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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王佩生辰 ...

  •   日子在九公主李蓁愈发清脆的欢声笑语中悄然溜走。自那场风波迭起的雪斋诗会后,转眼竟过了好几个月。窗外的景色,从当初水榭檐下晶莹的冰挂,化作了几枝探入廊下的、缀着嫩粉花苞的初春杏花。阳光里也终于带上了丝微弱的暖意,驱散了寒冬的凛冽。

      “瑾姐姐!你看这个!”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在偏殿小书房里响起。

      沈瑾正专注地研磨着墨条,被这突然的兴奋吓了一跳,手一抖,几点墨汁溅到了脸上。

      她抬头,只见李蓁小脸红扑扑的,双手费力地举着一个半人高的大风筝,显然是新得的,翅翼上还残留着新鲜糨糊的气味,被小公主宝贝似的捧着。

      “今日女傅讲的风雅趣事里,那个放鸢的少年多厉害呀!”李蓁把风筝轻轻放在地上,圆溜溜的眼睛亮得惊人,凑到沈瑾面前,声音因激动而急促,“瑾姐姐,改日我们也去放好不好?就在后面那片空地!要选个风大的日子!你说我们这只蝴蝶能飞得比云还高吗?”

      放在几个月前,胆怯的九公主是绝不敢这般大声、这般清晰地表达如此强烈的渴望的。她会怯怯地看着喜欢的东西,却不敢主动伸手,面对师傅讲述的有趣故事,也只会在角落里暗暗羡慕。

      是沈瑾一次次告诉她,“喜欢就要说出来”,“殿下想做的事,只要合理,就可以去尝试”。起初李蓁总是攥着沈瑾的袖口,小声地问“可以吗?真的可以吗?”,得到肯定后,那眼睛里闪烁的微弱光芒便一点点积累,变得如今日这般明澈大胆。

      看着公主眼里那毫不掩饰的期盼和跃跃欲试的活力,沈瑾心底柔软地化开。她蹲下身,目光与兴奋的小公主齐平,认真地看着她:“殿下喜欢这只风筝吗?”

      李蓁用力点头:“喜欢的!它在阳光下面会发光!像真的蝴蝶仙子!”

      “那好,选风和日丽的好天,臣女陪着殿下去放。只是,殿下要答应臣女,到时若风筝飞得不高,不能急躁,万一断线飞走了,也不许哭鼻子。”

      “蓁儿答应姐姐!”李蓁举起手指,要跟沈瑾拉钩,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欢喜。

      她不再只是被动的接受者,她开始学会争取和规划属于自己的快乐时光。这份觉醒,像初春枝头探出的嫩芽,虽柔弱,却蕴含勃勃生机。

      琼华宫的门槛,也在这几个月里被另一个身影频繁光顾,她几乎成了琼华宫的常客,轻车熟路。这日午后,小书房里墨香还未散尽,李蓁兴奋规划风筝大计的余韵仍在,郑心悠就像一阵裹挟着糕点甜香的风,“咚咚咚”地跑了进来,怀里还小心地抱着一个食盒。

      “殿下!瑾姐姐!”她脸颊跑得红扑扑的,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亮晶晶的杏眼在看见李蓁脚边的大风筝时发出惊叹。

      “好漂亮的风筝!”紧接着便把宝贝食盒往小几上一放,献宝似的打开盖子。

      “当当当!快尝尝!刚出炉的核桃酥!还有宫里尝不到的杏仁酪!”

      食盒里,金黄酥脆的核桃酥散发着浓郁的坚果甜香,旁边放着两盅温热的杏仁酪乳酪白。

      李蓁被点心的香气吸引,立刻凑过去,眼睛盯着杏仁酪:“哇!看起来比御膳房做的还好看!”

      沈瑾拿起一块核桃酥,郑心悠紧张地盯着她的表情,像个等待嘉奖的小孩子。看着沈瑾微微点头,她才彻底放下心来,开心地给自己也拿起一块,一边小口咬着点心,一边兴致勃勃加入李蓁关于风筝的讨论,三人小小的身影围在小几旁,分享着点心和欢笑。

