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杂谈集》一顾青言

37、战役

　　“琳琅，打完这场仗，我带你回家。”
　　战场上的天永远都是多云的，晴天很少。溯行军带来的阴云，战斗扬起的灰尘，难以计数来来去去的人形生物局限在这块地方，让这片天一直呈现着阴沉的铅灰色。
　　临钰靠坐在审神者聚集地的一处土堆上，手中是一个怀表模样的照片挂坠，里面是两个紧紧挨在一起开心笑着的人影，一个就是临钰，一个是她口中的琳琅。
　　不断的回溯时间带来了庞大的，无法消解的因果线团缠绕，不仅是已经决心跟溯行军死磕的刀剑男士和来自世界各地的审神者，如今已经牵连到了现世，谁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所以，最后的战场，竟然是如今正在进行着的时间线。
　　是现在。
　　溯行军，是刀化身的怪物，是想要改变过去的意念的集合，是有着源源不断力量支持着的存在。
　　在琳琅死的那一刻，临钰是想逆转时间，救下她的。
　　而她面前已经重伤的溯行军，立刻满血复活。
　　一腔不甘成了它们最好的养料，它们不介意因果，只要能达到目的，此身无谓。
　　也大概是这一点抛却生死最纯粹的执着，混着刀锋，让它们在碎裂之后，能形成一些足够刀剑本灵降临分灵的东西。
　　临钰只能逼自己忘记时间回溯这个词语。
　　“哟主人。”鹤丸灵巧的翻过土堆，一身白衣早就灰扑扑的，唯有一双金瞳明亮，“留给你单独的时间到此结束，该换防啦。”
　　“这就来。”她收起照片，一路走一路仔细的藏进衣服内袋，摸摸裤子口袋，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给他，“这两天累坏了吧？吃个糖补补。”
　　“给我支烟呗，拿烟叶子自己卷的也行。”
　　“有人应激了，会把它当成溯行军的眼睛的。”临钰叹了口气，又去掏口袋，摸出来半包皱巴巴的软公鸡递过去，“先吃糖压一压，干活的时候再抽，抽快点儿。”
　　“一个溯行军一支烟，没问题！”他笑嘻嘻的收了，把硬质的水果糖含住。
　　御守在这片最终的战场上只有减轻伤害的作用，即使身上挂满了御守也挡不住有可能来临的死亡，更何况这东西向来都是紧俏货，从来都只有不够的。
　　所以鹤丸曾经拼了命护着的五虎退死了，极短是战场上的主力，临钰尽量将资源都倾斜过去，一期为了弟弟们拼命变强，却赶不上战争的速度，这个有着温软性格的小孩子，先后经历了每一个兄弟的死亡，他们死后化为的灵子全部汇聚到了大老虎身上，是为最后的弟弟留下的最后一份保护。
　　而伊达组，只剩下作为智囊的鹤丸了。
　　粟田口仅剩的骨喰拜托鹤丸照看一下五虎退，然后为五虎退格挡了六次攻击，散成了满天亮晶晶的小星星。
　　同样的白发金瞳，鹤丸把失去了最后一个兄弟的五虎退抱在怀里，笑嘻嘻的说，“看我像不像长大的你？以后我就是你哥哥了。”
　　五虎退握着本体，沉默的被拥抱。
　　曾经热热闹闹的本丸，如今风流云散。
　　能上战场的，都是建立了深厚羁绊的存在，刀剑男士是脱离了这个单纯的形象符号的存在，变成了独立的官方承认的个体。
　　临钰为所有人都另外取了名字，或者给他们字典让他们自己翻去，幸亏没出现什么“大红红蝴蝶公主”这样的存在，那时候真的是闹了好久的笑料，因为各种名字都会被人找出各种理由来品评一番，到现在想起来这些记忆还鲜明得叫人嘴角微翘。
　　所以在本丸里的大家死绝了之前，不会再有同样面孔的人加入。
　　被折断一身的骨，被剜去各处的肉，承受暗堕气息侵蚀之苦，最后只差了一步。
　　大老虎消散了，五虎退也死了。
　　临钰只来得及救下鹤丸，虽然捣毁了一处溯行军的重要据点。
　　她把鹤丸掉在脸上的眼珠用灵力塞回眼眶。
　　五虎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从被发现到战斗至死。
　　那时候鹤丸只剩下听力了，鹤丸也很安静。
　　他怕错过风里的消息。
　　冥冥中有什么断开了，曾经的白鹤好像被碾成了泥的花瓣，趴在地上，脸固执的扭向五虎退消失的方向。
　　又失去了。
　　大家一起保护着的小贞，死了。
　　抛却一切倾尽全力去保护的五虎退，死了。
　　只剩下鹤了。
　　只剩下这只苟延残喘的鹤了。
　　死于战场，是刀的荣耀，是军人的荣耀。
　　乱七八糟的想法升起来，在临钰的怀里，鹤发出濒死的悲鸣。
　　自那以后，鹤丸开始抽烟，烟瘾很重，不愿意再把目光放到别人身上，他只听临钰的话。
　　论起压力，审神者比谁都大。
　　每一位刀剑男士都是审神者亲手养大的孩子，失去了这一个，还要安抚其他人，审神者是大家的主心骨，本丸里最后一位刀剑男士倒下之前，审神者都必须冷静而强大到足以撑起一片天。
