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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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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不出所料,切小姐的脸,一瞬间惨白。
“有一个像你的娃娃不好吗?虽然我承认第一眼我也吓了一跳,不过就当是看自己的童年不是很好……”
“简,哪里找到的?”
“城堡的阁楼。”
“没听你说起过啊。”
“你一定是不看我的小说。”
“我忙嘛,简!”她拿过那个娃娃,两个大拇指反复揉搓着娃娃的脸,仿佛惊魂未定。
“你这是要揉碎自己这张好看的脸吗?”我拦住了她,并感受到她的手指传过来的力度,那是一种人在过度紧张时候控制不好的力度,还有些发抖。
我想,她是真的吓坏了。
“嗨,我是实在控制不住好奇,简,还有一点点害怕,怎么这么像我,怎么这么像呢。你说如果我有一个小孩子,会不会就是这幅模样?”
她强作镇定,但她的话却令整个房间的空气凝固了起来,也堵住了我的嘴,因为我实在不知道怎么会产生这样的联想。
“那次体检……”
“是的,简,我骗了你,不过我挺佩服你前后连贯事物的能力,我就不行,最近感觉到自己好像老了,有一些记忆,怎么努力回忆都想不起来。其实那次我除了体检,还……你今年二十五了,应该猜得到。”
“谁的?”我想起她一直都在捂着肚子。
“如果可以告诉你,那次我就告诉了。你知道我的私生活向来很乱,我有的时候……有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追求新鲜和刺激。其实以前没有来小镇的时候,我至少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目的是什么,现在我连做这些事的目的,都不清楚。”
“这世界可悲又复杂,怪不得你,切茜娅。不过,海明威说过,这世界是个好地方,值得为它奋斗。”
“我只同意后半句,简。”她竟然哭了,双手捂住脸、双肩轻微抽动的样子楚楚可怜。
“你过来,给我画一个表盘,钟表盘。”我递给她纸和笔,按住她的肩膀坐了下来。
她转过身奇怪地看着我,我把纸和笔塞到她的手里,“只是表盘,别紧张。”
画个钟表盘,切小姐倒是不费吹灰之力。
然而当她递过来,我还是感觉脑袋“嗡”地一下——钟表盘的右侧从上面到下面依次画着“12、1、2……12”,但左侧却是一片空白!
“怎么了,简,有什么不对吗?”她大概注意到了我直勾勾盯着表盘的神态。
“切茜娅,你可能病了。”
她抹了抹脸上未干的泪滴,“哈!我亲爱的简,不带这么跨界的。”
“我没开玩笑,你真的可能……病了。”
“你怎么知道?!”
“我在一本悬疑小说中读到过,一个杀人狂被抓住后,警察怀疑……你知道什么是警察吗?”
“简,像你这样从小就降生在小镇的幸运儿,才不会知道什么是警察。我在这里呆了十一年了,据我观察,有一部分人就是因为这里没有警察,才会来的。”她收了脸上的笑容。
“那好……我接着说。那个杀人狂被警察抓住后,监狱的例行体检中发现了他脑袋里长了个肿瘤,导致他行为不受控制。当然,即便这样,也不能完全否认他嗜血成性的凶残,我只是说,他有时候……就是像你说的这样,连动机是什么自己都搞不清。”
“别安慰我了,简,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我自己的过去,自己知道。”
“切茜娅,我把你当朋友,就是连你的过去都接受的,就是不仅仅接受了你的美丽、你的真诚、你的才华,连同你所有的缺点,都是接受的。不管怎样,去我妈那里做一下检查。这真的不是安慰,我认真的。”
我的话让切小姐的大眼睛里似有泪光闪动,“好吧,不过你能不能陪我……我怕医院,自从上次之后。”
“你是怕那颗小药丸,切茜娅,你能不能爱惜一下自己。”
“你也知道小药丸?”
我只好点点头。我很难告诉她,我曾经把那些小药丸碾碎了掺进饼干的原料,让商医生做成饼干之后送给安。
“以后不会啦!上一次我已经切除了子宫,简。”
“切茜娅,你已经为这些事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能不能答应我……”其实,我都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要求切小姐,毕竟,她的生活之色彩斑斓,也不是我能想象。“以后,多多保护你自己。”
“所以其实我不是必须要切除子宫的,可我还是不要了,我身体上的这个部件,已经令我自己内心无比自卑,你能懂吗?”
