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做一件离谱的事》一只超级大鲸鱼

48、第 48 章 到达医院的

　　到达医院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下午。
　　或许是身体还没从先前那场突如其来的生死大劫中恢复过来，陈家乐只觉得一路上都十分疲惫，四肢就算灌了铅一般沉重，他本来还觉得自己或许会因为思绪杂乱而无法入眠，但结果确实他一上飞机或者一坐上车，眼睛一阖立马就被迫进入了睡眠中。
　　虽然他因为手机丢失而找不到通话记录，但好在他还记得那家医院的具体地址，毕竟之前驱车前往的时候，他反复确认过了好几次。
　　到如今真的赶到了医院门口时，陈家乐却没来由的忐忑了起来。
　　其实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只用去到ICU确认一下他那个扑街老豆是死是活就够了，但一想到自己进去之后说不定会被引向停尸间，陈家乐就顿时感到一阵发怵，曾经在心里诅咒过无数次去死的人，现如今真的被死神找上门来，为何他却一点都兴奋不起来。
　　走到问询台表明来意之后，护士也很爽快的就给他指引了病房的位置，陈家乐出发前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闭目养神的顾林，稍作思考后开口说道，
　　“我自己上去就行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顾林没回应，只是继续保持着闭眼托腮的姿势，看上去好像真睡着了的样子。
　　然而等陈家乐转身往前迈步之后，身后的西装男又沉默不语的推着他们的老大跟在身后，好吧，看来不管怎么样他都会跟过来的。
　　陈家乐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走出电梯。
　　病床上躺着的男人与他印象中那个肥胖油腻市侩势利的模样相去甚远，此刻的父亲看上去消瘦憔悴，奄奄一息，气若游丝，似乎不消片刻便能变成一张薄薄的纸被打扫房间的阿姨当作被子一般叠起来。
　　嘴巴上套着的那个仪器应该是用来维持呼吸的，然而听着那气促声嘶的动静，艰难得甚至让陈家乐开始怀疑到底还有没有继续让这人用昂贵的医疗资源吊着他那条烂命的必要。
　　陈家乐的老豆，实话说，就是那种活在这个世界上，只会把米吃贵的蛀虫。
　　自他记事起，他便没见过这个父亲办成过一件事，除了实在没钱用了偶尔打打零工之外，每天就是打牌买私彩，和一群猪朋狗友混在一起，回家后又把气撒给妻子和两个年级尚幼的儿子，一家人的生活过得颠三倒四苦不堪言。
　　初中那会儿，他爸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打私彩中了头尾，还了部分欠款后，那段时间家庭的氛围也慢慢好转了起来，爸爸每天对着弟弟都和颜悦色的，甚至算得上是温柔得诡异，几乎每天早上都要和弟弟聊天，问他昨晚梦到了什么，简直就像一个良心发现的父亲想要为孩子寻回失去的童年一样。
　　然而最终陈家乐惊恐的发现，其实他老爸上次运气好中了私彩是因为无意中下注时买了弟弟做梦时梦到的数字，自此之后爸爸便开始每天都要问弟弟昨晚做了什么梦，如果没梦到数字就要被骂，因为太害怕撒谎说梦到了结果开奖没中就要被打，晚上焦虑紧张到睡不着甚至要被这个烂人灌安眠药。
　　故事的最后以弟弟险些跳楼自杀草草收尾。也许是赌博的连败使爸爸终于醒悟了家里这个小儿子压根不是送财童子的料，所以最终他也放弃了通过神仙托梦来实现一夜暴富的幻想，回归到了每天在路边拿着塑料纸蹲在人群中研究概率的日子。
　　陈家乐走上前几步，注视着仪器上跳动着的曲线，脑海里回想起他爸爸失踪前夕的那个夜晚。
　　刚办理完休学手续的他，看着床上熟睡的那个令人反胃厌恶的身躯，刺耳沉重且伴随酒气的鼻鼾，每呼出一口气感觉都带着一层糊腻的油垢，这个人的存在就跟黏在他们家天花板十几年的霉菌一样，污染了他们每个人生活的空气。
　　陈家乐手里拿着刀，还特地磨过，他觉得已经达到了小说中那种透着一股骇人寒光的程度了，他跪在父亲的床前，颤抖着用刀刃比划究竟是直接抹脖子还是刺入那颗尚在跳动的心脏时，父亲醒了。
　　睁着两颗跟肉猪一般狭隘的双眼与自己茫然的对视着。
　　然后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衰仔，搞咩啊，夜麻麻睡不着啊？”
　　“真系无你符啊。”
　　陈家乐觉得自己的呼吸近乎要停滞了，可他的父亲却只是带着一身酒气起身，而后晕头转向的走到了厨房，像是抓瞎一般搞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动静给他泡了一杯白糖水，
　　“喝吧，喝了好睡觉。”
　　这还是小时候爸爸妈妈哄他们睡觉时的小技巧，给睡不着的小孩来一杯小甜水，细路仔尝到甜头了自然就会去乖乖盖被子睡觉了。
