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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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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荀鹤第一次见许静和,是在惘生秘境入境前。
那段时间他刚被众人劝阻不要沉迷卜算,他虽然答应了,心中却止不住有些难过。
杜荀鹤自小就是天之骄子,人人钦羡,都说一切对他来说都唾手可得。
可是,他也为此放弃了很多。
小时候的杜荀鹤十分调皮,整日上蹿下跳,今日上树掏鸟蛋,明日下河抓鱼虾。
他父母都是严肃的人,觉得他丢了世家脸面,几番呵斥,杜荀鹤往往会老实一阵,然后故态复萌。
在杜荀鹤又一次玩的脏兮兮回家时,他父亲下令,杖责打死了他的随从,理由是没有看好少爷,还把他带坏了。
那一日,庭院干净整洁的石板上流了好多血,朝夕相伴的随从的痛呼声由高转低,逐渐消失。
杜荀鹤喊了,拦了,最后痛哭流涕跪在父亲面前,死死拽着父亲的裤脚,求他放过随从,从此以后定会好好听话,乖巧懂事。
他父亲只是居高临下的瞥了他一眼,眉眼像是被冰封住的,透到人骨子里的寒凉。
后来杜荀鹤收敛脾性,变得温润稳重,他常常去探望随从一家,然后狼狈不堪的回来。
他们没有打他,没有骂他,只是会用一双哀伤到麻木的眼睛看着他,求他放过他们,不要再来。
杜荀鹤只要一想到那副神情,就会感到恐惧。
他浑浑噩噩战战兢兢的出来,从此以后再也不敢去,只能每年托人送些钱财。
后来,他又为此放弃自己的喜好,放弃表达权,
他像一棵花草,不能开口说话,也不能自由生长,父母亲在他的枝叶上裁裁剪剪,修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外人羡慕他,他一笑了之。
不然还能如何呢,要去和他们倾诉自己的苦吗?别人只会觉得他矫情吧,用一点点失去,换富庶的一生,何其划算。
所谓世人,都是旁人,旁人不会在意你付出了什么,他们只会在意你有而他们得不到的。
杜荀鹤去惘生秘境,其实就有借历练散散心的想法。
在秘境外等秘境开启的时候,他一边微笑应付着旁人的寒暄,一边将百无聊赖地将视线投向远处。
只一眼,他就看到了许静和。
许静和穿着雪白的弟子服,身边好多朋友围着她,她笑着听她们讲话,表情温柔。
那种温柔,是自内心深处旺盛生命力迸发出的力量,在一瞬间攥取了他的心脏。
所以在进入秘境后,他想法设法“偶遇”了她,并和她相知相熟起来。
在许静和身边,杜荀鹤总是感到轻松愉悦。
她性格温柔,却并不软弱,恰恰相反,许静和极有原则,面对不愿退步的事情,她比谁都倔强。
互相确认心意后,两人就一直结伴在外游历,许静和主修医术,杜荀鹤游历期间常常受伤,许静和给他上药时总是皱着眉,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眼里掩饰不住的心疼,反复叮嘱他下次一定要小心一些。
杜荀鹤总是柔柔笑着,轻声应她,然后下一回仍不经意般受些伤回来,看着她心疼的眼神,心满意足。
许静和又不是傻子,时间一久,她就发现出了不对劲,那是她第一次严肃着脸看着杜荀鹤,认真的警告他不许再这样。
杜荀鹤坐在床边,捂着受伤的肩膀,一脸可怜的仰头望着她。
再后来,他们都大了些,杜荀鹤的师尊要闭关冲刺大乘,将宗主之位传给了他,他和许静和结契那天,广设宴席,四海九州来者不拒,俨然欣喜的忘乎所以了。
酒席过后,他和许静和回到卧室,看着她清丽柔婉的脸,忍不住留下泪来。
这是喜极而泣。
杜荀鹤一生被迫放弃了太多,许静和是他唯一一个抓住了的。
婚后,他也没有拘束过许静和,仍任由她自由来往,并努力抽出空来陪她,路时越等人就是他和许静和外出游历时陆陆续续捡回来的。
没办法,许静和太善良,看见过得不好的孩子,她总是不忍心。
这些孩子有的稳重,有的安静,有的跳脱,许静和却对他们一视同仁,从来没有偏心过谁。
