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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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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型蒸汽笔的余温尚未从指尖完全褪去,成功分离第一处粘连的短暂喜悦,很快被更严峻的现实取代。随着表层易于处理的粘连被逐一小心分开,古籍深处更棘手的状况开始暴露出来。
在靠近书脊中段,大约五六页纸粘结成厚厚一块板结物,颜色深褐,质地脆硬,边缘已经出现细微的龟裂。更麻烦的是,透过放大镜观察,能隐约看到这几页纸上似乎有朱笔批注的痕迹,墨色浸染粘连,强行物理分离极可能让字迹彻底损毁。
叶秋阑停下动作,轻轻吸了口气。额角的汗珠被凌雪清再次用棉帕拭去,但她浑然未觉,全部心神都凝在这块“硬骨头”上。她用最细的软毛刷拂去表面的浮灰,用蒸汽笔极轻地熏了几秒,再用薄骨刀试探。刀尖传来的阻力坚实,且伴随着细微的、令人心惊的纤维碎裂声。
“不行,”她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对身旁的凌雪清陈述,“蒸汽渗透不进去,结构已经变了。硬撬会碎。”
凌雪清早已放下手中的辅助工具,目光与她一同聚焦在那块板结区域。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那是她陷入深度思考时的表情。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凑近了些,鼻尖几乎与叶秋阑的头发相触,仔细审视着那片深褐色区域的纹理和细微裂痕。她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冷香,因为专注和靠近,变得更加清晰,却又奇异地不带任何侵扰感,反而像一道冷静的屏障,将叶秋阑从焦灼中隔离开来。
“不是单纯受潮粘连。”凌雪清的声音就在叶秋阑耳畔响起,低沉而稳定,“看这里,颜色分层,边缘有轻微流质晕染的痕迹。可能是某种含胶质的液体泼洒,干燥后形成胶合,又经历了湿气反复侵蚀,胶质变性,与纸张纤维发生了某种程度的结合。”
她的指尖虚点着几个细微的特征点。叶秋阑顺着她的指引看去,那些原本被她忽略的细节,在凌雪清的解读下,忽然串联成清晰的线索。不是单纯的霉蛀或水渍,而是复合型污染导致的胶质板结。这意味着常规的物理或蒸汽分离方法基本失效,需要更针对性的处理。
“需要溶剂。”叶秋阑立刻反应过来,但随即眉头锁得更紧,“可溶剂选择必须极其谨慎,既要能软化或溶解变性胶质,又不能损伤纸张纤维和朱墨。而且,渗透性和挥发性都需要严格控制……”她脑中飞快掠过几种可能的配方,但每一种都有其风险和不确定性。这是一场精细的化学手术,容错率极低。
“乙醇和去离子水的特定比例混合液,可以尝试。”凌雪清接上了她的话,语气平静,仿佛在讨论早餐吃什么,“乙醇对许多变性胶质有软化作用,与水的混合能控制渗透速度和挥发性。需要先测试。”
她再次起身,走向准备室。这一次,叶秋阑的目光跟随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书架后面。凌雪清总是这样,在她遇到难题时,不是简单的安慰或鼓励,而是直接切入核心,提供清晰的分析和可行的思路。这种强大而稳定的支撑感,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安心,也让她心底那份潜藏的情感,变得更加根深蒂固,带着沉重的依赖与悸动。
凌雪清很快回来,手里拿着几个小小的玻璃滴瓶,标签上写着不同的浓度比例,还有一叠崭新的、与古籍纸张厚度和颜色相近的测试用皮纸。她将东西放在桌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叶秋阑做决定。
叶秋阑看着那些滴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她选了一个浓度最低的混合液,用最细的毛细滴管吸取了微不足道的一滴,先滴在测试皮纸的边缘。液体迅速渗开,皮纸颜色略有加深,但并未出现明显的溶解或破损。她又等了几分钟,观察挥发后皮纸的状态,确认没有残留损害。
“先从边缘最不重要的区域开始。”她低声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凌雪清默契地递过来一根更细的、几乎只有头发丝粗细的特制金属探针,针尖用棉絮缠了极小的一团,可以精准地蘸取微量溶剂。
叶秋阑接过探针,手稳得出奇。她将针尖在选定的低浓度混合液中轻轻一蘸,然后,屏住呼吸,将那一星半点几乎看不见的液滴,极其精准地,点到板结区域边缘一道无关紧要的、没有字迹的龟裂缝隙里。
液体瞬间被吸收,深褐色的板结物颜色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两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
几秒钟后,叶秋阑用另一把干燥的软毛刷,极其轻柔地拂过那个点。一小撮极其细微的、近乎粉末的深褐色颗粒被扫了下来,落在白瓷盘里。而下面的纸张,露出了原本的灰白色,虽然脆弱,但完好无损。
有效!而且控制在了极小范围!