　　陈家乐沉默地握着那杯温热的白糖水，厨房的东西因为太久没用了基本都发霉变质，就连杯子里泡着的白糖也早已变得浑浊起来。
　　爸爸又带着猛犸象迁徙一般的动静摇摇晃晃的走回房间，而迟疑过后的陈家乐选择了把那满是灰尘的玻璃杯直接敲在他爸爸的头上。
　　恍惚，震惊过后，随即是惶恐与肾上腺素急速上升。
　　最后陈家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砍中那个扑街老豆，反正他爸捂着全是血的头发出杀猪般的喊叫就这么逃之夭夭了，然后他跟这条粉肠数年后的第一次重逢，就是在医院的病床上。
　　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男人，老天爷竟然还能让他活着，而这样一个切实给他们家人造成过伤害的瘟神，自己居然没能成功把他砍死。
　　而现在，他的父亲又摇身一变，成为了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
　　陈家乐抬眸，发现了站在病房门口一脸拘谨的女人，穿着朴素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寒酸，手上还牵着一个怯生生的女儿，正害羞的往自己妈妈的身后躲，但同时又克制不住好奇心探出头来打量着自己。
　　“你好。”女人试探着说道。
　　“我刚下班，不知道你今天就到了，之前打你电话一直也没回……”
　　虽然两人都没表明身份，但不知为何，女人第一眼就认定他是陈家乐。
　　“不好意思，我手机在半路掉了。”陈家乐稍稍走近，对着年幼的女孩善意的笑了笑，“请问怎么称呼？”
　　“我叫阿燕。”
　　“燕姐。”
　　女人依然是局促的点了点头，握紧了身边女孩的手。
　　“医生说，这几天住院的钱该结了，”燕姐的声音很轻，即使是在寂静的病房里，陈家乐也得尽量专注的去听，“我这里能拿出来的不多……”
　　停顿了一会儿后，她才继续讲道，
　　“还有就是，其实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医生建议我们，早点准备后事比较好。”
　　跟燕姐交流的时间不长，但陈家乐已经把当下的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他直截了当的就把治疗费用承担了下来，并且还跟燕姐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准备等事情结束后再打点钱过去给这母女俩，当然后面这件事陈家乐还没跟她说。
　　当陈家乐准备问护士要一下住院清单去付款时，结果前台的护士轻轻敲了几下键盘，反馈道，
　　“先生，我们这边查到602的费用已经结清了。”
　　“什么？”陈家乐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可是刚才燕姐明明说她只付了入院时的三万元押金，其余的款项一分钱都没结清呢。
　　“确实已经结清了，”护士再次敲下了回车键，“付款时间是……半个小时前。”
　　半小时前？多少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陈家乐带着满腹疑虑走开了，他在走道上迈着心不在焉的步伐缓缓往病房方向移动，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把他叫住，
　　“医生怎么说？”
　　陈家乐回头一看，只见那慵懒地倚在轮椅上的男人倏地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情况不乐观，让做好心理准备。”
　　听完陈家乐简短的回应后，顾林只是慢条斯理的扬了扬嘴角，
　　“这不挺好的吗？”
　　是啊，再好不过了，那个害得他们一家妻离子散的扑街老豆，就这么草草地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甚至还有点便宜了他的意思。
　　但为什么陈家乐却觉得自己丝毫都高兴不起来呢。
　　而顾林似乎也已经洞察到了眼前的人此刻那紊乱的情绪，慢条斯理地说道，
　　“如果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是我那个扑街老豆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就把他的氧气管给拔了，一想到这样的垃圾还能在这个地球上呼吸，我就感到一阵恶心。”
