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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展览闭 ...

  •   展览闭幕那天,A市下了一场雪。

      顾贺欢站在美术馆门口,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身边是搬运工人来来往往,把那些珍贵的作品一件件打包、装箱,准备运往下一个城市。

      付翎埕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这三天,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沉默。不是尴尬,也不是疏远,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触碰的安静。

      因为那晚之后,顾贺欢没有再提“想起来”的事。

      他只是继续工作,继续协调展览,继续笑着和每个人打招呼。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付翎埕知道,不一样了。

      顾贺欢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对“付老板”那种客气的亲近,而是更深、更复杂的东西。有时候他会盯着付翎埕发呆,被发现了就慌乱地移开视线。有时候他会突然问一些奇怪的问题——“你以前也喜欢喝豆浆吗”“那只萨摩耶的杯子,是谁画的”。

      付翎埕都一一回答,没有追问。

      他在等。

      等顾贺欢准备好。

      ---

      最后一件展品被搬上货车。是那对杯子。

      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一层气泡膜,两层软布,再放进定制的木箱里。顾贺欢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那只黑狼杯……当年碎过吗?”

      工作人员的手顿了一下。付翎埕走过来,示意他们先去忙别的。

      等只剩下两个人,他才说:“碎过。”

      “怎么碎的?”

      “车祸那天。”付翎埕的声音很平静,“你抱着它们跑来的时候,杯子摔在地上,黑狼那只裂了。”

      顾贺欢的睫毛颤了一下。

      “后来呢?”

      “我修好了它。”付翎埕说,“用金缮。那条裂缝还在,但我用金粉填满了它。”

      他顿了顿:“裂痕不是瑕疵,是它经历过的故事。”

      顾贺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抚摸着那只杯子的轮廓。指尖划过空气,却像是在触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等我很久了吗?”他问,声音很轻。

      “五年。”

      “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父亲求我。”付翎埕说,“他说,忘记我,你能过得更好。”

      “那你信了?”

      “我希望你过得好。”付翎埕看着他的眼睛,“哪怕代价是忘记我。”

      顾贺欢的眼泪掉下来。

      “可是……”他哽咽着,“没有你,我怎么过得好?”

      付翎埕伸手,轻轻擦掉他的泪。

      “现在你回来了。”他说,“就够了。”

      顾贺欢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侧。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五年前那个夜晚,他在医院走廊里抱住他的时候。

      “对不起,”顾贺欢闭上眼睛,“让你等了这么久。”

      “没事。”

      “以后不会了。”

      “嗯。”

      “我再也不会忘记你了。”

      付翎埕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少年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窗外,雪还在下。

      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个阳光明媚的书店午后。

      ---

      展览结束后,顾贺欢回了A市的工作室。

      付翎埕也回去了,继续他在古泾镇的创作。

      但这一次,距离不再是问题。

      每天早晨,顾贺欢会准时发一条消息:“早安,喝豆浆了吗?”

      付翎埕会回一个字:“嗯。”

      有时候加一句:“你也记得吃早饭。”

      顾贺欢盯着那六个字,能傻笑半天。

      小张路过,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顾总,你谈恋爱了?”

      “没有!”顾贺欢立刻否认,但嘴角压不下去。

      “那你对着手机笑什么?”

      “没什么!工作!”

      小张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转身对小李说:“顾总恋爱了。”

      小李点头:“看出来了。”

      小王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而且对象肯定是那个付大师。”

      保洁阿姨路过,悠悠地来了一句:“年轻人,就是迟钝。”

      ---

      周末,顾贺欢坐高铁去古泾镇。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他一路都在想:带什么礼物好?上次的绿豆糕他好像不太喜欢,太甜了。那这次带什么呢?要不带那个老字号的豆浆粉?他每天早上都喝豆浆,应该会喜欢吧……

      想着想着,车子就到站了。

      他跳下车,一眼就看见出站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深灰色的大衣,挺拔的身形,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顾贺欢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来了?”