我沉默了。
“这些年你看过小镇有怀孕的孕妇吗?她们根本就怀不上,我怀孕岂不是成了另类?那些女人不是更加要把我吃了?再说,我的子宫也不得不切除了,已经打胎多次,它如今变得毫无用处。”
“子宫难道仅仅用于生孩子的吗切茜娅?它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啊!”
“对于我,失去生育能力,它就变成累赘。”
切小姐的这个观点让我第一次发现她率性的背后原来如此执拗。
气氛悲哀了好一阵子,而我忍不住猜测起她话里的玄机——这几年,真的是再没有过一个妇女怀孕,出生这件事到底在小镇上是否仍被列为“禁止”?切小姐的胎儿是不能留,还是已经胎死腹中不得不拿掉?
她反复揉搓着那个娃娃脸的时刻,内心到底是怎样的翻江倒海?!
切小姐掌控情绪的能力历来是超级强大,她很快就平复了下来。
我们喝了一个下午的咖啡,她喝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而我就必须整杯的牛奶加上糖、少少勾兑一点点咖啡才可以喝得下去。我们聊起迪子,聊起过去在餐厅的狂欢——可是不管我怎么启发,独独在“角斗场”的那一段,她似乎丝毫都不记得了。
起初我以为是受了什么人的逼迫使然,但是聊上几句之后就发现她特别像“选择性失忆”——所有的事都能娓娓道来,唯独那一段,她甚至不记得我和琼在“角斗场”教那些小孩子打篮球、射箭,更不消说是想从她那里问出关于那些孩子的下落了。
会不会是故意的三缄其口。一个演员出身的人,这应该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切小姐走后,我捧着那个像极了她的娃娃一直看,看到了天黑,突然一个念头窜了上来。
没有片刻迟疑,我穿好衣服,一瘸一拐出了门。
“东方夫人,你……堕胎过吗?”站在东方夫人的客厅中央、憋了半天终于问出来的时候,我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东方夫人家里的灰暗色调总是让我感觉不太舒服。
正要递给我一杯咖啡的东方夫人,又把手缩了回去,她神情严肃凛然,“丹尼是我和东方的中年得子,而且是遗腹子。这个孩子得来不易,所以,你看到了,我对他的纵容,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
我们不约而同抬头看了看台阶上坐着的丹尼。这个东方夫人视若生命的小孩子正一如既往不友好地盯着我,眼神凌厉而冷漠。
她重新递过来那杯咖啡。
“对不起,东方夫人,是我太唐突了。”
“没关系,简,我知道你想了解很多事,而我在自己的生活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之后,也有这样的渴望。”
我想我听懂了她的意思,“小护士……”我故意拖长语调。
“你怎么知道她堕胎的事?”
我本来想问小护士有没有就迪子爸的死找她来“走阴”,毕竟上一次在东方夫人的家看到了她。
没想到意外收获。以东方夫人的智商不可能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我想,她是要故意伪装成言多必失。
“我无意中听到过她和迪子爸的争吵,为了那个胎儿。”如果说的是实话,就根本无需打腹稿了。
“简,你真的不怕惹火上身。”她是真诚的。
“我去过阁楼了。”
她碰翻了自己的咖啡杯,慌忙拿了纸巾擦拭,“对不起……”我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再次听到“阁楼”两个字,她才会如此慌张。
我当然是故意的。
“其实,她找我来是想和那个没能出世的胎儿对话。”
“没能出世的胎儿”——看来,小护士在那次争吵之后如愿以偿。
“跟一个胎儿要怎么沟通?胎儿有灵魂的吗?”
