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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药浴 代无言向任 ...

  •   代无言伸出手掌,将药丸呈在任萧寒面前,道:“若你随我回白岭,这迷药必须先服下。”
      “迷药?”任萧寒皱眉,目光警惕。
      代无言言语气沉静道:“白岭布有障阵,藏于重岭之间。途中若有旁人心神未闭,便会误入歧路,或走火入魔,或迷失山林,再不得出。”
      任萧寒接过拿药,鼻息轻动,能闻出其中一味为迷香。他抬手,将药丸吞下。
      找到一处老松靠着坐下,目光缓慢地掠过林间,光影在眼前浮动、交错,像碎了的水。他感觉到四肢渐渐失去知觉,思绪像一匹脱缰的马,在沉寂的原野中越跑越慢。
      直到他忽地睁开眼,发觉自己正浸在水中。
      是药池。水面漂浮着几株补血益气的草药。他静静地躺在水中,感知四周空无一人,药池边缘雾气缭绕,院落寂无人声,唯有屋脊滴水声点点,如从山雪之巅流落人间。
      忽而,一缕琴声自雾中传来。那琴音极轻,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顺着风飘来,一开始只是几声试弦,断断续续,不甚清晰。可只一转折,那旋律便缓缓舒展开来,似有若无,空灵如雪落琼枝。
      任萧寒一怔。琴音中某几声转音,与他师父当年所奏曲中的一段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从池中起身,水声哗然,被药力熏蒸得泛红的皮肤现出紧实的肌理。他的右臂已无法动弹,也无法提气用轻功,不过左臂还算有力,便用左掌撑着池边跃出。
      他的身体健壮结实,肩臂轮廓利落分明。不久前的重伤在他胸腹之间留下了痕迹,那是一道狰狞的刀口,自肋下斜贯而过,现已结痂愈合。这并未损他外形之美,反更添一股凌厉沉雄之风。
      池边放着一套干净衣物,他只随手披上。长发沾着水贴在脖颈与脊背之间,敞开的衣襟垂落至腹部,裸露的皮肤与空气中那股雪雾寒气相撞,激得他肌肉微微收紧,身上浮起一层细密的寒栗。
      白岭果然如传闻那般千山皆雪,四时如冬。
      他踏出廊下,四下观望。整座山林笼罩在一层淡薄的白雾之中,远处山崖如墨,屋檐青瓦覆雪,松影斜挂,冷风穿林,不见一人行走。
      耳边,那琴声忽近忽远,仿佛弹琴之人并不在一处,而是随风迁移,藏在雾后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任萧寒披着湿衣,在院落间穿行。石径蜿蜒,杉柏高峻。那琴声时而自西方松林传来,时而又似东厢一角回响,真真假假,缥缈无踪。
      他走过一方清池,池中残荷尽枯;又转过一段朱红长廊,尽头是开阔的平台,平台栏杆之外是万丈云崖。
      依旧不见琴主。
      任萧寒驻足听了一会儿,忽而觉得,这琴声不像是在等人,而像是在引他。
      也正是在这雾气交融、琴音忽远忽近之间,任萧寒浑然不觉有一道目光正从檐下投来。
      是代无言。他收束琴声,正往檐下去看,忽然一片叶子坠落琴弦,震出泛音。
      任萧寒循声望来。
      “代家主?你在檐上弹琴?”
      “呃,是。”
      他见到代无言眼神,低头一看,慌忙将衣襟系好。
      “敢问师从?”
      “先母所授。”
      雾气未散,薄雪方歇。
      任萧寒随即想到了什么,看向代无言的手,问:“手背上的伤怎么样了?”