叶秋阑的眼睛亮了一下,绷紧的肩膀微微松懈。她侧头看向凌雪清,想分享这一刻的如释重负。
凌雪清也正看着她,眸色深沉,里面没有明显的喜悦,却有一种更厚重的、仿佛磐石般的肯定。她微微颔首,动作小到几乎难以察觉,但叶秋阑看懂了。那意思是:继续,你可以。
就是这一个眼神,这一个细微的肯定,让叶秋阑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混合着责任与不确定的压力,忽然找到了一个支点。酸涩吗?或许有那么一点,为这独自承担修复重任的压力,为这份感情里无法言明的负重。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信任、被托住的踏实,还有并肩作战时,从对方沉稳存在中汲取到的、丝丝缕缕渗入心底的甜。
她定了定神,重新投入工作。这一次,她更加大胆而谨慎。根据第一次测试的效果,她调整了溶剂的浓度和用量,开始在板结区域边缘,选择有细小龟裂但远离字迹的地方,一点一点,如蚂蚁啃噬般,进行局部软化处理。
凌雪清则成了她最完美的辅助。她适时递上干燥的吸水纸,吸走可能扩散的多余溶剂;她调整台灯光线的角度,让叶秋阑能更清晰地观察溶剂渗透和纸张颜色的变化;她用骨签极其轻微地撬起软化后略有松动的边缘,创造下一步处理的微小空间。她的动作总是恰到好处,预判着叶秋阑的每一个需求,两人之间的配合,逐渐达到了一种近乎本能的默契。
时间在高度专注中失去了意义。阳光早已越过头顶,从另一侧窗户斜射进来。图书馆里的人换了一拨,喧嚣又归于平静。只有她们这一角,时光仿佛被凝结在滴管尖端那一滴透明的液体里,凝结在两人时而交会、时而各自专注的视线里,凝结在呼吸间那混合着陈旧纸墨、化学溶剂、以及彼此气息的微妙空气中。
板结区域在极其缓慢地、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缩小。深褐色的顽固“堡垒”,被耐心和技巧一点点瓦解,露出底下粘连的、但总算可以辨认的书页。朱笔批注的痕迹也开始断断续续地显现,虽然模糊,却证明了这几页纸的价值。
当最后一处顽固的板结被成功软化、分离,两页脆弱的、带着朱砂残痕的书页终于完全展露时,叶秋阑的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姿势而微微颤抖。她放下工具,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汗水浸湿,手指僵硬发麻。
几乎是同时,一杯温度适中的清水被推到了她的手边。凌雪清不知何时已经倒好了水。
叶秋阑接过,一口气喝了半杯。清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真实的、活过来的感觉。她抬起头,看向凌雪清。
凌雪清也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正静静地看着她。她的脸上也有疲惫的痕迹,眼下淡青更明显了些,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像被水洗过的深潭。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叶秋阑,目光从她汗湿的额发,移到她因为专注而格外明亮的眼睛,最后落在她微微放松、却还带着一丝颤抖的手指上。
然后,凌雪清伸出了手。不是递工具,也不是做别的。她的手越过桌面,轻轻地、稳稳地,握住了叶秋阑那只因长时间工作而微微颤抖的右手。
掌心相贴。凌雪清的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干燥的暖意。那温暖并不灼热,却有着奇异的力量,瞬间熨平了叶秋阑指尖最后一丝细微的震颤,也顺着相贴的皮肤,直直地撞进了她的心口。
叶秋阑完全僵住了。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右手被包裹的触感上。凌雪清的手比她的大一些,能将她的手完全裹住,指骨分明,力道平稳。那不是情人间缠绵的相握,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带着沉甸甸分量的嘉许,一种“我在这里”的确认,一种超越了所有语言、将所有清晨的悸动、衣物的交接、并肩的专注都凝结于此刻的触碰。