“只要胎儿被拿掉的时候已经有了灵魂,就可以办到,无非就是忏悔和想念,还能有什么,毕竟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这种感受我没有尝试过,因为对于我来讲,怀上孕这件事简直比登天还要难。说回来,我们通灵师这种职业,对任何灵魂都有着敬畏之心。”
我看她拿起桌上与东方的合影,用食指反复摩挲着东方的那张脸。一个人压抑着痛苦的思念时,大概就是这样毫无声息地控制着,这种控制让人看了心痛。
我想起以前怀念我爸的时候,也是经常一个人坐在地下室这样反复用食指摩挲着我爸的照片。那时候的孤独感像宇宙一样无边无际。
“夫人,东方先生的事情,慢慢会随着时间淡去。”
“不,简,你如果恋爱过,你就知道那种滋味。你还不了解真正的失去,唯有爱别人胜过自己的时候,才能真正体会。”
“爱别人胜过自己”——我在心里咀嚼着她的这句话,我以为对我爸的思念已经是人世间最痛的那种了,可她的这几个字,还是令我有一点羞愧——“爱情”这个话题,我是没有资格聊的。
“但是,不想要的胎儿,也会想念的吗?”我想起了刚刚切小姐对那个娃娃的反应。
“简,”她停下擦拭咖啡的手,“人都是有感情的动物,特别是无奈放弃胎儿的母亲。”东方夫人满眼柔情。
我一直认为“本性难移”,现在看来,一个女人做了母亲是足以改变性情的,从前那个高冷的东方夫人好像确实因为有了小丹尼,而变得有一丝丝温情。
“我倒不觉得她是无奈,迪子爸死得未免太奇怪了。”
我的话令东方夫人又一次抬头看了一眼丹尼——我猜她是下意识。
正是这种下意识,成了我日后发掘一切的导火索。
丹尼拿着他的小喇叭快速跑上楼。
离开东方夫人的家之后,我一直在琢磨着她的这个“下意识动作”。
听切小姐说迪子爸死了以后,小护士继承了他所有的财产——很大很大一笔财产,然后就辞去了医院的工作。
“她父亲那么举足轻重,她会为了财产吗?有必要吗?”我问切小姐这句话的时候,她是这么回答的——“简,任何时候,女人,都不如靠自己来得实在。”
那么失去了丈夫的东方夫人,难道又在重开旧业?!如果不是这样,她有什么道理在丹尼出生之后、红房子测试还在继续的这几年,得以立足?!
如果说小护士是得以靠着迪子爸死之后“堂而皇之”地“继承了遗产”——这还是切小姐的故事里学来的词,那么,东方夫人也是靠的这个?抛却“继承遗产”这件事,小护士还有她那位名作家的父亲做靠山,东方夫人的靠山已经不在了啊……
“很快就不会有红房子测试这回事了,大家都不再需要测试,小镇会变成封闭和永生。”——这是商医生说的话。
商医生说这话的时候,显然不是无意说出口的,她是想让我知道。
那么在红房子测试还在继续的这几年,难道没有一个人不能通过测试吗?早就没有了“海文号”,不能通过的,去了哪里?!
52
腿渐渐好些、不再一瘸一拐了,我决定去一趟城堡,临出门的时候多萝西一直幽怨地看着我,我知道——它是太寂寞了。
如果说目前这个世间上有什么东西会令我在坚持的过程中瞬间瓦解,那就是多萝西的眼神。
我把那三个娃娃塞进双肩背包,毫不迟疑一把抱起多萝西出了门。
还没走出院子的时候就看见“小礼帽”从我家院前经过——她几乎很少会路过这边。
多萝西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从我的怀里直奔“小礼帽”冲了出去。
它和她从未谋面过。
“小礼帽”并没有拿着什么美食在诱惑,这太奇怪了。一直以来如果不是为了讨一口美食,多萝西是绝对不会弃我而去奔向陌生人怀抱的。
猛然看到一只小狗冲出来,“小礼帽”吓了一跳并倒退了两步,恨天高的高跟鞋承载不住她惊慌的灵魂,这个措不及防的动作差一点令她被自己夸张的惊恐动作折腾摔了。
“简,这是……”多萝西使得她的整个身体瞬间歪七扭八。
很多女人都穿高跟鞋,但是她们都没有安的优雅、没有切小姐的性感。高跟鞋仿佛不情愿地被她们蹬在脚上,这样一来每一步都成了艰辛,因为没有了高跟鞋的“配合”,整个人看上去走得很不协调,无论是臀部还是腰部,就那么奇怪地扭动着。
有时候我特别奇怪,如果根本不懂得如何让高跟鞋配合你的脚,又何必非要东施效颦呢,高跟鞋带不来美感,倒还不如一双平跟鞋来得畅快自然。
鞋与人之间的配合,是需要感情的。
“夫人,对不起,这是我的小狗。”尽管心里在笑她,但嘴上还是要礼貌有加的。
多萝西围着她一直不停地转,不停地摇晃着小尾巴,好像是在祈求一个陌生人抱抱。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我的多萝西,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犯贱。
多萝西会为了一口美食而作揖给任何一个陌生人——它就是这么馋得没有气节,可它从来不会无端求一个陌生人抱抱。
“好可爱哦!好可爱哦!”“小礼帽”被对多萝西的可爱感染到了,随着它的转圈也转起来,深灰色的大摆裙子旋即转开成一朵盛开的花,她想抱多萝西又害怕它的样子,真是“嗲”极了。
有一种女人就是这样,既不性感也不优雅,但却也能“嗲”出高度,有特点的女人总是可爱的,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女人最怕的就是没特点,哪怕我妈那种冰冷,说不定在男人眼里也是一种别样的“神秘风情”——谁知道呢。
我走过去抱起多萝西,好让她能近距离欣赏一下我的小可爱。
“哎呀,这么漂亮的小黑狗哦!其实我也养过一条狗的呢!”在小镇,多萝西是第一条狗,也是唯一的一条狗,有些小孩子由于太喜欢多萝西了,甚至想要一条它的后代来养,可是,只有多萝西这一条小公狗,后代从何而来?