      代无言抱着琴从斜檐上轻轻跃下:“不过是擦破了点皮。倒是你,刚受了药浴,不宜久行。我带你去山房歇息。”
      代无言走在前面,带任萧寒来到廊下一间堂屋,屋门上有块小匾,写着“偃山斋”。屋中陈设素净,地面铺着打磨平整的青石板,脚步落下无声。四面墙皆为木板所构,仅以油蜡养色,泛着淡淡的温润光泽。几案低榻皆以梨木所制,不见雕饰。
      代无言一进屋就去生了炭火,将小炉置于茶榻前两个蒲团之间。
      热意在室内慢慢升腾,将寒气一点点逼散。炉边横着一根铁枝,供人悬挂衣物,炉旁摆了铜壶与茶盏。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卧榻,外面雾气蒙蒙,隐约见得庭前枯枝斜斜来探。
      屋内安静得很,只听见炉中的火噼啪作响,偶尔有几滴水珠自任萧寒衣角滴落在石板上,溅起细微水声。代无言从架上取了件干净布衣置于榻旁。
      “炉子新生的,你靠近些,我去煮点姜汤。”
      说完,便轻步离开,关上了屋门。
      任萧寒换上了那件干净的布衣,空气渐渐升温,屋中升腾一股隐隐药香,似是从书架那边传来。任萧寒走近两步,见一格最下层的抽屉微微开着,没关紧。他想将抽屉阖上,却发现得使点力气。
      随着“砰”的一声,抽屉阖上了,可上方书架的一册书却歪斜地滑落,跌在地上,书页翻开,静静摊在他的面前。
      任萧寒下意识伸手去拾,指尖触到封面时却倏然一顿。
      那是一本无封题的素册,纸色微黄,显有年岁。翻开的那页,露出一行清隽小字。他未曾多看,便欲将书合上。
      就在这时,门扉轻响,代无言端着姜汤踏入,正撞见他弯身将书拾起。
      两人目光交汇,空气顿时沉静。
      代无言将姜汤放置在窗台边的几上,急步过来看情况。
      任萧寒意识到情势尴尬,忙将书册合起,双手奉还:“不慎碰落,实在失礼。”
      代无言一怔,垂眸看那书册,又看他神色肃正,不由轻笑一声,接过卷册:“无妨。这原也不是什么隐秘之书。”
      任萧寒神情仍持肃:“在下不曾翻看。”
      代无言书收回书架,道:“我平日里批些旧卷,这本我今晨刚看过,还未及好好归置,掉下来也没什么。”
      屋里沉默片刻,火光暖亮,两人对坐,姜汤香热。
      “敢问代家主,”任萧寒转身看向代无言,开口道:“我的伤还有多久痊愈?我有要务,须尽快下山。”
      “什么要务能比命还重要?”代无言疑惑道。
      “我同门百余人的命。”
      代无言明白,延华雪脉覆灭一事确是他的心结。
      “你原本应死在霿江边,我费了好些药材将你救回。百余人命若皆压在你一身,你死了,他们可就真死了。”
      任萧寒眼神一沉,道:“白岭避世,而我身负血仇,我在这里,已是引火烧山。”
      “你在这,他们上不来,这地势就是最好的屏障。”
      “你为何救我?”任萧寒忽然发问。
      “我说过了,日行一善。”
      “白岭既避世,怎么日行一善?”
      “白岭避的是武林诸事。可代家世代行医,为民治病除灾的事,自然要做。何况我先祖与重州府有约,自代家六代起,修禊祭祀一事皆由代家主持。”
      “代家既行医,却也会跳舞么。”
      “你当那是舞?”代无言神色如常,只语气微顿,“那是祭仪。以身为引,以气为咒,接引四时;献祭天地,沟通人神。”
      “祭仪?”任萧寒侧过头望着他,神情渐凝,“这会对人体有损吗?”
      代无言似笑非笑地垂下眼帘,道:“会的。”
      “为何还跳?”任萧寒追问。
      “若不跳,白岭便失了传承,重州春祭无人主事,”代无言顿了顿,声音微低:“再说,我也没多少年可跳了。”
      任萧寒眉峰蹙起:“什么意思?”
      “我活不过五十,出生时便注定了。”
      任萧寒不自觉皱起眉头。
      代无言将视线移开,望向窗外被雨雾晕湿的枯枝。
      “我父死时,正好是四十九岁整。”
      “那你信命吗?”
      代无言轻笑了一声,眼底的锋芒一闪而逝。
      “你刚刚碰掉的卷册,是我的家谱,记有每一代先祖的生卒年月。从六代起,子孙皆卒于五十岁之前。不过,若我能破了这个局,不止是我得生,我的子孙也可得生。”
      “你在找法子解咒?”
      “是。”
      任萧寒想了想,道:“我在千仞山闭关三年,曾修习过一道秘术,若能在山洞内行成大周天,或许能助你延年。”
      “你为何要告诉我延华的秘术?”
      “你救了我的命,我不想欠你。况且延华秘术也讲求天人合一,你应该能很快参透。”
      “你不是还要复仇?”
      “复仇之事,我恐无法活着回来,不如先报了你的恩情,再去不迟。”
      “那我们说定了,等你把伤养好,我们就去千仞山!不过,千仞山是会不会还有伏兵?”
      “不会,”任萧寒低了低眼,“千仞山,一个人都没有了。”
      “哦,抱歉,”代无言轻声道:“可要真回到那所在,你会不会又想起旧日……”
      任萧寒静了片刻,脑中掠过一场风雪旧梦,面上却看不出多少波动,只是伸手拨了拨被风吹乱的鬓发。
      “纵我不去,它也在梦里找来。”
      这句几乎风一吹就散了。可代无言听见了,眼神慢慢柔了下来。
      “那好,我陪你一道回去。你放心,我可是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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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即日起连载中篇小说《无名》,尽量达到日更一万字的目标,希望一个季度内(入秋前)能顺利完结!加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