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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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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长安中人还未得知,此次天幕竟然是整个关中可见。
关中平原上,正收罢晚稻的农人、坊市间收拾摊位的商贩、县城中掌灯读书的士子,乃至坞堡高墙内的世家子弟,只要抬头,便能看见那悬于苍穹的奇观。
【……当灾荒降临,朝廷的赈济杯水车薪,且被层层盘剥。百姓卖儿鬻女,易子而食,求生无门。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许多深奥词汇,什么“小冰期波动”、“社会结构”、“历史局限性”,百姓是听得云里雾里。但卖儿鬻女,易子而食,他们还是听得懂的!
渭水畔一个村落里,几个刚收工回家的农人站在打谷场上,仰着头,呆呆听着。
“易子而食……老天……”老人不禁泪下。
去年秋收就不太好,今春天旱,井水落了数尺,里正前几日还在催缴今秋的“备边粮”。
若真如这天上的“神仙”所说,明年、后年……
“爹,天上说的张奎,是咱县的人吗?”旁边一个小子扯了扯父亲的衣角,“杀里正,占山为王……好威风!”
“闭嘴!”父亲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脸色却比儿子更白。
他惶然四顾,仿佛那“张奎”就在附近。
这要是被那些老爷知道了,可是要没命的。
……
栎阳县。
“张奎?”
“咱县里有叫张奎的好汉?”
“没听说过啊……杀里正?哪个里的里正?”
“管他哪个里!能领着大伙儿干出这等大事的,肯定是条好汉!天上神仙都记着他的名号呢!”
议论声嗡嗡响起,竟透着几分兴味。
压在头上的赋税、胥吏的嘴脸……
若真到了活不下去那天,有个叫“张奎”的好汉能站出来……
人群边缘,一个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缩了缩脖子。
他叫张大牛,是县里手艺还不错的木匠,但,他也可以是张奎。
两月前,他去找城外道观的老道士算过命,想改个能旺家运的名字。
老道士捻须半晌,给了一个字:“奎”。
说是“奎星主文章”,也能镇宅辟邪。
他想着自己一个大老粗,不图文章,能镇宅辟邪、让日子好过点就行,心里便存了改名“张奎”的念头,只是还没找到由头跟里正报备改户籍。
万万没想到……
万万没想到这名字,竟是这么个“旺”法!
杀官造反,聚众数万,席卷关中……
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更是他梦里都不敢想的天大“事业”!
张大牛只觉得腿肚子发软,他不敢再听,悄悄退出人群,几乎是踉跄着往家跑。
推开门,妻子正在灶前烧水,儿子蹲在地上玩木屑。
“孩儿他娘!”张大牛喘着粗气,一把抓住妻子的胳膊,声音带颤,“快,收拾东西!捡要紧的!细软、干粮、衣裳……快!”
“咋了?当家的?”妻子被他吓住了。
“别问!赶紧!”张大牛眼睛发红,“过两日,不,明日!明日我就去跟管事的说,听说东边有活儿,咱们全家去投奔亲戚,离开栎阳,越远越好。”
天上神仙都说了关中大旱,想来要逃命的人必然不少,他倒是真能混着逃难了。
“天上神仙说明后年年景不好,怕闹饥荒,先去寻条活路。”
妻子虽不明白,但见张大牛这般神态,也慌了神,连忙点头。
张大牛又望向那仍未消散的天上奇物,这“张奎”,他还能当吗?
……
相较于百姓的惶惑和隐隐的一点妄念,高门大宅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当光幕第一次在长安出现,关于“炀帝”、“昭武帝”的消息便通过快马传回了这些世家大族中的耳朵里。
但当时他们还将信将疑,甚至嗤之以鼻。
怪力乱神,耸人听闻,或许是长安朝堂争斗放出的烟幕?
毕竟,天幕只有长安能见,哪儿有这般事?
但此刻,眼见为实。
【清河崔氏,单族损失人口超三万,长安与山东原籍族人被系统性屠杀,幸存者隐匿乡野,“不敢复以士族相高”。】
崔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也是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
不敢复以士族相高?
堂下侍立的子侄、管事们,更是面无人色,有人已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他们崔家,诗礼传家,冠冕不绝,子弟遍布朝野,姻亲勾连帝室……何等显赫,何等绵长!怎会落到被泥腿子屠杀、子孙竟要“隐匿乡野”的地步?
“荒谬!荒唐!”崔衍只觉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案几稳住身形,“区区黔首,蝼蚁之辈,安敢如此!安能如此!”
【博陵崔氏,幸存者不足八十人。】
崔衍身形晃了晃。
同出一源的另一支崔氏……竟几乎族灭?
【范阳卢氏,儒学世家,藏书被焚,庄园被毁,族人遭清算,千年文化积累付之一炬。】
“斯文扫地,礼乐崩坏啊!”
“关中栎阳县……张奎……”崔衍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个名字,“便是此獠肇始?好,好得很!”
他转向身旁一名管事,厉声道:“给我查出这个栎阳县张奎究竟是何许人,一旦锁定,不惜代价,让他——”
“父亲!”崔琰劝住父亲。
“找到张奎,杀了他,便能阻止‘赤眉之乱’吗?”
崔衍一滞。
崔琰道:“天上所言,大乱之源,在于天灾连年,在于赋役苛重,在于贪蠹横行,民不聊生。张奎,今日杀了一个张奎,若时势依旧,明日便有李奎、王奎、赵奎!屠刀……杀得尽天下饥寒交迫、心怀怨愤之民吗?”
