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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洞中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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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救命!啊——!”
宋钰姣才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艰难找到落脚点,就听见自己右上方传来的尖叫声,紧接着几块砂石在自己身旁突落,胸口的对讲机慢了半拍传出爆麦般的尖叫声。
宋钰姣顺着声音向上看,发现是自己一位师兄脚下岩石碎裂,整个人被绳索吊在半空中旋转,看那样子似乎四肢全部酥软,全身的力气都跑到嗓子里。
“行了,别嚎了。”
对讲机呼出的声音夹着电流声。
“颜师姐,救救我,我要死了!”
宋钰姣听着那声音似乎都带了哭腔,却没得到颜师姐的一点同情。
“死不了,等着。”
对讲机的那头,颜沫真捂着麦,声音却依旧漏出来,方才万般不耐烦的声音瞬间温柔如水:“老师,陈晋宇好像失足吊在半空了,看他那样子似乎没办法继续工作,您看应该怎么办?”
“联系山上的老乡,把他拉上去,我记得他负责的坑洞很重要,谁在他附近?”
“好像是宋钰姣,但是她才刚入门,参加这个项目已经是长见识了,让她负责那个坑洞的话,会不会……”
颜沫真的话没说完,未尽之意却表达得清清楚楚。
“没事,小宋很有天赋,对讲机给我。”
宋钰姣和颜沫真是同门,她们的导师张清林是当今考古界的扛鼎人物,从张清林能轻易申请下来对仙水崖崖葬群棺保护性发掘的审批就可见一斑。
张清林是这行为数不多的女性学者,对讲机里传出她轻纱般温柔知性的声音,她三言两语安抚下陈晋宇的情绪后,便找向宋钰姣,道:“小宋,能听见我说话吗?”
“可以的老师,有什么事吗?”宋钰姣分明将颜沫真和张清林的话听一清二楚,却还是装作浑然不知,她的声音似乎比崖边清风还要轻,带着一点恐惧和颤抖。
“老师记得你负责的墓葬点就在小宇附近,他现在出了点问题,你接替他吧,也是对你的锻炼,有问题的话随时和老师沟通。”
“好的老师,我会努力的。”
宋钰姣放下对讲机,表情坚毅,完全不像刚才怯懦的样子。
她向上看了一眼陡峭的崖壁,深吸了一口气,拉住救生索,向上用力。
“提前练了一个月攀岩,没想到还是这么费力。”
宋钰姣的手指死死卡在崖缝中间,指节因过度用力褪尽血色,风裹着崖底江河的湿气,不停摇晃锢在她腰间的安全绳,绳索在粗粝的崖面上剐蹭,发出酸牙的响,磨下的赭红色石砂在强光照射下带着金斑点滑落。
宋钰姣一时不备,让红沙迷了一只眼,她却没停下攀爬的脚步,流着泪,拼着所剩无几的体力爬到陈晋宇负责的葬洞外,哪怕体力几乎耗尽,宋钰姣还是没急着进入崖洞。
她咬着牙攀在洞外,眼睛仔细看过洞内几个裹在一起的革席与风化到几乎破损的棺椁。
“空间不小,看棺木的状态尸体不会出问题。”
宋钰姣像是松了口气,这才在力竭前进入崖洞,她整个人的状态和张清林通话时截然相反,哪怕生理性恐惧依旧没有消散,但是脸上的表情却足够冷静自持。
她坐在坑洞里快速稳定呼吸,坐下来的双腿依旧在颤抖。
宋钰姣恐高非常严重,但为了这次实践机会硬生生逼自己克服下来,哪怕在崖壁上依旧两股战战,却硬生生没让任何人看出来,深吐一口气稳定呼吸后,打开对讲机,又是刚才那种怯懦的声线 :“老师,我……我已到达019号墓坑,即将开展工作,019号墓坑……”
“行了,知道了,老师没空理你,做好自己的事。”
颜沫真没等宋钰姣说完直接打断。感受到对自己的敌意,宋钰姣只是轻声回了句好的。
恢复好体力,宋钰姣并没有立刻开展考古工作,她站起身,扶着一块足够结实的崖石,看向洞外,冷静地仿佛刚才讲电话的人是她的第二人格。
“来了这么多人,说是保护性发掘,结果在崖壁上钉了这么多根钢钉固定。”宋钰姣眯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阳光太过刺眼的缘故。
目光所及,至少有二十多人在崖壁上攀爬,这些人穿着考古队统一的防护服,但在体能上却又两极分化,有的连在崖壁上立足都困难,有的却如履平地,前者多是宋钰姣的同门,后者据张清林自己说,是外聘来的专家。
宋钰姣有心看一下所谓专家的专业手法,奈何距离过远,基本看不清什么,只能作罢,退回洞里。
崖洞里挑高不过一米五,宋钰姣只有弯着腰才能探进身子,哪怕天还没黑,她依旧打开头顶的探照灯,照亮每一个可能藏匿东西的黑暗角落。
因过度用力而沁血的甲片牢牢抓着身旁凸起的碎石,以便遇见意外时能借力脱身,宋钰姣已经发现自己有些过于紧张,心跳甚至比刚才剧烈运动时还要快。
“明明这里没什么尸变的可能,还是有这么多恐惧感,果然理论是一回事,实践又是另一回事,必须尽快提高心理素质。”
宋钰姣想清楚后,恐惧感果然快速消退,她继续向前,来到里面。
层落的赤灰盖在碎棺木渣上,洞里整齐摆放着许多不知何时残败的卷席,露出来的碎骨年久到已经脱离骨架,胡乱落在地上,落灰再多一点,几乎就要归于大地。
宋钰姣拿出腰间的考古刷,仔细扫去骨头上的浮尘,她似是对这些骨头十分尊重,嘴里还不停念着什么。
扫去浮灰的地面,露出有机质腐烂后给大地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这些尸体腐烂时距离现在不过几百年,崖下就有大河,湿气太重,骨头受侵蚀的情况严重很多,也没有其他痕迹能够辅助断代,只能确定是清早期,没有其他有效信息。”
宋钰姣拍下照片,记录编号:“全是草席裹尸,不具备太多研究价值。”
没继续在外层停留,宋钰姣仔细避开脚下遗骨,走向洞穴里面的两口棺椁。以宋钰姣的眼力,一眼看出两口早就破败的棺椁所用木料都是梓木,比外层的草席裹尸在墓葬规格上要高出不少。
宋钰姣轻轻刷去棺材上的浮灰,仔细观察棺材的形制和皲裂的痕迹,她越看眉头越紧:“看棺材的形制……方形棺体,四壁垂直,天穹弧盖,还有莲花纹路和孝子图,是宋代士族的棺材没错,但是木材上怎么会有两种腐烂迹象?”
