,随云舒吓了一大跳,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路苍烟难以置信的怪叫道,“你问我怎么了?你自己和他熟不熟悉你自己不知道吗?摆出那副故作矜持的样子给谁看呢?”
随云舒被他震得脑瓜子嗡嗡响,酒气借着凉飕飕的小风直往他太阳穴冲,他强忍着晕眩,尽量冷静的问道:“什么叫我故作矜持?”
“哈?”路苍烟直如黑鸦般桀桀怪叫,“对,你跟他是不熟,不熟到一整晚都跟他黏在一起,不熟到跟他没有社交距离,不熟到跟谈恋爱似的亲密无间!”
他越说越激动,按在栏杆上的一双手猛烈晃动起来,栏杆焊得很死,可还是发出微弱的叮当声。像是钢铁因为委屈而啜泣。
天地仿佛胶着在一起,让人分不清上下左右,空气消失了,一切都静悄悄的,静得人心惶惶。路苍烟咽了口口水,额上落下一滴汗,那汗重的在他心头上砸了一个坑,他有些后悔,想把自己埋进去,但依然凶巴巴地说道:“你怎么不说话了?心虚啊?”
随云舒仍然没动静,路苍烟觉得奇怪,扭头望向他,却发现他煞白着一张脸,正面无表情的盯着自己。随云舒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嘲讽道:“路苍烟,你以什么身份指责我?”
“朋友?但朋友好像并不会在意所谓的社交距离。同事?那你不觉得你是在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吗?搭档?我们的合作已经结束了,现在我的搭档是温良,希望你清醒一些。”
路苍烟被问得哑口无言,纵使浑身上下长满了嘴,他也掰扯不出一个正当理由。他败下阵来,他承认——
他吃醋了。
“你吃醋了。”
随云舒直截了当的说道。
“但是,吃醋是情人才有的权利。”风送去他的轻声细语,却在路苍烟心底卷起硕大无朋的龙卷风。
“谁说的,”路苍烟挑起眉毛,声音尖细,“朋友也可以吃醋。”
随云舒苦笑着摇了摇头:“路苍烟,你觉得你作为朋友合格吗?”
“我······”
“够了,你别说了,我来说吧。”随云舒痛苦地闭上眼,随后又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般遽然睁开。
灯光聚在他眼底,仿佛是在开一场盛大又体面的告别会。路苍烟越看越觉得心惊,他瑟缩着,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去,一点微末的风都足以使他打个寒颤,就在随云舒开口的刹那,他又猛地上前一大步,狠狠捂了上去:“别!别说!”
“说了我们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随云舒圆睁的眼睛闪了闪,光芒如电影落幕般陡然从他眼底消失,一滴泪落在路苍烟手指上,滚烫滚烫的。他垂下泪眼,往后退了一步:“你真把我当过朋友吗?就算是你现在想跟我做朋友了,那对不起,太晚了,因为我已经不想跟你做朋友了。”
“那······我们就此别过,再也不见。
“我喜欢你。”
冰山撞上了烈焰,两败俱伤。路苍烟瞠目结舌,随云舒则哀婉又坚定地直视着他。月亮悄悄探出了半张脸,地面的气流太凶猛,撞得它晃了三晃后又火速逃遁,天空重又堕入深渊,黑得密不透风。随云舒问道:“我相信你跟我有同样的感觉,你也喜······”
“没有!”路苍烟断喝道,趔趄着后退了几步,身上冷汗岑岑,嘴巴里却又苦又热。酒劲儿好像卷土重来,大杀四方,搞得他面赤头痛,精疲力竭,他胡言乱语着:“我一直都把你当成好伙伴好同事好朋友,我们是艺人,是上升期艺人,别谈恋爱,不能耽误发展,不能耽误你的发展!你要是觉得我做朋友不够格,那我改,你要是不想跟我做朋友了,那我听你的,我们老死不相往来。”
“实在不行,”他忽然眼前一亮,“我去求乔姐,我去求我爸,我们再拍一部《秋水剪瞳》,你要是喜欢,这样的题材拍几部都行!我们当捆绑cp,好不好?”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在哀求了。
也就是在这瞬间,随云舒释怀了,他轻巧地拂过眼角还未坠下的泪,笑道:“你喜欢柯一梦吗?”
路苍烟愣了一下,先是几不可见地晃了下头,而后重重点了一下,破釜沉舟般说道:“对。”
“路苍烟,”随云舒喟叹着,“路苍烟啊路苍烟······”一声低过一声,到最后如枯败堕地的残花一般,只有自由的风才能听见。
罢了罢了。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他说道。
“但······”
“求你了。快走。”
路苍烟的身影很快消失,露台上只剩下他一人。他蹲下身子,把头挤在两根栏杆中往下看去。通明的灯火连成了线,一根接着一根,织成了一张网,兜住了千千万万的人,使他们像鱼一样无力的挣扎着。他不例外,路苍烟也不例外。只不过他比外强中干的路苍烟通透一些,他敢于诚实的面对自己。不像那人,临了还要拉上朋友垫背。
他真的喜欢柯一梦吗?不见得,也许他符合路苍烟少年时代勾画的情人画像,但更重要的是,柯一梦是路苍烟的救兵,也是他的救兵。
他不仅利用柯一梦给路苍烟开脱,也给自己开脱,他给两个人都找了个台阶,让他不至于败得那么难堪。输给一个样样都好的柯一梦,好过输给那人的软弱。
但还是很难过。是一种撕心裂肺,被掐住了脖子却仍在努力呼吸的、慌乱又无力的痛,他像被放了气的车胎般迅速委顿下去,软绵绵的,提不起丝毫力气。两股战战,已然无力支撑他的身子,他宛如崩塌的山一般跪到了地上。头贴着冷冰冰的栏杆,那凉一下刺入他的大脑,拔得他眼角、鼻头发酸,他吸了两下鼻子,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流了出来。
一溃千里。
第二天,“路随CP情断天台,随云舒痛哭欲跳楼”的新闻火遍全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