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相好 “侯爷的酒 ...

  •   云翳与李端虽为异母兄弟,但没什么兄弟情分。只是念及李端的生母彤妃是母妃故交,又见幼帝如此形貌,他心中不免恻隐。

      “带路,本侯要面圣。”云翳吩咐引路内侍。

      内侍跪地道:“侯爷恕罪!太医正在诊脉。摄政王有严令,任何人不得惊扰……”

      “连本侯这皇兄也不例外?摄政王当真体贴入微。”

      内侍扑通跪地,连连叩首:“奴才不敢!摄政王严命,实在不敢违逆啊!”

      云翳不再多言。此问不过试探,结果早在他预料之中。

      “罢了。”他挥袖道,“皇叔既已安排周全,本侯便不添麻烦了。”

      ***

      宫灯在宫墙上投下幢幢暗影,云翳独自走在漫长的宫道上,身后远远跟着几个内侍。

      物是人非,这座皇城仿佛一方锈锁的暗匣,笼着诡谲风云佯作安好,表面平静,内里却早已蛀空了大宁王朝的血肉根基。

      他想逃。

      宫门在身后合拢,马车静候,像个被遗弃的躯壳。

      车内窒闷,他索性卸下挽具,夺过缰绳,扬鞭冲入夜色。

      云翳任马驰骋,冕都的街巷在马蹄下飞速倒退。灯火阑珊,喧嚣渐起,又被他远远抛在身后。

      他辨不清方向,也不想辨清。

      马蹄踏碎一地清冷的月光,也踏碎了他心头那点名为“故土”的虚幻温情。

      不久,马匹的喘息声变得粗重,速度渐渐慢下来。冕都的马比不得寒关的马,云翳腹诽。

      他勒停坐骑,环顾四周,认出是离侯府不远的僻静街口。

      酒意被冷风一激,未消反起,霎时翻涌得愈发厉害。胃里灼烧,头痛欲裂,左肩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他索性将缰绳随意挂在路边一棵枯树上,兀自向前走去。

      十年的寒关风沙,将他打磨得锋利,也淬炼得孤绝。这冕都举目皆敌。那唯一的半脉血亲,如今龙椅高悬,明堂危坐,也只能隔着重重宫阙遥遥相望。

      他是李翊,还是云翳;是曾经的皇子肃王,还是当今的寒关侯,此刻已然模糊。

      他只是困于樊笼的一只蜉蝣。

      ***

      转过街角,云翳蓦地停步。月光下,一道披着月白斗篷的身影静立巷中,兜帽低掩,望不清面容,但那人周身气息却在刹那间刺破了他混沌的酒意和沉重的倦怠。

      “三钱楼主。”云翳的声音裹着清寒夜风与浓浊酒气,“是来卜卦,还是‘恰好’路过?”

      京知衍抬首间,兜帽滑落些许,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容,眼下疲惫的乌青似乎比上次更深。

      他望向云翳,眸子里无惊无惧。

      “侯爷的酒,喝得不少。”

      京知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没有回答云翳的问题,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远处宫城的方向。

      云翳被他这轻描淡写又意有所指的态度激得心头火起。酒宴上的憋闷,对李迨的憎恶,还有对眼前这人身份和意图的猜疑,此刻都乘着酒意沸腾而起。

      他向前逼近一大步,两人间距瞬时不足一臂。

      “怎么?”云翳挟着浓烈的酒气与噬人的威压,眼神凶狠地锁住京知衍,“楼主能掐会算,连我喝了多少酒都算得一清二楚。那不如再算算,我这颗脑袋,几时会挂在城门上?”

      “侯爷的命,悬在刀尖上,何须再卜?”京知衍微微偏了偏头,依旧避不开酒气。“这冕都,想要侯爷性命的人,又何止摄政王一位?”

      “你果然知道撷春院是李迨的手笔!”云翳怒道,“隐鸮也是他驱策的爪牙。你究竟还知道些什么?上次你出现在撷春院,绝非偶然!你到底是谁的人?或者……”

      他眼中寒光更盛: “你根本就是李迨的人?”