　　鹤丸明白。
　　所以他得随侍在审神者身边，即使审神者比他强太多了。
　　他笑，他活跃气氛，他趁着饭点躲在没人的地方悄悄的抽点儿烟。
　　然后被临钰抱怨一句怎么又不好好吃饭。
　　敌袭的警报来得猝不及防又理所当然，临钰之前安排本丸里仅剩的极短去休息了，她只带着鹤丸国永和山姥切国广沿线巡逻。
　　腰上佩着一把笑面青江。
　　曾经临钰也有怦然心动的时刻，在还被前辈们牢牢保护着的时候。
　　刀剑男士们也宠着她，也许不知道什么是爱，但是她想要的，他们尽量的都会满足她。
　　笑面青江说，他不理解什么是爱。
　　后来，轮到这座成熟的本丸上战场了。
　　笑面青江就成了临钰的佩刀，不再有化为人形的形体，结契，成刀。
　　是在出发的前一夜。
　　他找到临钰，问，比任何人都不想看到你受伤，这个想法已经变成了绳索缠绕在了心脏上，让我想要以身代你所有的伤害，这是爱吗？
　　彼时，临钰把年少时的怦然心动早就深埋心底，她把所有人都当做是自己的孩子。
　　所以她愣了一下。
　　“在看到你就忍不住快乐的笑起来，眼睛闪闪发光的时候，我会很高兴的回答你，这就是我所期待你能理解的爱……但是，现在我觉得，这也许是牢不可分的亲情呢？我已经学会了克制，所以，已经分不清应该靠直觉分辨的情绪了。”她带着淡淡的遗憾释然回答。
　　大胁差笑了。
　　他动作温柔的把临钰本就有些天然乱卷的头发揉得更乱，一只金色竖瞳牢牢的盯着临钰的眼睛，将右手放在了她的右手手心。
　　“早就想说了，临钰你的身高，驾驭我刚刚好。”
　　临钰得到了一把她用得如臂指使的大胁差。
　　可惜战场上，这些另外取来，被大家所承认的名字都没用了，以防溯行军奇诡的行动，大家还是统一用以前的名字，审神者也只有审神者，主人，这样千篇一律的称呼。
　　即使再怎么认真保养，灵力温养，也不可避免的带上了以现在的条件无法修复的划痕之类的东西，一刀斜劈斩杀一个敌胁差，临钰一脚蹬在无头的身体上起跳翻身，将绿眼睛的苦无从山姥切国广背后远远的挑飞。
　　手臂有些酸痛。
　　“长坂坡前哪……救赵云，喝退曹操，百万军，姓张名飞！字翼德，万古流芳……莽撞人！！给——老——子——死！！！”
　　一簇血花炸开。
　　是铳兵。
　　临钰刚刚才发现，她的灵力罩有了裂缝。
　　是什么时候被暗算的？
　　遥远的戏文断断续续，这几句来回颠倒，有人疯了。
　　是他的本丸，全军覆灭了。
　　玉石俱焚的疯狂，一场绝望之中，盛大华美又无甚作用的烟花。
　　左臂没了力气，她用灵力勉强接续着，山姥切国广解决了面前的敌人在她身边护卫，不再缠斗，只第一时间保护临钰的安全。
　　刀锋没入人体的时候，会有小小的，“噗嗤”一声。
　　原本被压在血管中乖乖运行的血液，如今失去了束缚，争先恐后的喷溅出来接触最新鲜的空气，临钰痛极了，一刀横斩腰斩三把溯行军太刀，这才堪堪赶得上接住鹤丸如今已经成为红色的身体。
　　那一声血液喷溅的声音，好清晰呀。
　　那些血呀，好像琳琅死去那天流的啊。
　　那么多，那么多。
　　止不住，收不回。
　　鹤丸抓紧了临钰的手腕以此站稳，力气大到手背都爆起痕迹：“姬君，临钰，主人！”
　　一声喊，一声比一声重。
　　“我是临霜，”他语调急促，“我是你的刀，你的战友，你的部下你最值得信任的人，”他大睁着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永远都、只属于你！”
　　清朗的少年音陡然尖锐起来，他推开了她，让如今沉默得好像从未去修行过的山姥切国广接住她，护着她。
　　临钰看到了今天第二场烟花，满天亮晶晶的小星星模样。
　　她的左臂好了，鹤丸的灵子最后冲向了她。
　　临钰把鹤丸，跟伊达组埋在一起，跟粟田口做了邻居，软公鸡的盒里还有半根烟，她给点起来，插到鹤丸的位置。
　　临钰在心里慢吞吞的将给她的孩子们的名字一个个念过去。
　　先是活着的，然后是死去的。
　　加州清光和大和守安定一左一右在她身后跟着她，以她能感知到的小幅度动作用手指打着架，伪造出一切还好的模样，逗她开心。
　　临钰一步步走出寂静的墓地，抬眼去看那惨白的日光。
　　战斗开始的号角声，响了。
　　“准备出阵了。”
　　她开口，声音哑哑的，还带着过去那特有的温软醇然的感觉，“准备出阵，武运昌隆。”她对孩子们说。
　　孩子们不会做逃兵，上战场是他们一定要走的路。
　　只是后来，临钰食言了。
　　她没能带着琳琅回家，她和她的挚友，还有两座本丸里的孩子们，永远长眠在了这里。
　　身后，还有前赴后继用生命保家卫国的新的孩子们。
　　阳光透过铅灰的云，是惨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