我相信她说的是在“外面的世界”——养过一条狗。
她试探性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多萝西的小脑袋,多萝西竟然乖乖地低下头让她摸,还不停地摇晃小尾巴。
今天的行动竟然还没开始就耽搁给了“小礼帽”和多萝西的这场偶遇。她不停地摸多萝西的脑袋、肚子、后背,越摸越喜欢,还不停用面颊去贴一贴多萝西那一身柔软的黑毛。
有几位妇人经过的时候,一边看一边称赞着她胆子大——我猜这些人即使在外面的世界也一定没有养过狗的吧,有什么可怕的呢,这么小的一条狗。
“简,你不知道,我以前养的狗相当于这个小可爱好几倍的呢。”“小礼帽”表情夸张,又犯起了“嗲”。
“原来你养过狗的啊,我可不敢,我就怕这种毛茸茸的东西。”路过的妇人比她还要嗲,却没有她“嗲”得自然。
“狗是人类的朋友呢,你不凶它,它一般不会凶你的,除非大型好斗的烈性犬。”看来“小礼帽”很懂狗。
几位妇人“啧啧”着离开了,我只好耐着性子看她和多萝西亲热。在有了多萝西之后,一切对它有着任何一点点嫌恶表情的人,我都会本能地排斥,其中包括这几年跟我“搭讪”过的男人。
老实说,今天多萝西的表现简直贱贱的,居然和一个陌生人如此“自来熟”,这令它的拥有者——我内心升起一点小嫉妒心。
等她终于和多萝西亲热够了,才依依不舍地说,“简,我以后可不可以偶尔来看看它哦?我好喜欢它呢。”
“哦,可以,可以,尽管来。”
我还能说些什么呢,喜欢总比厌恶强,多萝西活泼可爱,但有的时候会由于惊吓、恐惧、极度开心而不停地叫上一阵,惹邻居厌恶也是十分有可能的。
为了不扰民,有时候我真是对多萝西机关算尽,连骗带哄的,就只不过是为了它不要叫——这些欺骗连我自己都觉得羞愧。
人类对动物总是缺乏足够的耐心,他们以为吼两声就可以把动物驯服了。
其实那些比人类低等级的动物还指不定怎么想的呢,弱肉强食——为了生存也许它们必须暂时服从你,但说不定内心在嘲笑人类的不能慈悲为怀。
我们是高级动物,可是我们到底“高级”在哪里呢。
我答应了“小礼帽”之后,她就满意地走了,没走出两步我听到她打嗝的声音,紧跟着,多萝西也“嗝”了一声。
我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多萝西,“她爱打嗝,你也爱打嗝,是她学你,还是你学她,多萝西?”
背着三个娃娃、抱着多萝西站在城堡大门口等琼的时候,我远远望见老葛正在院子中央、背朝着我正侍弄他的蔬菜和花草。
每次来老葛都在这里,他不需要去金字塔的吗?难道那一次是万中之一的巧合?