宋钰姣戴着手套轻轻跟着木材上的腐烂纹路移动手指:“这口棺材是北宋的,门口的草席裹尸是清早期,玉化到这种程度的梓木可不便宜……”
宋钰姣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回到几张草席处,把地面上的浮灰全部清扫干净,果然看见地面上被踩进土里的碎骨。
“这两口棺材是被人后迁过来的,原本葬在土里,所以才会同时呈现腐烂和风化两种痕迹,迁入时间是在清中期,在洞口草席之后,碰巧在此之后崖葬的方法失传,所以贵重的梓木没有被偷。”
宋钰姣想想通关节,但疑惑却越来越多,她回到两口素漆梓木青棺旁,怎么都想不明白:“果然这两口棺材也不是同一时期的,是谁把它们迁到这里的?就算是大规模迁坟也不会出现土葬改成崖葬的情况,要是外人的话,费这么大力气做这种事情又是为了什么?”
宋钰姣想问问其他崖洞是不是也出现了一样的情况,拿起对讲机的手却又放下来,转而拿出越来越多的工具,看样子,是想要自己深度发掘。
按理说,宋钰姣乃至她的导师张清林都没有独立挖掘的资格,但是这次对仙水崖的考古活动处处透着离奇,对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约束,甚至连宋钰姣这种研一新生都有机会独立负责一个崖洞,更别提那些身强体壮的“专家”。
“既然有这样的机会,就没道理放过。”“颜师姐,我……我是宋钰姣,019号崖洞里面有三具草席裹着的尸体,看年代大概率是清早期,没看到有陪葬品,我可以从里面出来了吗?我可以过去给你们打下手,我自己一个人有点害怕。”
宋钰姣打开对讲机,一边清扫棺椁素漆上的浮尘,一边对着电话那头的颜沫真讲话,她的声音颤抖之余还带着一点哭腔,像是被吓到不行,只是手上清灰的动作十分稳健,和声音传达出来的惶恐截然相反。
颤颤巍巍的声音引得颜沫真好几次都不耐烦地想要打断她,听宋钰姣终于说完,急冲冲道:“你什么专业素养?不知道这次活动不止我们团队吗?你是想让老师丢人是吧?给我在里面好好考察!”
“我知道了师姐,对不……”
宋钰姣话还没说完,通讯已经被单方面掐断。宋钰姣止住哭腔,摘下厚底眼镜,撩开过长遮眼的刘海,仔细观察棺椁上的卯榫结构:“这口棺材早就被开过,原本的卯榫嵌合结构已经毁坏,用了很多钉子重新合棺,看手法不像是专业的人,被盗过的棺还要被合上搬到这里来……”
宋钰姣把耳朵贴近棺椁侧壁,用镐把轻敲了一下:“低频浑厚,短促扎实,骸骨还在里面,而且还有一定质量……”
宋钰姣还在分辨棺椁传出的声音里带来的信息,就听见棺材里沉闷的一声:“咚”
就像是有人趴在棺材里听见宋钰姣的敲击,用指关节同样敲了一下棺材回应她。
“咚”
瞬间,宋钰姣的心脏上像是坠了千斤重物,生物本能让她尽快逃离,但是理智却不停让身体冷静:“这种环境根本构不成尸变的要素,就算里面的尸体是在尸变后被搬进来的,也早就腐烂,这种宋代的薄壁梓木青棺根本封不住一具尸变的尸体。”
“咚”棺板的震动声依旧在持续,好像在尽力推翻宋钰姣的理智,连山洞里都开始出现若有若无的哭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会尸变……”
宋钰姣对自己的判断十分自信,但生物本能还是让她心脏充血,她才说服自己,露在外面的脖颈就好像被一根冰冷滑腻的舌头舔了一下,宋钰姣毫不犹豫地挥起镐把对着身后就是一抡,凿空的镐尖砸在身下岩石上,震得宋钰姣虎口发麻。
身后依旧只有灰褐色的岩石,一股湿风吹到宋钰姣的脸上:“是风?”
像是一起破解了一样,连身后的咚咚声都暂时停下来。
“对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