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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雨天不设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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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阴得像随时会落下一场不讲道理的雨。
我撑着伞,刚从一个案场会议出来,午后的风穿过高楼之间,有点湿意。习惯性地往地铁方向走,却忽然听见“哗”的一声,像谁在天上翻倒了水盆。
雨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倾了下来。
我跑进最近的一家咖啡馆。门口挤着几个人,鞋子还在滴水,踩得地板湿漉漉的。店里狭长,木质地板踩上去闷闷的,墙面是淡灰与墨绿交错,窗边坐着几个临时的“避雨者”。
我随手点了杯热卡布奇诺,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雨下得密密匝匝,像要替这城市洗掉什么。街上的行人或匆忙奔走,或在店门口驻足打电话,没人愿意在这样的雨里停留。
我难得什么都不想做,就这么看着窗外发呆。
突然有人从我左侧经过,带着雨气的风掠过,熟悉的香味轻轻一闪。
我侧头一看,是沈念。
她也看见我,愣了半秒,然后笑了:“真巧。”
“这雨……有点狠。”
她点点头,把伞收起,甩了甩雨水,“我原本想去隔壁那家买点烘焙粉,结果被堵在这里。”
“坐一会儿?”
“嗯。”
我们就这么坐下,隔着一张桌子,两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窗外是细得几乎要碎掉的雨帘。
“你今天怎么打扮得挺正式?”我问。
“刚谈完个新案子。一个餐饮复合空间,甲方还挺有主见。”
“有主见的甲方……有点罕见。”
她笑:“也有点麻烦。”
我们就这样聊起彼此的项目,材料选型,审图流程,甚至提到了最近哪几位业内老师又发了新作。我忽然意识到,好久没有这样自然地跟人谈话了——不是谈情绪,也不是谈记忆,而是谈生活,谈当下。
她忽然问:“你上次说的那个河岸项目,确定了吗?”
“刚拿下,预算缩水一半,但地点还不错。”
“你会怎么做?”
“先不拆,顺着原有结构改造。留一点老的东西,也方便预算控制。”
她若有所思地点头:“你还是喜欢保留。”
我听出来她话里的意思,但没接,只是笑了笑。
“不过也挺像你的。”她又说,“你这个人,一直都舍不得砍掉什么。”
我抬眼看她。
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眼神没有闪躲。
窗外的雨下得更密了,天色像提前坠入傍晚。街灯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模糊的光。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有时候我挺羡慕你。”
“羡慕我?”
“嗯。你可以那么专注地待在一个项目里,哪怕别人都撤了,你还会试着画完那张图。也许是我太没耐心了。”
“也许你更清醒。”
“清醒不一定代表不羁。”
我没说话,手指摩挲着杯壁,咖啡的热气早已散尽,但心里有一团未被说出的东西慢慢浮了上来。
我低声道:“其实……我有时候并不是真的想留住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果我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
“可回头,也不代表你还想回去。”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对话比任何回忆都真实。
没有谁在回忆里扮演好人或坏人,也没有谁需要为过去再演一遍。
“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她问得很平静。
我没有立刻回答。
不久前我还以为,自己只能喜欢林解那样的女孩——有光、有棱角、也有温度。她像一块独特的切面玻璃,投射出我从未见过的生活方式,也让我不自觉变得拙劣、笨拙,甚至自卑。
但现在我突然意识到:我喜欢的是那时候的我,在她身边时的自己。是她照亮过的我。
可那道光不在了,剩下的,也可以是另一种温暖。
我说:“也许会吧。”
“那挺好的。”她笑得自然。
我们没有再多说什么。
雨停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七点。
她站起来穿外套,拿起伞,说:“我先走啦,要回去处理点东西。”
“我送你?”
“不用了,路上人多,你慢慢坐。”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下次别选这么难走的地段,雨天不设防。”
我笑:“好。”
她走出门,伞撑开,身影融入夜色和刚退去的雨水之中。
我坐回原位,看着空出来的椅子,第一次感觉——
没有谁必须留在那里。
我也不再需要在心里构建一个回忆的避难所。
那张写着“你总说生活无非是柴米油盐”的便签还在我抽屉里,我没有丢。
但我也不会把它带进明天。
那是存档的部分,不是草稿,也不是未来。
它应该被放在属于它的文件夹里,随时可调取,但不会干扰我的下一场设计。
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
也许我们终其一生,只是在练习一件事——
如何把爱过的、错过的、不舍的,全都好好安放,然后,继续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