“简!你早到了啊!”琼像从天而降一般,这种速度,确定是那个“闯入的灵魂”无疑了。
“刚刚到。琼,我……得谢谢你,照顾我那么多天。”我是由衷的。不管今天的琼是“哪一个”,我相信坐在床上码字、而他坐在床边读书的时光,都是他愿意留下来的记忆。
因为那也是我这几年来少有的温馨时刻。
“何必客气!多萝西也来了,小可爱!”我以为他会说出什么类似“小的时候你不也是一直在照顾我”的煽情话,没想到被他这么轻描淡写。
琼还会记得那些年少的时光吗?
自从我的腿好起来,被一个灵魂占据了太久的琼,果然又切换成了另外一个。那个从小到大就认识的、那个真正的琼,一定费了不少力气才在那段时光里不让这个侵入的灵魂出现的吧。
一个活泼开朗阳光自信不结巴,一个自闭话少不敢正眼看人还结巴;一个爱动,一个爱静;一个经常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从天而降,一个走路慢吞吞永远跟不上我;一个总是捉摸不透,一个却是我从小到大再熟悉不过的、患有轻微自闭的“小尾巴”。
自从在东方夫人那里知道了琼之所以来回变换的秘密,我开始觉得那个从小一起成长的琼好可怜。
总是不自觉地比较起他的两个灵魂——我知道这很可笑。
很难说我更喜欢和琼的哪一个灵魂在一起,应该说,结巴的琼让我感到更踏实,而这一个……似乎永远是一个充满了各种未知的灵魂,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刻要做什么。
——他自己知道占据了别人的躯体吗?他对这个世界是有多么不舍,以至于一定要把灵魂附着在别人的躯体上?还是有些事必须要通过这个躯体去完成?
有时候我这么想着,就觉得周身发冷。
我很想知道如果迪子在,会是什么反应。
七年了,迪子离开的这七年,她的影子已经刻进了我的脑海一样,挥之不去。
“嗨!想什么呢,看你这副模样,倒像是城堡里的幽灵。”
“不要乱讲!”琼的话让我想起那个惊魂未定的阁楼之夜。
我自然而然地用胳膊肘怼了一下他。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这是把他当成了谁?
琼倒是根本不在乎我的这一下子,他从我肩上的背包侧兜里拿出大门钥匙并打开大门。
大门不再“吱吱呀呀”响了。手巧的老葛是不允许自己生活的周遭有任何“动一动手指就可以收拾”的坏物件任其发展的。
他连我放钥匙的地方都知道——“那个琼”就不知道,他永远会只专注于他想专注的事情。
“不钻狗洞了?”我站在他身后故意笑他。
“大白天,有钥匙,又是专门来找老葛的,光明正大,干嘛要钻狗洞?你别忘了,没有我那个狗洞,上一次月黑风高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的笑容像极了我少年时代喜欢的莱昂纳多——灿烂、性感并带有一丝丝小坏,这样的笑容,那个我熟悉的琼是从来没有过的。
心跳很快。
“这是那三个娃娃吗?”把钥匙塞回包里的时候,琼注意到了包里的娃娃。
“是,就是衣服有点洗烂了。”我清楚地记得摔坏了腿的那天,琼也认出有一个娃娃像切小姐,还有一个娃娃像他的邻居。
今天的琼“换了”,我决定试一试。
“琼,你仔细看看,有没有一点眼熟?”
他从包里拿出来,挨个看了看,“当然眼熟,一个像切小姐,一个像我的邻居,这个……不认得。”
看来我猜得没错,如果不是过于惊吓或是本能排斥的记忆,两个灵魂是可以共享记忆的。
“切小姐看过了,她也吓了一跳,看来真的像。”
“她就没有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起初我也吓了一跳,不然怎么会摔得卧床两个星期,但现在也觉得可能没什么古怪,她本来也是一副芭比娃娃的长相嘛。”
“不对,还是古怪。”他重新又捏了捏那个像切小姐的娃娃,脸色忽然很阴沉。
“愿闻其详。”我不敢表现得过于吃惊,看来琼的两个灵魂对娃娃的认知度是不同的。
他不停地在娃娃的胳膊上捏来捏去,感觉就像在好奇地捏着切小姐的胳膊。
这个动作让我看来好像有一些对切小姐的不尊重。
“喂!你是在过一下捏切小姐胳膊的瘾吗?”
“简,你看看这皮肤!你不觉得很像人的皮肤吗?再感受一下!你捏捏,完全是肉身的感觉啊。”
“我自己洗的,我怎么没你那么多感受!”我笃定他是出于和娃娃分属两个性别,才会产生这样异样的感受。毕竟,过于逼真的芭比娃娃有可能也会引起他这样二十出头的男性浮想联翩的吧?
