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一叶水

6、第六章

　　张清手搭在桥上，快黄昏的冷风吹在她的脸上，整个天都灰蒙蒙的。桥上车辆很少，晚高峰已过，张清裹紧了外套。秋天的晚风凉的很，但很舒爽，张清看着下面的河，跟冬雨说，“这是什么河啊？”
　　他们走了一天了，中途就走到哪看到哪想吃东西就吃，走着走着就到这里来了，反正城市交通四通八达也不怕迷路或者回不去家。
　　冬雨看了看下面，也不太知道，拿出手机查看地图，“是循河。”
　　张清嗯了一声，“要不我们下去看看吧？”
　　冬雨说好，于是两个人扫了两辆单车，顺着下公路的小路骑下去了。
　　这里应该已经不是城市中心地带了，刚才两个人吃饭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多少小商贩了，两个人吃的米粉，还挺好吃的，现在应该是已经差不多到郊区了。
　　郊区有一点比较好就是房子比较矮。张清有点恐高，偏偏又喜欢看窗外，所以太高的房子总觉得头晕。之前去哥哥家看小孩的时候哥哥家住21层，张清上去了之后连窗户都不敢靠近。敢住是一回事，喜欢住又是另外一回事。郊区就没有这种烦恼，最高的房子也就是三四层，甚至很多都还是一层独栋房，毕竟地方比较大。张清不知道其他人为什么想要往城市中心走，大概是因为中心地带的繁荣，几十万人蜂拥而上挤那么一点点地方，怪不得有的楼要建到20多层，张清恐惧的高度。
　　因为是郊区，所以树也多的很，很多都是长的非常高的树龄高的树，茂密的树枝伸展开来，向地面投来点点光斑，光斑投在张清身上，就像穿了一件斑点设计的衣服。等张清和冬雨骑到满意的地方停下来的时候，光斑已经渐渐消失了，黄昏了。
　　张清和冬雨坐在河边的草坪上，居民区离得很远，旁边的道路上不时有晚饭后出来散步的居民路过，旁边的木头椅子上坐着一对情侣在说些什么。
　　黄昏橙色的光把河水映衬得耀眼，循河很宽，一眼只能看见无尽的水，只在边缘处有小小的河岸柳的绿色轮廓，和这边的一样。
　　张清双手支在地上坐着，冬雨看着缓缓流动的河水。
　　远处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今天有风的天气正适合风筝起飞。一两个孩子已经成功了，或燕子或飞机的形状在天上盘旋，张清抬头看，映衬着云彩就像真的一样。
　　她又收回视线。
　　眼前的景物太美好了，让她感觉好像随时会消失，又好像本来就不属于自己。
　　“孙阳她们几个欺负我来着。”张清突然开口，声音平缓镇定，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就小学刚入学的时候，你也许不知道，她们从我入学没几天就开始找我麻烦来着。孙阳，秦爽，还有周瑶她们，还有几个凑热闹的女生，也一起欺负我。”
　　冬雨收回视线，侧过头看着张清，意识到她是真的在诉说。
　　“先是堵我吓我，后来好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就开始往我桌子里放钱说是我偷她们的让我还她们双倍，刚开始的招数我都不太记得请了，只记得后来她们直接给我们塞东西然后开头要钱。周瑶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流行养泡大珠，她给了我一颗大泡大珠，管我要两块钱。那个时候一袋泡大珠才五毛。”
　　冬雨皱了皱眉，张清没有任何表情的说着这些，只有眼中有些伤感，这让他有些担心。他怎么，从来不知道这些事。
　　“你当然不会知道，没人知道，有的时候我甚至都以为这些事情没发生过，因为她们保密工作做的太好了，小团体有多团结你是不知道，尤其是一起欺负过人的。就像刚才那些塞东西的记忆已经很淡了，但其他的还是很清晰，我清晰的记得她们欺负我。她们会在没人的地方堵住我，因为我零用钱不够拿不出她们所谓的欠款，于是就开始拿我身上的东西。”张清指了指头发，“那个时候我大大爷去外地出差给我带回来的一套黑白的爱心夹子你还记得吗？估计你也记不得，我特别喜欢，但只戴过一天，因为当天就被她们堵在墙角一人一个的全拿走了。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多久我也记不清了，直到我向我妈妈要了欠她们的钱还给她们才算完。可我从一开始，就不欠她们的。”张清自嘲地笑笑，“而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就是因为我入学的那天老师叫我随便坐空位我坐在了孙阳的位置，她那天刚好没来。”
　　冬雨被震惊到了，一时不知道怎么消化这个消息。他当时只注意到了张清本人，根本没注意到她坐在了哪个座位。一年级的小学生，上了几天课，座位也不是固定的，谁能记住呢。
　　“所以直到现在我都害怕欠别人钱，大概是当时留下的恐惧吧。”张清撇撇嘴，“这还不算完，你知道吗，我高中的时候还见过孙阳。你没见过对不对？你那时已经走了。”