　　陈家乐一怔，顿时想到了有关顾林爸爸的一些传闻。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的父亲，好像是因为在国外有恋童癖的行径被起诉，随后在监狱里因为不堪受辱而自杀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的父亲都是彻头彻尾的人渣，可是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像顾林一样，就这么大大方方的表达对父亲的恨？为什么他在得知自己的父亲生命垂危时第一反应是紧张害怕，而不是欣喜若狂。
　　“不用因为自己狠不下心来而烦恼，人性本来就是复杂的，”顾林注视着沉默的陈家乐，轻声说道，“你只是太善良了所以才会对将死之人产生恻隐之心。”
　　“这种善良一点用处都没有，”陈家乐有些无力的回应道，“只会让我觉得自己很懦弱很恶心。”
　　似乎是被逗乐了，顾林意味不明的笑了笑，随即说道，
　　“一个懦夫可做不出来两枪就把帮派老大干趴下的事。”
　　而后顾林轻柔的声音缓缓地在自己耳旁回响，
　　“你能在不伤害任何人的前提下，摆脱你父亲的阴影，靠着自己一个人走到今天，说明你一点都不懦弱，相反，你很坚强。”
　　陈家乐颇感诧异的抬眸，全然不敢相信这些鼓励人心的话会从一向喜欢对自己冷嘲热讽的顾林嘴里说出来，
　　“现在你那个傻逼老爸快死了，一直欺负你的仇人也已经被你干掉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报应到了？说明老天爷终于开眼了？说明……
　　忽而，陈家乐想起了文若宁哼过的那两句歌词：诚信祝福你，捱得到新天地。
　　“是不是说明，我的新生，终于要开始了。”陈家乐如释重负地挑了挑眉，随即感到内心放松了不少。
　　“是啊，恭喜你，陈家乐，你的好日子要来了。”
　　“还有还有，”像是想起了自己做了什么好事急于得到老师表扬的小学生一般，陈家乐方才愁云惨淡的脸上瞬间变得神采飞扬起来，“我和李容予，已经分手了。”
　　“是吗？”顾林脸上的笑意愈深，“什么时候的事？”
　　“也没多久，上个礼拜吧。”
　　“叻仔啊你。”
　　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是一件值得被夸赞的事，但陈家乐此刻却是切实的感觉到了一种对新生活的期待与充实感。
　　“那你以后也不在他那住了吧。”
　　“那当然，我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只是没时间搬家罢了，陈家乐心想。
　　“你接下来打算住哪？”
　　“还不知道呢，”陈家乐抱起双臂思考了一下，“嗯……要不干脆还是去投靠邱宇好了。”
　　“你不如考虑下搬过来……”
　　“诶等等，刚才是不是你帮我付了我爸的医药费？”
　　陈家乐突如其来的疑问打断了顾林的话，本想趁此机会展开话题怂恿陈家乐搬过来香港的顾林顿时有些不爽的咬了咬后槽牙，但又不好直接跳过陈家乐的询问，只好语气生硬的回应道，
　　“对，我刚让我下属去窗口办完手续了。”
　　“你……你干嘛要去付这个钱，”陈家乐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这样吧，你把数字报给我，我现在就把钱转你。”
　　“不用了，也就这点钱而已。”
　　“什么这点那点钱，无论多少这也是钱啊!”
　　估计是因为顾林这种从小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少爷，无法理解急救室的医疗费用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已经算得上是全部身家了，所以他看上去一副只是花了点零花钱觉得无所谓的样子，但陈家乐可不这么想，无论是一块钱还是一万块也好，他都不想欠顾林的。
　　“我看你后续应该是打算继续接济那对母女吧，”顾林慢悠悠地回应道，“想做一个从一而终的烂好人可没那么容易，把医院的费用承担下来之后，你手头上还有多少可支配的资金？”
　　这话问得陈家乐瞬间语塞，虽然他省吃俭用的工作了两年，手头上也有了一些让人安心的存款，可对于这高昂的治疗费用还有后续燕姐和小孩的生活费，陈家乐其实心里还是多少有些没底。
　　“你自己在心里算一下也知道这是笔不小的开销吧，再加上你分手之后，肯定过没多久就要从前男友那边搬走，说不定还得重新找工作，搬家加上待业，这里面也有不少隐藏支出呢。”
　　陈家乐完全没注意到顾林再提到前男友那三个字时顾林嘴角上扬的弧度更深了，满脑子只想着自己接下来那一笔又一笔无法避免的开销要怎么处理。
　　本来还觉得自己一个人可以游刃有余的把所有事情扛下来，按部就班的解决，结果没想到顾林这家伙两句话就把自己给聊焦虑了，瞬间感觉到一阵心慌意乱的陈家乐最好只好投降般的认栽道，
　　“……那这钱，就当我先借你的吧，我保证我一定会尽快还你。”
　　“行。”
　　顾林倒是爽快的答应了，他自然是觉得这样再好不过，比起他和陈家乐之间清清白白毫无瓜葛，他自是更情愿他俩之间的关系是有拖有欠纠缠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