可这一捏,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53
“哎,你们怎么不进来?”老葛的招呼打断了我的恐惧。
当我和琼你一言我一语把对这几个娃娃的“触感”讲给老葛之后,他竟然笑了。
“就是这样的材质啊,失水以后硬邦邦的像极了硬塑胶,但是只要吸足了水分,特别是在水里浸泡之后,它们就恢复成类似人体皮肤的触感。”老葛说这些话之前,是迟疑了一下的。
“那为什么我刚刚洗完的时候没有这种触感?”
“需要一定时间来吸收,这应该是仿照木乃伊的制作方法研制的,奇怪,小镇有人会这种技术?这种皮肤处理技术已经有人研究明白啦?”老葛摆弄了好一阵子娃娃,还特地用老花镜好好端详了一番每个娃娃的面庞,“真是棒极了……真是想不到,精湛,精湛!”
“你指的什么,师父?”
“我研究了大半生都不敢实践,这种仿造木乃伊制作方法制作的……娃娃,像极了胎儿啊,这是我这糟老头子毕生都在梦想的事情啊!你们知道吗?我在来小镇之前一直负责研究尸检,其中尸体防腐是我多年主攻的重要课题,为了这项课题我曾经苦苦在实验室熬了多少个夜晚啊!”
我仔细观察着激动的老葛,曾经呕心沥血的感慨都写在他的脸上,连同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按捺不住的欣喜。
“这种材质失水后根本看不出材质,就是娃娃,但是洗过、水分充足之后就能恢复成为人体的皮肤,这是仿照世界上目前有考证的最最高级的木乃伊制作方法,很像胎儿,很像啊……”
“老葛,没有觉得你的话哪里不对吗?你在暴露自己的前后矛盾。”我忍不住打断了仍沉浸其中的老葛,“对于尸体防腐,你应该比我知道得更多,可是你却故意不涉及这些。根据古埃及人‘灵魂不死’的概念,木乃伊是表示对死者的敬意,世界许多地区都有用防腐香料,年久干瘪即形成木乃伊。深藏墓中不会腐烂的尸体,是为了静静等待着死的灵魂重新回来依附于□□……对于木乃伊的制作,你应该无需我来补课。”
老葛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简,你有备而来。”
“我不否认。你既然提到木乃伊制作技术,又说这只不过就是娃娃?!对这几个娃娃的疑惑,你应该不只是疑惑吧?!”
我有点激动,越说嗓门越大,感觉到自己的整个胸腔都在震撼。
“简!”琼一把把我拉到身后,他好像觉得我离老葛太近了,整个态度攻击性太强了,“你想要知道原因,不是这么个方式。”
“那怎么个方式!你给我一个方式!”我有点失控。
老葛把娃娃慢慢放到桌子上,仿佛内心里的秘密被瞬间击穿一般,一脸颓然。
“老葛师父,恕我冒昧跟随简喊您一声师父。”琼的语气令我十分陌生,但却像一剂灵丹妙药在我和老葛之间适时地设置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我知道,他是怕由于我的过激之辞导致不能挽回的后果。
“对不起,师父。”这一刻的惭愧是由衷的,“我……”
“简,让我来说,你冷静一下,”琼拽了一下我的胳膊,拉我坐在了老葛对面,“老葛师父,娃娃让你看出了小镇的秘密,是不是?”
“当然不只是疑惑。”老葛叹了一口气。
晚饭时几杯淡酒下肚,我要拦着老葛不要再喝下去的时候,却被他坚持谢绝了。
“老葛,你难道不知道酒精会破坏什么?!”
“我当然知道啦我的乖徒弟!可是有一件事你不了解,就是当一个人知道的秘密……秘密太多了,就只想离开,离开不得,就只有喝醉,喝醉不得,那就剩下去死了……去死,知道吗?你真的想师父去死吗?”老葛显然已经有了三分醉意,他的声音是颤抖的,情绪是失控的,拿着酒杯的手,也是微微颤抖着的。
我可怜的师父,究竟知道了多少关于小镇的秘密,以至于如此痛苦不堪?而刚刚的几个娃娃,又曾令他的内心几多恐惧却不敢道出?