      “接你。”付翎埕把保温袋递给他,“趁热喝。”

      顾贺欢打开,是一杯热豆浆。

      暖暖的,甜甜的,和他每天早上给他买的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他问。

      “你每天早上都喝。”

      “你观察我?”

      付翎埕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很轻,很温柔。

      顾贺欢的耳根红了。

      ---

      那个周末,付翎埕带他去了很多地方。

      他们去了拐角书店。谢老板看见顾贺欢,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是小欢啊……你回来了。”

      顾贺欢看着她,那些记忆一点点浮上来——他小时候在这里看书,在这里第一次遇见付翎埕,在这里为了维护他而和几个小年轻吵架……

      “谢婆婆,”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谢老板拉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好,好,回来就好。你外婆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提到外婆,顾贺欢的眼眶也红了。

      他想起那个黄昏,想起那双把他推出死亡的手,想起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外婆她……”他顿了顿,“最后有什么话吗?”

      “她说,”谢老板擦着眼泪,“让你好好的,平安长大。”

      顾贺欢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付翎埕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们又去了外婆的墓地。

      墓碑上的照片,是外婆年轻时的样子,眉眼温柔,嘴角带着笑。

      顾贺欢跪下来,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

      “外婆,”他轻声说,“我回来了。对不起,让您担心了这么久。”

      风吹过,墓前的落叶沙沙作响。

      “我现在过得很好,”他说,“有自己的工作室,有一群很好的伙伴,还有……”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付翎埕,“还有他。”

      付翎埕走过来,也在墓前跪下。

      “胡奶奶,”他说,“我会照顾好他。一辈子。”

      两个人并排跪着,像很多年前那个寺庙里,一起在菩萨面前许愿一样。

      风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落在墓碑上,暖洋洋的。

      顾贺欢想,也许外婆在天上,正在看着他们笑呢。

      ---

      晚上,他们回到付翎埕的工作室。

      葡萄藤架已经枯了,但等春天来,又会重新发芽。窑炉熄着火,但随时可以重新点燃。工作台上的工具还是老样子,整整齐齐地摆着。

      一切都变了,一切又好像没变。

      顾贺欢站在工作台前,拿起一只刚出窑的小茶杯。是付翎埕新做的,器型简洁流畅,釉色温润如玉。

      “好看。”他说。

      “送给你。”

      顾贺欢抬头看他:“为什么?”

      “欠你的。”付翎埕说,“那年你感冒,我给你炖雪梨,你说要一个杯子作为奖励。后来……”

      后来,还没来得及给,就出事了。

      顾贺欢握着那只杯子,心里又酸又暖。

      “这个奖励,我等了五年。”他说。

      “对不起。”

      “不,”顾贺欢摇摇头,“谢谢你。谢谢你这五年,一直在等我。”

      付翎埕看着他,眼神很深。

      然后他伸出手,把少年轻轻拉进怀里。

      “以后,”他在他耳边说,“我等你的每一天,都补给你。”

      “怎么补?”

      “你想怎么补,就怎么补。”

      顾贺欢把脸埋在他肩头,笑了。

      窗外,夜色很深,星星很亮。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的声音传来,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中绽放。

      顾贺欢忽然想起那年夏天,他们一起看烟花的夜晚。

      他抬头,看着付翎埕。

      “付哥哥。”

      “嗯?”

      “那年看烟花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付翎埕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说,“这个人,真好看。”

      顾贺欢的耳根红了。

      “还有呢?”