他看着父亲灰败下去的脸色,不忍,却把话挑破:“天幕已明示,河洛将有大旱蝗灾。若处置不当,饥民流窜,关中首当其冲。届时,我崔氏万千族人性命、数百年基业……”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天街踏尽公卿骨”,从今日起,便会像噩梦一样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崔衍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缓缓坐回椅中,半晌,才道:“以我的名义,修书一封,加急送与伯言。问他……问朝廷,究竟有何应对之策!问我们崔氏,该如何自处!”
他得知道,朝堂之上,皇帝与重臣们,面对这妖物预言,究竟想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崔琰躬身领命,匆匆退下。
但,崔琰离开后不久,崔衍招手唤来身边近侍:
“查所有可能与‘张奎’有关之人。宁可错杀……勿要放过。”
预言?他崔衍偏要逆天改命!至少他要把那第一个点火的人,掐死在萌芽里。
……
夕月坛上,气氛也已降至冰点。
赵知微开始分析“赤眉之乱”失败的根本原因,但说的这些“农民阶级局限性”、“缺乏先进思想指导”、“内部组织涣散”,大家也实在有些听不进去。
皇帝的注意力,已被另一段话抓住。
【……起义最终失败,除了其自身弱点,直接原因还在于各地豪强世家的联合反扑,以及起义军内部因利益分化而产生严重分裂。值得一提的是,当时奉命平乱的瑞王,提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策略,对瓦解义军起到了关键作用……】
“瑞王?”长鱼渊转头,看向宗正寺卿,“朕的兄弟子侄中,谁人封号是‘瑞’?”
宗正寺卿伏地,汗出如浆:“回陛下,自仁宗以降,宗室封号中并无‘瑞’字。”
没有?
那便是未来的王爵?会是谁?他的儿子?还是哪个旁支宗室?
他扫过身后一众皇子。
太子、三子、四子、五子、六子……
谁有这般能耐,在未来的乱局中脱颖而出,获封“瑞王”,并提出平定叛乱的策略?
“都听见了?”长鱼渊声音沉冷,“天幕预示,大乱在即。诸卿可有良策,防患于未然,或至少思虑应对之法?”
短暂的死寂后,官员们开始陆续陈述。
有主张立即加强关中防务、严查流民的;有建议提前筹措粮草、以备赈济的;有提出减免部分苛捐杂税、以安民心的……
大多老成持重,或循旧例,或顾虑重重。
轮到最后几位皇子。
六皇子长鱼湛嘴唇动了动,他不知为何,心中有个念头闪过。
或许可以分化招抚?
他正欲组织语言,却听皇帝问:“老五,你觉得呢?”
长鱼澈有些犹豫,好像被皇帝点到了名,才不得不说。
“父皇,儿臣愚见。天上既言民变源于饥寒与压迫,则堵不如疏,压不如导。朝廷或可双管齐下:一则,切实赈灾安民,严惩贪腐,缓解民怨;二则……”
他谨慎措辞:“若事态仍有不虞,或可对乱民加以分化。择其首领中可晓以利害者,许以官爵田宅,招安纳降。使其内部生隙,则可事半功倍。此所谓‘以贼制贼’。”
【瑞王提出的策略,核心便是‘剿抚兼施,分化招安’,这在一定程度上加速了起义军的分裂与失败……】
长鱼渊的目光,猛地钉在长鱼澈身上。
剿抚兼施,分化招安。
以贼制贼。
五子所言,竟与妖物所述未来“瑞王”之策,不谋而合!
难道……
这个向来温顺安静的五子,便是后来的瑞王。
再看其他皇子,或惶惑,或沉默,或所言空泛。
唯有长鱼澈,其方略和妖物所言一样。
“好!”长鱼渊赞许,“澈儿所言,颇有见地。危局之中,正需此等务实之策。”
他心中盘算:若五子真有此能,那他便是未来的“瑞王”……
这预言,是否也有一线扭转之机?
至少,五子提出的策略,是向着朝廷、向着他的!
长鱼澈垂下眼帘,恭顺道:“儿臣浅见,全赖父皇圣断。”
他心中一片冰冷静澈。
他听到封号是瑞,就知道必然不是他了,就他这个身份,他爹能给他正一品亲王爵?
且,“瑞”可是吉祥寓意的美称啊!能轮得到他?
但此刻,他可以是。
他父皇需要一根救命稻草,子孙中仍有“贤王”可用的证据。
那么,他便递上这根稻草。
而且既然他是瑞王,那便不是昭武帝了。
长鱼湛在一旁欲言又止,怎么长鱼澈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了?
他要不要说呢?
不过皇帝已经没心情再听后面儿子说话了,他声音陡然拔高:“长鱼澈听旨!”
所有人一惊,目光齐刷刷聚焦。
长鱼澈心头凛然,面上却不显,依礼跪下:“儿臣在。”
长鱼渊目光灼亮:“五皇子长鱼澈,秉性忠纯,见识明达,孝悌忠信,素著贤名。今于社稷忧疑之际,能体察时艰,献务实安邦之策,深慰朕心。着即册封为瑞王,开府建牙,赏食邑三千户,金帛若干。望尔克勤克慎,毋负朕望!”
长鱼澈伏下身,额头触地:“儿臣……谢父皇隆恩。唯恐才疏学浅,有负圣托,必当竭尽驽钝,以报君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