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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重叠与分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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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霁那边的《白昼之外》展览筹备已进入最后阶段。我们定下拍摄的时间与点位,几乎每天都在不同的城市角落穿梭。她拍照,我记录;她问问题,我有时回答,有时沉默。但沉默也像一种配合——不说话,便不会干扰某些正在悄然生成的东西。
我们逐渐默契起来。
有天拍完一个旧城地下通道的光影点,她提议去吃家附近新开的日料。我们边吃边聊,不知怎的话题扯到了“遗憾”。
她说:“我小时候学画画,有次素描作品得了市里的奖,我妈来接我,拿着画边走边看,突然停下说,‘你怎么把手画成这样?手是最难的,你要更努力一点。’”
我说:“所以你后来没继续画画了?”
“也不是,我只是突然意识到——有时候我们以为得到了认可,其实只是避免了批评。”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我以前谈恋爱也总是这样。努力地成为‘还不错的那个人’,好像这样就能减少被离开的几率。”
我听着这话,心里竟微微一震。
这是一种我太熟悉的模式。甚至……林解也是这样的。只是她从不承认,也不说出口。
我问:“那你现在呢?”
“现在?现在我觉得,至少要允许自己在一些关系里不是最体面那个。”
她喝了口汤,看我一眼:“你呢?”
我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答。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接受“过去的失败”,可真正的自我反省往往不会在那些大起大落的事件里发生,而是在某个无声对话的角落。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正放下了什么,或者,只是学会了如何更好地掩盖罢了。
几天后,我把整理好的图文资料发给她。她没立刻回复。我也没催。
但那晚她突然打来电话。
“你在吗?能不能聊一下。”
我说可以。她语气有些急:“你为什么把那段关于你前任的故事也写进去了?”
我愣了一下:“你说和平里天桥那段?”
“嗯。”她声音变得轻了一点,“我不是不能接受你提她。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展览是一个面向公众的空间?那些话是不是太私人了?”
我沉默。
她接着说:“我知道你是真诚的,可有些时候,太用力的真诚会像一盏突然亮起的灯,让人反而躲开了。”
我想了想,说:“我不是想把谁曝光,只是……那段记忆和那个地方实在缠绕得太紧了。我无法拆分它们。”
她没再说话,像是默认了。
可我知道,在我们之间,某个界限被重新划出。
第二天她发来一条消息:【我还是会用你的那段文字,只是可能会稍作编辑。希望你别介意。】
我回:【你做任何处理都可以。】
她回了个“嗯”。
那晚,我一个人去和平里那座天桥走了一圈。
初冬的夜,风比记忆里还冷。我站在天桥上,看着楼下一辆辆出租车缓缓驶过,红灯一点点闪烁,像旧年里未竟的心事。
我忽然意识到,人与人之间最容易误解的,从不是表达出的东西,而是那些我们以为“对方会懂”的部分。
而误会,也许从来不是“没说清”,而是“说得太像自己了”。
我不是失落,只是忽然明白,哪怕新生活正慢慢展开,我们都还在不断试错的过程中——不止是与人相处,也是与自己相处。
而这过程本身,就是成长。
我回身下了天桥,风从耳侧掠过。
街道还是那个街道,但我知道,下一步我会走得更稳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