自然而然的,孩子们都很喜欢她。
后来,他和许静和又捡了靳难臣回来,这个孩子最为特殊,是在魔域中捡回来的,年纪不大,却受了很多苦楚,即使来到了玄乾宗,也依旧警惕。
但这样一个孩子,却意外的善良。
他几乎从未感受过温暖,却立誓要保护天下苍生,只是他到底没过过正常生活,因此和周从剑等人有很大隔阂,难以融入。
许静和很头疼,也试过很多办法,却进展甚微,只好平日多照顾他一些,也常常叮嘱他要多关照那个孩子。
弟子们一天天长大,成长的愈发优秀,日子似乎越来越好,可就是这时候,许静和却病了。
这病来势汹汹,且让人毫无头绪,杜荀鹤请遍名医,翻烂古籍,也寻不到任何办法。
他焦虑,仓惶,濒临崩溃。
杜荀鹤早已不再是幼时那个连伙伴都护不住的弱者,可面对生死,他再一次感到无力。
寻不到原因,找不到解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许静和日益消瘦憔悴下去。
许静和倒还和以前一样,平和,温柔,明明自己才是那个病危的人,却反过来安慰杜荀鹤。
杜荀鹤把宗门事务全交给了长老打理,自己则整日呆在藏书阁,古籍翻了一遍又一遍,地上堆满草纸。
心里已经焦躁的无以复加了,却还是要在第二天天亮起时打理好自己,扯出柔和的笑容,去许静和身边陪伴她。
有一日,许静和的精神好了些,笑眼弯弯的伸手贴了贴他的脸颊,苍白的脸色也被阳光映的暖融融的。
她拉了拉杜荀鹤,要他躺下来好好睡一会儿,恢复一下精力,自己守着他。
杜荀鹤真以为许静和要好起来了,心中一块巨石落地,紧绷许久的精神立马就察觉出疲惫来,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还在欣喜的计划着,佳节将至,等许静和彻底好起来,要带她去放花灯。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再一睁眼时,他迫不及待的转头,想和许静和说自己的计划。
当他看清身边的景象时,他脸上的笑容僵滞住,大脑里仿佛有根弦在一瞬间断裂开。
后面的事情,他就不太回忆的起来了,只知道一切似乎都被罩在雾中,他浑浑噩噩的抬手,想把许静和叫醒,那双清亮的眼睛却怎么也不睁开,身体也冷的不可思议。
是睡着了吧。
杜荀鹤抖着手把许静和身上的被子拉了拉,想。
睡着了,不能打扰,等睡醒,就好了。
他们还要一起去放花灯呢。
他抱着许静和,额头抵着她的,闭上眼睛。
睡醒就好了。
第一个发现不对的是路时越,他来探望师娘,敲了许久房门也没人应,他担心是师娘出了什么事,刚想推门进去看看情况,门就被拉开了。
他温文尔雅的师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脸上的表情冰冷异常,问他有什么事。
在听到路时越想探望许静和时,杜荀鹤嘴边扯出一抹笑,眼神也温柔下来:“她睡着了。”
路时越毛骨悚然。
因为,那房间里,分明只有杜荀鹤一个人的呼吸声。
再后来,路时越等人跪在杜荀鹤面前求他认清事实,振作精神,将师娘好好安葬。
杜荀鹤被逼着从幻梦中扯醒。
许静和的死,于外人口中不过寥寥几句话就说尽了。
可是于杜荀鹤而言,却不异于世界坍塌。
他始终不愿意接受,日日被相思之苦折磨,在被弟子们逼着将许静和安葬后,他又想招魂,找到许静和的转世,却发现找不到许静和的魂魄。
找不到,怎么会找不到?
杜荀鹤绝望之际,想要直接以死殉情,却在整理东西时,发现了很多年前惘生秘境的那份手札。
天资聪颖如他,立刻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为了能让她回来,杜荀鹤无所不用其极,可惜赌上一切,最终还是失败了。
最后一次,他看见许静和,看见她穿着自己没见过的服饰,眉眼间是轻松纯粹的快乐,显然过的很好。
这样……就够了。
杜荀鹤不求岁岁常相见,只求许静和岁岁无虞,长安常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