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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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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的冬天,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夜色浓得化不开,霓虹灯在寒气里晕染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王府井后身儿的一条胡同深处,藏着一扇不起眼的乌木门。
门楣上悬着块小小的铜牌,阴刻着两个古篆字:红鹤。
时椿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款羽绒服,还是觉得寒气无孔不入地往骨头缝里钻。
她站在门外,手指冻得有些发僵,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像是看着深渊的入口。
经纪人红姐在电话里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
“椿儿,听姐的,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梁家那位爷,梁庭宥!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的主儿!三百万违约金,对你来说是座山,对他来说就是抬抬手指头的事儿!你想想你躺在医院的老娘,想想你那个等着学费的弟弟!……进去,乖一点,把人哄高兴了,什么都好说!”
哄高兴?
时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她一个在娱乐圈扑腾了五六年,还在三四线挣扎的小艺人,拿什么去哄动那个云端上的人物?无非是年轻的身体,和这点残存的自尊心,等着被称斤论两,明码标价。
门无声地从里面拉开,一股混合着昂贵雪茄、陈年威士忌和某种冷冽香气的暖风涌出来,瞬间包裹了她,却让她打了个更大的寒颤。
门童穿着挺括的制服,眼神淡漠地扫了她一眼,侧身让开。
里面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极简的现代主义风格,线条冷硬,空间阔大得近乎空旷。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故宫角楼的剪影,在冬夜灯火里沉默着,俯瞰着这座城千年的浮沉。
空气里流淌着低沉的爵士乐,人不多,三三两两聚在舒适的沙发区,低声交谈。
男人们穿着看不出牌子但剪裁极佳的深色羊绒衫或衬衫,袖口露出价值不菲的手表,姿态松弛却带着无形的壁垒。
女伴们妆容精致,仪态万方,像橱窗里精心摆放的奢侈品。
时椿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天鹅湖的丑小鸭,浑身都透着格格不入的廉价气息。她下意识地想把羽绒服裹得更紧,却想起红姐的嘱咐:“穿那件我给你的裙子!别裹得跟个粽子似的!” 她里面是一条黑色的吊带丝绒裙,勾勒出年轻姣好的曲线,但此刻裸露的肩膀和手臂暴露在暖气里,反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时小姐?”一个穿着马甲、端着托盘的服务生走过来,声音温和却带着距离感,“梁先生在‘观澜’等您,这边请。”
她跟着服务生穿过光影交错的厅堂,脚下厚厚的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安静得令人心慌。
角落的沙发上,一个男人独自坐着。他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故宫的轮廓,指间夹着一支快燃尽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有种漫不经心的颓靡。
那就是梁庭宥。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羊绒衫,身形挺拔,肩线开阔。
灯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鼻梁很高,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气场,强大、疏离,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服务生无声退开。
时椿站在几步开外,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手包的带子,喉咙发干,准备好的开场白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梁庭宥似乎才察觉到她的到来,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睛很黑,深不见底,像结了冰的寒潭,没有任何情绪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穿透力,从上到下,缓慢地扫过她冻得微红的脸颊,丝绒裙包裹的身体,最后停留在她微微发颤、抓着廉价手包的手指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空气里只剩下爵士乐低回婉转的旋律,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看了她足有半分钟,才极轻地、几乎是无声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丝了然于心的玩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坐。”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京腔特有的懒散,却像冰珠砸在地面,清晰得不容置疑。
时椿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他对面的沙发,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敢坐半个边儿。沙发柔软得像云,却让她如坐针毡。
梁庭宥没再看她,而是掐灭了烟蒂,拿起桌上一个水晶醒酒器,慢条斯理地往自己面前的空杯里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解约合同,三百万?”他终于开口,目光落在酒杯里晃动的液体上,仿佛在谈论天气。
“……是。”时椿的声音有些发紧。
“违约金,还是卖身契?”他抬眼,视线再次锁住她,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
时椿的脸瞬间血色褪尽,嘴唇微微颤抖,屈辱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猛地抬起头,想反驳,想质问,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但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黑眸时,所有勇气都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她想到了医院催缴费的单子,想到了弟弟渴望的眼神,想到了红姐那句“想想你躺在医院的老娘”。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水光。再开口时,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梁先生,您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梁庭宥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她的回答。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压迫感随之而来。
他拿起桌上一个薄薄的、印着烫金酒店LOGO的信封,用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随意地、像丢垃圾一样,推到了时椿面前。
信封落在光洁如镜的黑色大理石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红鹤公馆,顶层套房。”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最普通不过的公事,“房卡在里面。今晚十点前,把自己收拾干净。”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她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施舍般的“仁慈”:
“违约金,明天会到你账上。”
说完,他不再看她,端起酒杯,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那片象征着无上权力与历史积淀的古老宫阙,仿佛眼前这个女人,连同这笔三百万的“交易”,都不过是尘埃般不值一提的小事。
时椿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个薄薄的信封。红色的烫金LOGO像一块烙铁,灼烧着她的眼睛。她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麻木地跳动。
红鹤。
这名字真讽刺。
她这只误入“鹤群”的麻雀,终究要用自己的一切,去填那深不见底的窟窿。
窗外,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夜色里沉默着,见证着又一个飞蛾扑火的故事,无声拉开序幕。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着,终于还是抓住了那个信封。
薄薄的一张卡片,重若千钧。
梁庭宥始终没有回头。
酒杯里的冰块,悄然融化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