      “还有……”付翎埕低头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在想,如果能一直这样看着他,就好了。”

      顾贺欢踮起脚,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那从现在开始,”他说,“你可以一直看了。”

      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照亮了整个夜空。

      就像他们错过的那些时光,正在一点点被找回。

      ---

      三个月后,“刹那与永恒”展览在A市美术馆正式开幕。

      这是偶然性提案工作室主办的一场大型艺术展,汇聚了二十余位当代陶艺家的作品。但最受瞩目的,还是中心展区那件特别的作品——

      一件巨大的、由碎瓷片拼成的烟花。

      它悬挂在展厅中央,在幽暗的灯光下,那些瓷片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仿佛一场永恒绽放的烟火。

      展签上写着:

      《刹那与永恒》
      付翎埕×顾贺欢
      献给胡雪女士

      开幕式那天,来了很多人。媒体、藏家、艺术爱好者,还有付翎埕的师父李健涛,和从外地赶回来的宋枫。

      顾贺欢穿着正装,在人群中穿梭,脸上带着从容的笑。他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莽撞的少年了,而是一个成熟的设计师,工作室的负责人。

      但当他看向站在作品前的付翎埕时,眼神里还是那个少年的光。

      付翎埕今天也穿了正装,难得的正式。他站在那件巨大的烟花前,接受着各种采访和提问。话还是那么少,但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很认真。

      “付先生,这件作品的主题是什么?”

      “刹那与永恒。”他说,“烟花是刹那的,瓷片是永恒的。但它们结合在一起,刹那就成了永恒。”

      “为什么想到用碎瓷片?”

      “因为……”他顿了顿,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某个人身上,“有些东西,即使碎了,也可以用新的方式,重新完整。”

      顾贺欢站在人群后面,和他对视。

      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喧嚣都安静了。

      只有他们两个人,隔着人群,静静地望着彼此。

      像很多年前,书店里第一次相遇那样。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不会再错过。

      ---

      展览结束后,顾贺欢和付翎埕一起回了古泾镇。

      外婆的小院还空着,顾贺欢想把它重新收拾起来。种花,种菜,再养几只鸡。等退休了,就回来住。

      付翎埕在旁边帮他除草,两个人蹲在院子里,一个拔草,一个装袋,配合默契。

      “付哥哥。”

      “嗯?”

      “你说,外婆要是看见我们现在这样,会高兴吗?”

      付翎埕想了想:“会。”

      “为什么?”

      “因为她说过,希望你好好的。”他顿了顿,“你现在好好的,她就高兴。”

      顾贺欢笑了。

      是啊,他现在好好的。

      有喜欢的工作,有温暖的伙伴,有爱的人在身边。

      这就够了。

      夕阳西下,把整个小院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人一杯茶——是付翎埕泡的,用的还是那只黑狼杯和萨摩耶杯。

      杯子上的裂纹清晰可见,被金色的线条填补,成了最独特的花纹。

      顾贺欢看着那只黑狼杯,忽然问:“你说,裂缝真的能完全修复吗?”

      “不能。”付翎埕说,“但可以用新的方式,让它变得不一样。”

      “就像我们?”

      “就像我们。”

      顾贺欢笑了,把杯子举起来,对着夕阳。

      光透过茶汤,透过杯壁,在桌面投下斑驳的影。

      那些裂纹还在,但已经不再是伤痕。

      它们是光进来的地方。

      ---

      夜幕降临,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两人并肩坐在院子里,什么话也不说,就这么看着星空。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巷子里有孩子的笑声,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一切都和很多年前一样。

      又好像比那时,更好了。

      “付哥哥。”

      “嗯?”

      “你说,永远有多远?”

      付翎埕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愿意陪我走到不知道的那一天吗?”

      付翎埕转头看他。月光下,少年的眼睛亮亮的,像藏了星星。

      他伸出手,把那只手轻轻握住。

      “愿意。”

      一个字,和很多年前那个夏天一样。

      但这一次,顾贺欢知道,这个字里,装着全部。

      他靠过去,把头靠在付翎埕肩上。

      夜空里,一颗流星划过。

      很亮,很快,转瞬即逝。

      但又好像,会永远留在记忆里。

      就像他们相遇的那个下午,阳光刚好明媚。

      就像他们重逢的这个夜晚,星光刚好温柔。

      刹那,即是永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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