      就在这平静而日渐温煦的日子里,宫中迎来了九公主李蓁的六岁生辰。

      天还未大亮,琼华宫已是灯火通明。内务府派来的宫女们脚步轻快却井然有序,捧着流水般送来的各种物件。

      李蓁早早就被宫人打扮起来。穿了身明黄色云锦宫装,小小的发髻上点缀花钿和珍珠流苏,璀璨夺目。

      她显然不习惯这样繁复贵重的装饰,站在比她高上许多的玉山子前,小脸上有兴奋,但更多的是拘束和几分被重量压垮的疲惫。她想回头寻找熟悉的依靠,小声地唤:“瑾姐姐……”

      沈瑾早已按品级装束整齐,一身锦缎宫装,素雅不失庄重。她快步上前,轻轻扶了扶李蓁肩上那华贵却沉重的衣料。

      “殿下稍安勿躁,且忍一忍,一会儿便有贵客前来贺寿了。”

      吉时将至,宗室亲贵及其子女前来贺生。

      正殿渐渐热闹起来。一片珠光宝气之中,是此起彼伏的“恭贺九公主殿下千秋”、“殿下万福金安”之声,夹杂着恭维奉承,一派皇家寿宴的富贵繁华气象。

      沈瑾随侍在李蓁身后侧方不远不近的位置,保持着恭谨而警惕的姿态。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真或假带着笑意的面孔。

      当她的视线掠过殿角一群簇拥着聊天的贵妇时,耳边飘来了几句刻意压低、却又刚好能让她听见的交谈:

      “可不是嘛,今儿可是大好的日子……”

      “就是有些可惜了,郡主那边……”

      “嘘!小声点儿!”

      “唉,说到底,日子挑得不好啊。”

      “谁说不是呢?同一天生辰,偏生撞上这贵主儿,只能往后挪一天,搁谁心里能痛快?何况是……”

      “噤声!”

      一个严厉的制止声打断了几人的嘀咕。那几位说话的夫人连忙端起笑脸,若无其事地岔开了话题。

      数月前雪斋诗会上王佩被训斥时那隐忍的啜泣,这几个月的消失。

      王佩,竟然也是这一天生辰?!

      喧嚣的祝寿声浪一波接着一波。看着端坐在主位上、努力做出得体模样却掩不住稚嫩疲倦之色的李蓁,再想想那个因生辰被强行延后而沉寂数月的骄傲郡主,沈瑾悄悄往后殿方向退了几步,趁无人注意时,拉过一个眼熟的丫鬟。

      “留步,若郡主得空,可否一叙?就在后殿。”

      那丫鬟是王佩的心腹,前来给九公主送礼,闻言飞快抬头看了沈瑾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谨慎地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数月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许,脸色有些苍白,眉宇间却积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她步伐依旧带着习惯性的倨傲。

      “难得沈伴读还记得本郡主?不去里面陪着你的小殿下,巴巴跑来这里吹风做什么?邀本郡主,就为了看你这身寡淡衣裳?”

      沈瑾没有在意她话语中的刺,目光平静地迎上王佩那双努力维持骄横却难掩疲惫的眼睛。她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口:“臣女得知,郡主殿下生辰与九公主乃是同一天?”

      她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到,猛地扭过头去,避开沈瑾坦然的视线,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沈瑾向前走了一小步,靠得更近些,声音放得更轻:“臣女不知郡主府上是如何安排,但臣女只是觉得,生辰对一个人而言,本就不该是错开的日子才能被记起。殿下,生辰快乐。”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捅开了王佩那扇已经锈迹斑斑的心门。

      王佩依旧扭着头,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要把所有汹涌的情绪都强行按捺下去。可是那些怨、那些恨、那些积累多年的委屈和不甘,如同困在堤坝后的洪水,找到了一个微小的宣泄口,叫嚣着要冲垮她所有的骄傲伪装。

      她猛地转回头来,声音带着一种被压抑太久的破碎感,眼圈泛红,“沈瑾,你知道什么,你懂什么?”

      “从小到大,只要是她李蓁在的地方,别人就永远看不见我王佩。她过生辰,阖宫热闹,满朝道贺。我的生辰?我的生辰就得悄悄往后挪。大家都说我是最受宠的,可是我在她面前永远只能退避三舍,我只是一个棋子,一个太后打压皇后的棋子!”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冲出她极力控制的眼眶,肆意流淌下来,冲花了精心描绘的妆容。那是被长久压抑的屈辱,是不甘,是刻在骨子里的不平。她像个被命运欺负了很久,终于找到大人哭诉的孩子,所有的愤怒、委屈、还有那深不见底的自卑,都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沈瑾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试图去擦拭王佩脸上的泪水。她的目光平静而包容,像一块可以承接所有风暴的海绵,无声地消化着王佩的滔天怨愤。

      等到王佩因激动而剧烈喘息,胸口起伏得几乎站不稳时,沈瑾才上前一步,用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看着王佩:“殿下说了这么多李蓁殿下占据了什么,可曾静下心来想过,自己真正拥有什么吗?”

