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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口是心非(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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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的耳朵……明明比我的尾巴还要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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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困惑和一种被尖锐拒绝的刺痛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刚才还暖融融的心房。我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臂还维持着想要拥抱的姿势,指尖却凝固在半空中,距离那冰冷的剑锋只有一线之隔。碧绿的眼眸里,先前的满足和亲昵被难以置信的茫然和一丝受伤取代,呆呆地望着他紧绷的侧影,望着那道横亘在我们之间、散发着森然寒气的冰冷屏障。
“阿沉……?”我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像被风吹散的泡沫,“为……为什么?”
他依旧没有转头。只有握着剑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沉默。
只有篝火在噼啪作响,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我们两人的影子在岩壁上拉扯、扭曲。
良久,就在我以为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会永远持续下去时,他终于动了。
不是放下剑,也不是看向我。
他那只空闲的左手,极其缓慢地抬起,伸向放在身侧岩石上的、那个用海豹皮精心鞣制的剑鞘。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沉重的、如同在搬运巨石的滞涩感。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鞘口,然后,极其细致地、一寸一寸地,开始擦拭那本就光洁如新的剑鞘表面。
他的目光,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那跳跃的火焰上移开,落在他自己擦拭剑鞘的左手上。那目光沉得像最深海域里沉淀了亿万年的玄铁,带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近乎自厌的冰冷审视。
“小姑娘。”他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之前的低沉醇厚,也不再是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那声音像是从千年冰封的冻土层下硬生生凿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沉重的寒气,冰冷、坚硬、毫无波澜,沉重得如同坠入深渊、永不见天日的巨锚。
他终于微微侧过头,目光极其缓慢地、如同最沉重的磨盘,碾过我的脸。那双深邃的红宝石眼眸,此刻里面跳跃的温暖火光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凝固的寒潭。潭水表面结着厚厚的冰层,冰层之下,是无法窥探的、汹涌的暗流。
“我,”他的视线冰冷地扫过我僵在半空的手臂,扫过我写满困惑和受伤的碧绿眼眸,最终定格在我的脸上,清晰而残忍地吐出后面的话,如同法官落下冰冷的判决槌:
“不是你的珊瑚礁。”
不是……珊瑚礁?
我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像听不懂海豚语言的小丑鱼。在深海里,珊瑚礁是庇护,是家园,是海葵和小鱼们可以紧紧依偎、缠绕着休憩的地方。母亲温暖柔软的怀抱,哥哥宽阔坚实的臂膀,都曾是我最安心的“珊瑚礁”。拥抱,是表达亲昵和信任最直接的方式,像海葵的触手自然地缠绕着珊瑚的枝桠。
为什么不能?为什么他的反应像被剧毒的海胆刺中?为什么他要用那冰冷的剑锋隔绝我的靠近?为什么他说……他不是我的珊瑚礁?
巨大的委屈如同汹涌的暗流,瞬间冲垮了心防。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发胀。我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那丢脸的哽咽声冲出来。僵在半空的手臂,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僵的海藻,沉重而僵硬地、带着被利刃刺伤的痛感,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缩了回来。
指尖在撤回的途中,无意识地擦过了他紧握着剑柄的右手手腕内侧——那块没有被衣物覆盖、紧贴着脉搏的皮肤。
滚烫!
像触碰到了刚刚熄灭、内里却依旧蕴藏着灼热岩浆的火山石!那温度与他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气息形成了极致的反差,烫得我指尖猛地一缩!
那滚烫的脉搏,透过指尖的皮肤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沉重而急促的搏动感,如同被困在牢笼里的、狂暴的野兽在徒劳地冲撞铁栏。这隐秘的、灼热的生命律动,与他此刻冰封般的面容和那柄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散发着死亡寒气的剑刃,形成了最诡异、最令人心悸的对比。
我触电般收回手,指尖蜷缩起来,紧紧攥住了自己湿漉漉的裙摆。那残留的滚烫触感,却如同烙印般清晰地留在指尖,带着他沉重脉搏的余震,一下下敲击着我混乱的心绪。尾鳍在水下不安地搅动着,搅起细小的漩涡。
为什么?明明那么抗拒,身体却这么……烫?
篝火燃烧着,发出持续而单调的噼啪声。跳跃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将他深刻的五官切割得更加冷峻。那双深邃的红眸,重新落回跳跃的火焰上,仿佛要将那温暖的光源彻底冻结。
洞窟里一片死寂。只有火焰舔舐木柴的声音,和我自己压抑着的、细微的抽气声。
时间仿佛被这冰冷的对峙拉长、凝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我压垮时,他再次开口了。声音依旧低沉冰冷,像深秋寒夜里坠落的露珠,砸在冰冷的石面上。
“小玫瑰,”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火焰上,没有看我,仿佛只是在对着虚空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有些触碰……”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握着剑柄的手指似乎又收紧了几分,手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在火光下显得愈发深红刺目。
“……会灼伤你。”
灼伤?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那里依旧残留着他手腕脉搏滚烫的触感,皮肤却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火焰燎伤的痕迹。灼伤……是什么意思?像被滚烫的火山岩烫到那样吗?可是……我明明没有受伤啊?他也没有用火焰碰我……
困惑如同浓密的海雾,将心底的委屈暂时遮蔽。我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腰际以下、浸在浅水中的尾鳍。光滑细密的酒红色鳞片在篝火的映照下,流淌着温润而神秘的光泽,像最醇厚的葡萄酒。跳跃的火光在鳞片的边缘闪烁、舞动,如同调皮的光斑。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懵懂的探寻和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越过那道依旧横亘在我们之间、反射着森冷寒光的剑刃,落在了他的侧脸上。
篝火橘红色的光芒,清晰地勾勒出他耳廓的轮廓。
那片刚刚还如同晚霞般烧灼的、鲜艳欲滴的绯红……
此刻,依旧没有完全褪去。
在跳跃火光的映衬下,那抹突兀的、如同珊瑚般明艳的红色,固执地停留在他的耳尖和耳廓边缘,甚至隐隐有向颈侧蔓延的迹象。那红色,与他此刻冰封般毫无表情的侧脸、与他手中那柄散发着死亡寒气的利剑、与他口中那冰冷沉重的“灼伤”警告……
形成了最鲜明、最无法忽视、也最令人费解的对比。
像冰冷坚硬的礁石上,开出了一朵滚烫的、脆弱的花。
一种奇异的勇气,或者说是一种深植于血脉的、属于鲛人少女的纯真执拗,压过了心底的委屈和恐惧。我眨了眨湿润的碧绿眼眸,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未散的鼻音,却清晰地穿透了篝火的噼啪声,像一枚投入冰湖的小石子:
“可是阿沉……”
我的指尖轻轻点着自己尾鳍上那一片被火光照得格外璀璨的酒红色鳞片,目光却固执地落在他那依旧泛着绯红的耳廓上,带着孩子般直白的疑惑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控诉:
“你的耳朵……明明比我的尾巴还要红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