图书馆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温暖的夕照金色,透过樟树变得更加稀疏的枝叶,在她们身上、在刚刚历经一场“手术”的古籍上、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长长的、静谧的影子。
远处传来闭馆前整理的隐约铃声。但她们谁也没有动。
凌雪清的手没有松开,也没有用力,只是那样握着。她的目光依旧落在叶秋阑脸上,深黑的瞳仁里,映着金色的夕照,也映着叶秋阑怔忪的、渐渐泛起水光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克制与冰层,只剩下一种近乎坦然的、深邃的温柔,和一种……终于落定般的平静。
叶秋阑的心脏在长久的停滞后,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每一下都重重敲击着胸腔,带着让她几乎眩晕的力度。她想反手握回去,想感受更多那掌心的温度和力量,想确认这不是疲惫过度产生的幻觉。但她只是僵着,任由凌雪清握着,任由那温暖从指尖蔓延到手臂,再到全身,最后汇聚在心尖,酿成一种饱胀的、让她眼眶发热的浓烈情绪。
那不是简单的快乐。它太沉重了,承载了整个下午的艰辛、不确定,承载了两人之间所有未曾言明的暗涌,承载了这份感情本身的重量与来之不易。它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压出深刻的痕迹,却也在这沉重的底色上,绽放出无比清晰、无比珍贵的、带着体温触感的真实暖意。
夕照在移动,将她们的身影拉得更长,在古老的红砖地面上紧紧依偎。
凌雪清的拇指,极其轻微地,在叶秋阑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一个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小动作,却像投入心湖的最后一块石子,漾开的涟漪淹没了所有。
然后,她松开了手。动作很慢,很缓,仿佛不舍,却又坚决。
掌心骤然空落,残留的温暖和触感却更加鲜明。叶秋阑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微凉与光滑。
凌雪清已经站起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桌面上散乱的各种工具、试剂瓶、瓷盘。她的动作恢复了平日的利落,侧脸在夕照中显得平静无波,只有耳根处,似乎还残留着一抹未褪尽的、极淡的绯色。
叶秋阑也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她看着凌雪清收拾,看着那本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救援”的古籍被重新放入木匣,看着所有痕迹被抹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一切都发生了。那些小心翼翼的分离,那些屏息的配合,那只握住她颤抖右手的、温暖而稳定的手。
闭馆的铃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带着催促的意味。
凌雪清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上包,然后将那只装着古籍的木匣抱起,看向叶秋阑。“走吧。”她说,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柔和,“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
叶秋阑看着她在金色夕照中的身影,点了点头。她背起自己的帆布包,那件浅灰色开衫依旧在里面。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凌雪清身边,和她一起,走向被夕照染成暖金色的图书馆大门。
身后,是那张承载了整个漫长午后惊心动魄的橡木长桌,和一片缓缓沉入暮色的宁静。前方,是即将来临的夜晚,和那句带着无限重量的“明天继续”。
脚步踏在光滑的地面上,声音轻缓。两人的影子,在身后再次拉长,交叠,随着她们一同,没入门外那片温暖而朦胧的、充满未知的夕照余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