      王佩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窒,愤怒的哽咽卡在喉咙里,带着泪光的眼睛困惑而不解地看着沈瑾。

      沈瑾的目光扫过王佩华贵衣裙上繁复的金线和价值连城的宝石,缓缓移向她身后的梅林:“殿下您有在京都一手遮天的王府权势,有可以凭喜好肆意挥霍的财富,有健康矫健的身体……这一切,难道不都是拥有吗?”

      “人的眼睛,有的时候总是会欺骗自己,只能看见眼前的东西,殊不知,还有更多的东西,公主不过六岁,您欺负都不会还手的年纪,她得到的是别人给的,正如您得到的一样,您要嫉妒的真的是她吗?”

      沈瑾顿了顿,目光平和地迎视着王佩茫然又复杂的眼神,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莫惊孤芳生小园,且看百花都不言。”

      这句诗让王佩身体猛地一颤。

      长久以来,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些。所有人,包括她的父母,面对她的怨气,总是无可奈何的回避、或是不痛不痒的劝解“要忍耐”、“要避讳”。唯有沈瑾,用如此平静又锋利的话语,划开了她蒙蔽心智的怨念脓疮,让她第一次直视自己真正的对手。

      王佩怔怔地看着沈瑾,看着对方眼中那份沉静而笃定的光芒,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如丝如缕地在心底蔓延开来。不会!她绝不能就这么输了!

      就在王佩神色变幻不定,心中千头万绪翻涌挣扎之际,一个清朗而微带冷质的声音从另一侧的假山石后传来:

      “哦?倒是颇有几分新鲜见解。”

      沈瑾和王佩几乎是同时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常服的年轻男子,正负手立在不远处的嶙峋假山旁,夕阳淡金色的余晖勾勒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为他周身笼上了一层难以捉摸的莫测感,正是二皇子李景灏。

      他缓步踱来,目光掠过王佩苍白带泪、略显狼狈的脸,并未多做停留,那幽深的视线稳稳地定格在了沈瑾身上。

      “沈伴读,对吧?”李景灏的声音不高,温和得恰到好处,却让听者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看着沈瑾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半分,眼底深潭般的幽暗却愈加深邃起来,“方才一番高论,振聋发聩。能将郡主说得哑口无言的女子,本皇子还是第一次见。”

      他的视线如同无形的钩索,在沈瑾的衣襟和那双沉静的眼眸之间来回逡巡,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探究:“将军府上的家教,果然非同凡响。”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仿佛在掂量,在琢磨着什么。

      王佩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在四皇子面前暴露自己的狼狈和失态,甚至是被沈瑾教训得哑口无言的样子,这对她骄矜的自尊而言简直是雪上加霜。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李景灏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又梗了回去。

      沈瑾心头警铃骤响,四皇子李灏在宫内素有深不可测之名,绝非随意散步至此。他听到了多少?又猜到了多少?

      她微微垂下眼帘,做出恭谨的姿态:“四殿下谬赞,臣女不过是说了几句妄言。郡主殿下宽宏,未加责罚已是侥幸。”

      李灏轻笑一声,那笑声落在初春还带着料峭寒意的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妄言?”他微微拖长了尾音,像是在玩味这个词,“依本皇子看,沈伴读这一席话,倒是在这宫里,点开了一池不一样的涟漪。”

      他向前踱了一步,那距离不远不近,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将军忠勇之名响彻朝野,是国之砥柱。沈伴读有这份心性见识,又得九皇妹如此倚重,将来这宫闱之内,说不定真能有沈伴读一席展翼之地。”

      这话语,听起来像是前程似锦的期许,可落在沈瑾耳中,却如同惊雷。她知道李灏在试探,在抛出诱饵,在试图将她视作一枚可以投向任何博弈漩涡的棋子。

      四皇子李灏看着沈瑾依旧平静如初、仿佛未被撩起半分波澜的眼眸,又瞥了一眼旁边紧抿着唇、脸色带着担忧的王佩,嘴角那丝莫测的笑容似乎更深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那份无声的打量愈发意味深长,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将这暮色渐沉中的后苑彻底围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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