      街边两盏红灯笼在夜风中晃动,应是年节里未及卸下的。那光影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又交叠在一起,如同两柄即将出鞘,又相互对峙的利刃。

      京知衍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宽大的袖袍中拈出了一枚古旧的铜钱。铜钱在他指尖灵活地翻转着,在微弱的光线下更添神秘。

      “侯爷,我说过,三钱楼只算机卦,不造杀孽。李迨……”京知衍的目光落在指尖的铜钱上,“他,还不配驱策我。”

      “至于我是谁的人……”京知衍抬首去看云翳的眼,“我们都是心中有恨的人,我不担谁的麾下卒,不做谁的门下客。我只为仇恨驱策。”

      他看向云翳腰间的破尘劳:“侯爷是用惯了刀的人。”

      “应当最清楚,刀锋再利,也需握刀的手够稳,方能拨云开雾,直抵要害。”

      京知衍收回视线:“侯爷方才在宫中,想必已看得分明。李迨十年经营,早已根深蒂固。侯爷初回冕都,单凭一腔孤勇,纵能斩得一二宵小,于大局何益?不过是授人以柄,徒增荆棘。”

      京知衍所言,精准地戳中了云翳心中隐忧。胤天殿斩冯谦是痛快,撷春院脱险是侥幸,揽瑞亭周旋更是步步惊心。他孤身一人面对的是李迨经营十年、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如沉巨海,无处着力。

      云翳目光灼灼地盯着京知衍:“你既然看得如此清楚……”他身体倾近,几乎将京知衍困在门柱的阴影与自己高大的身影之间,“那不如,再为本侯卜一卦?楼主这双神机妙算的手,可有兴趣搭上我这把刀?”

      “没兴趣。”京知衍的声音很轻,叮咚敲在云翳心头,“侯爷这把刀,戾气太重。”

      “戾气重,才好杀敌见血。”

      “这戾气,说不上好,却也说不上不好。”京知衍道。

      云翳眸光一紧:“此话何意?”

      京知衍道:“陛下之疾,是惊弓之鸟,亦是示警之箭。侯爷何等人物,想必不会只有匹夫之勇……”

      “嘘!”云翳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目光警觉地扫向墙外,几乎同时,京知衍也察觉到了——

      有暗哨!

      二人眼神一触,方才的紧绷瞬间化作临敌的默契。

      云翳身体微侧,不动声色地将京知衍挡在身后更深的阴影里,右手扣住了破尘劳的刀柄,京知衍指尖的铜钱亦蓄势待发。

      脚步声渐近,京知衍警惕地捕捉着来人步幅与气息,“巡城卫。”他无声地向云翳做着口型。

      李迨爪牙遍布,焉知这不是披着官皮的黑手?脚步声由远及近,思忖之间已避无可避。

      电光石火间,京知衍二指倏出,精准点向云翳后心至阳穴!云翳闷哼一声,一股难以抑制的翻江倒海之感从胃腑深处猛烈上涌,容不得他运劲抵抗。

      他猛地弓腰俯身,一手死死撑住墙,一手捂住翻绞的腹部,剧烈的呕吐带出全身震颤。方才在宫中食不知味的美酒珍馐如同决堤的浊浪,不受控制地狂涌而出。

      “呕——咳咳咳……”

      京知衍伸手恰到好处地在他背上拍抚,声音听来带着些嗔怪,在夜风中清晰可闻:“早叫你别饮这么多,偏不听劝!看看,何苦来哉?”

      这一拍一劝,配合得天衣无缝。云翳呛咳着,眼角被激出泪光,他抬起的脸上有些狼狈,在惨淡月色和半旧灯笼的照映下,活脱脱一个浪荡醉鬼。

      巡城卫已至近前,见一人华服凌乱,呕吐不止,一人素袍垂眸,悉心照料。年轻士兵答道:“头儿,没事儿,就是个醉汉和他家相好的。”

      “相好的”三个字,被那年轻士兵咬得既轻快又促狭,像三颗滚烫的火星子,猝不及防地溅了京知衍一袍仓皇。

      京知衍拍抚在云翳背上的手僵了一瞬,指尖微微蜷缩。兜帽之下,蓦地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灼热。

      “胡吣什么!”为首的卫官瞪了多嘴的兵卒一眼,挥了挥手,吩咐道,“行了,这附近乃侯府重地,莫要喧哗扰了贵人清静。都打起精神,继续巡夜!”