　　冬雨那时已经离开，就算离开之前也没跟孙阳说话，即使是一个班的。
　　张清继续说着，“初中分班之后就不在一个班了，结果高中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学校，分文理班的时候才知道，因为我们分在了同一个班。可笑的是她假装没有发生过那些事，绝口不提，甚至对外宣称我们关系还不错。有时候我就觉得，她学会伪装了，漂亮的人学会伪装后谁也看不出来。谁能想到一个温柔似水文文弱弱的大美女其实小时候组团欺负过别人呢，更何况是我这种力气又不小的普通人。”张清说完后好像突然想到什么的笑出声，“不过还好考到了不同学校不同城市，不然我现在还得看见她呢。”
　　张清俏皮的一笑，“而且我高考比她多好多分呢！”
　　冬雨听完之后首先想回到小时候救出被人群包围的小张清，意识到这个很难实现之后他决定安慰当下的张清。他侧过身子，抱住笑着的张清，后者在被抱住的一刹那笑容瞬间就消失了。闭上眼睛阻止要流出来的眼泪，张清回抱住冬雨。
　　“没事了，没事了。”冬雨拍拍张清的头，“都过去了，以后不会发生了。”
　　张清有些哽咽，她用闷闷的声音说，“我也知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但有的时候了就是觉得好像近在眼前。就像这种时候，我明知她们说的不对，只是为了羞辱我才说的，可我还是觉得自己好像不配拥有美好的事物，就像当初的心形夹子一样，只会一个个被别人夺走。这种感觉太坏了，有的时候我都觉得喘不上来气。”
　　冬雨握着张清的脸让她跟自己对视，“张清，她们说的都是错的，你应该忘了她们，因为我告诉你，你值得世上所有美好的事物，最美好的。”
　　张清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顺着脸颊的轮廓滴到冬雨手上，冬雨觉得手上一温。
　　“这是我第一次告诉别人。我从来不敢跟别人说，别人的生活好像都过得很完美，只有我的有瑕疵。”张清用手抹点眼泪，“大概这也是也什么这件事在我心里一直过不去。小时候还浑浑噩噩的，随着长大却越来越感受得到痛苦，越来越难过。也从来没跟别人诉说过，只有在心里憋着，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张清看了看冬雨，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我很高兴跟你说了。”
　　冬雨看着张清的脸，认真的说道，“我也很高兴你说出来了，因为我不想让你再承受这么多的痛苦。她们欺负你结果不应该是让你你怀疑自己。是她们不对，你是没有错的。以及，对不起，我这个当朋友的竟然没有发现。”
　　张清笑笑，“没事没事，我还是很坚强的，别担心，大部分时间还是很快乐的，只不过有的时候回想起来会难过而已。”
　　“即使是有的时候我也不想让你回想起来，她们不值得，她们不配。”
　　张清愣住，然后看着冬雨认真的眼神，绽放出大大的笑容。
　　嗯。
　　张清转过头再一次望向天空，她觉得此时的天空似乎更加好看了，透着股雨后新笋般的新鲜感，好像生命重启，又好像清除了某种危险之后的闲适。她知道，是因为自己心中终于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这块石头背了很多年，张清的成长总受到这块石头的压制，如今终于感觉，好像可以逐渐放下了。
　　她如释重负。
　　“吃点东西去吗？”她向冬雨笑着说道。
　　两个人在河边坐了一小会，现在来到居民区，路边都是小商铺。随便挑了一家米粉店点了两碗米粉就坐下了。
　　“你不吃香菜啊？”冬雨问她。
　　“嗯，不喜欢吃。”张清回答，“小时候可能没跟你说过，毕竟那个时候不是回家吃饭或者吃盒饭嘛。哦对了，芹菜也不吃的。你有什么忌口的吗？我们好像也没怎么在一起吃过饭。”
　　“也没什么忌口的，都可以。”冬雨看着张清，他们好像确实不怎么在一起吃饭，单独的，就算是在一起吃也是全班一起吃饭。
　　米粉很快就上来了，酸辣的，又有花生碎，好吃得很。
　　路边人一个个的经过，又有不少人坐下来吃饭。
　　“老板，来碗牛肉的。”
　　“老板，三碗肥牛。”
　　“老板，原味少辣少醋。”
　　“好嘞。”
　　点餐声此起彼伏，老板一碗碗将米粉烫好，然后按要求浇上汤汁加上调料和肉，再一碗碗送到饥肠辘辘的客人面前。客人接过米粉，啪的一声掰开一次性竹筷子，呲溜呲溜几声将劲道的米粉吃进肚子，最后再喝汤收工。原汤化原食，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满足的神色。
　　外面的天已经黑下来，店里面却是灯火通明。吸粉声音不绝，煮米粉的热气从厨房蒸出来，蒸到每个人的脸上，蒸到屋顶上，好像处在另一个世界。但张清知道，这里是人间，是张清和冬雨身处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