      巷子重归寂静,只剩下云翳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秽气。

      云翳仍半倚在冰冷的门墙上,那兵卒一句轻飘飘的“相好的”,也勾出他一缕奇异的痒。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自己凌乱的发丝,望到眼前人。

      月下着月色,如月的人。

      啧,真勾人。

      “相好的……”云翳重复着那三个字,舌尖似在品咂其中滋味,尾音拖得暧昧又缱绻。目光终于撞进京知衍隐现绯色的侧脸,才勾起唇角,“这称呼,倒比‘三钱楼主’熨帖。”

      他放肆地描摹着京知衍紧绷的唇线,再次逼近,灼热的呼吸几乎喷在京知衍的耳垂上:“你不如认了,做本侯‘相好的’,如何?”

      京知衍冷眼相对:“侯爷把脑子也吐出去了?清醒些!”

      二人目光似冰火交锋,僵了一瞬。云翳心头那点恶劣的兴味,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滋啦一声,散了大半,只余下些许滚烫的余烬,空茫地灼烧着心口。

      “清醒?”云翳低声重复,喉结滚动了一下。

      “本侯在北境,枕着尸骨喝风咽雪时,清醒得很。在胤天殿,看着仇敌顶着至亲的嘴脸惺惺作态时,清醒得很。在撷春院,箭锋钻心刺骨时,也清醒得很。”

      京知衍瞥他一眼,淡声道:“看来侯爷还是醉着,不如早些歇了吧。”

      云翳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哀伤,“或许有些事,醉着……反而看得更清。”

      他目光紧紧扣住京知衍那双终于泛起微澜的眼眸,嗓音压得低哑:

      “你到底是什么人?”云翳问,“为何每次现身都出其不意?”

      “是你自己走到这儿来的。”京知衍避开他的注视,“与我何干?”

      云翳一时语塞,待夜风吹散了一半酒混,再度开口:

      “三钱楼算尽天机,我也在其中吗?”

      夜风骤烈,吹得那两盏赤红灯笼疯狂摇曳,光影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京知衍的兜帽彻底滑落,发丝被风吹得凌乱,拂过他苍白却又染着薄红的侧脸。

      此刻,方寸俱乱。

      “你……”京知衍紧抿着的唇终于松动,声音艰涩得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 “找死。”

      话音未落,他右手骤然抬起!袖袍翻飞间,一道月华般的寒光挟着尖利啸音,直射云翳咽喉!正是一枚锋锐无匹的铜钱薄刃!

      云翳猛地仰身后撤!那枚铜钱贴着他扬起的下颌与喉结,险之又险地钉在他身后厚重的朱漆门板上!

      云翳退后一步站定,凝眸望向京知衍。

      京知衍似早知一击不中,并未再紧逼。月光耀出他如霜似雪的面庞,一双青莲花目漫出无边寒意,面上那抹薄红早已褪尽,只剩冻彻心扉的煞白。

      “云翳。”京知衍低声开口,“若有下次,它定会割断你的喉咙。”

      云翳忽地对京知衍勾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叹道:“唉,看来楼主是铁了心,不愿当本侯的相好咯?”

      京知衍不答,转身欲去。

      云翳死皮赖脸地继续嘟囔道:“不当就不当呗,生这么大气做什么?当心伤了身子。”

      京知衍没有回头,脚步愈疾,随手拢了滑落的兜帽,重新将自己笼入那片孤清的阴影之中。

      头顶月已至中天,眼前月渐行渐远。

      云翳回身,忽然望见朱漆大门上深嵌的一枚铜钱,其外轮极为锋利,是件能见血封喉的趁手暗器。他两指避开边刃,运力将其拔出。

      那铜钱甫一落入掌中,云翳便心觉蹊跷。它看上去与寻常钱币一般大小,重量却明显重了不少。色似青铜,却又深邃几分,隐隐泛着幽光。

      一面刻有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符篆,另一面则刻着一幅首尾相衔的阴阳双鲤图。

      这不是一枚“中昱通宝”,甚至,并非世间流通的任何一种制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相好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安利TA]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尔命三钱》才发现福利番外要七个工作日后才能发,届时请大家来吃小情侣的万字婚礼大席(份子钱free版哈哈) 《浪天歌》全文存稿中,尽快开文,厚血条江湖客vs技术流花孔雀,HE轻喜剧,欢迎收藏~ 《魔尊的可乐多加冰》美强醋坛子魔尊攻VS精分小太阳混血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