现在就是时机。
我知道这样做很卑鄙,但还是狠狠心把一整瓶酒递给了他。
“简!你在干什么!”琼终于急了,“你今天是怎么了!干嘛这么和你师父过不去!”他一把抓过酒瓶。
“你就不想知道那个娃娃的秘密吗?不想知道阁楼的秘密吗?如果真的不想,你干嘛要和我一起去!干嘛要研究杀手数独!”
我咆哮着,几下撕扯之中酒瓶已经掉到了地上,一瓶酒当然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屋子的酒香。
撕扯中我和琼的手都划破了,血珠从手指划破的地方一滴一滴掉落。
我转身又从老葛藏酒的地方拿来一瓶——这个地方只有我和老葛知道,为了给他攒下这些酒,我曾经费劲几番周折。
“如今,就让这些酒发挥它们真正的作用!”我用牙齿撕咬开酒瓶的封口,给老葛倒了满满一杯。
琼当然不能看着我歇斯底里,但当他想要夺过那杯酒的时候,已经太迟。
老葛“咕嘟咕嘟”一杯下肚后,整个人的面色红润了不少。
“有很多少年想要去阁楼,自从你写了那篇连载之后,你知道吗?再这样下去你会很危险,简,你想好,你是不是一定要听。我不会害你!”
我和琼对望了一眼。
“简,你要听老葛的,虽然目的相同,但我不想你有事。”
时间太短,我来不及咀嚼琼话里的“目的相同”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果断地摇了摇头。
“我的徒弟我知道,她就是这么个犟脾气啊……我知道你勇敢,也知道你是故意的,对不对,简。”老葛和琼说这话的时候狡猾地看了我一眼,“别对你师父抱歉,简,我懂得你。”
有一股热浪窜上鼻腔。我面如铁色,心却狂野得想要冲出胸膛。
“简,你真的是故意的?”琼万分不解地看着我。
“看来你并不是那么了解我。”冷冰冰回答琼的时候,我是带着一丝失望的。
“天涯路远,一意孤行啊我的徒弟!”老葛已经醉眼迷离,但目光却咄咄逼人。
“是的,你说得对,天涯路远,一意孤行。”
“师父今天就依了你!趁着我还有一些记忆,趁我还活着,你想要知道什么?别等我不在了后悔啊哈哈!”尽管醉意朦胧,尽管我们之间的气氛就像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在空中狂乱飞舞,在这一刻我还是看到了一向爱开玩笑的老葛十分难得的认真。
我相信整个小镇只有我能体会到老葛每一句话里有几分玩笑几分认真。
这些年老葛待我情同父女,因为老葛的存在,我对我爸的思念才得以渐渐变淡,而那些太深太痛的思念不再折磨着我的每一场梦境之后,我才能静下心来开始写小说,也才有了今天。
我又一次为今天自己的“卑鄙”而自责不已。
“告诉我金字塔和阁楼的秘密,现在就告诉我。”尽管内心已经被蔓延开来的自责折磨得千疮百孔,我还是狠狠心问了出来——我紧紧用牙齿咬住下嘴唇,控制着自己不要哭,虽然知道自己早已不会流泪。
“简,你……你当真对你师父不管不顾?”琼惊恐地看着我和老葛对峙般的你一言我一语,在我耳边小声说。
“顾不了许多了。”我死死盯着老葛。
安顿好老葛躺下,我在他的耳边呢喃了一句,“老葛,给我做一个布鲁克林专属异域异域凶器,记得哦。你知道我是爱你的,老葛,”尽管老葛的舌头已经囫囵得说不清楚,我还是听到他说出“我懂,简。”
“过几天来看你!”我使劲握了握老葛的手掌。
老葛只说了一句梦魇一般的话,就睡去了——“不要妄想改变过去……过去任意一个细节的改变都会……都会引起未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当然,那永远不是你想要的结果。”
这句话就像一句催眠语,差一点令我由于懵懂而睡去,但是琼却记得来处——“简,他说的是蝴蝶效应,这是一部经典电影。”
琼的反应之快令我刮目。
彼时我当然想不到,这会是老葛在人世间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离开城堡之后,我和琼是用奔跑的——我只想快快回家,把师父老葛告诉我的秘密尽快写下来,这一刻内心里的感受,用“赴汤蹈火”来形容也只能是皮毛而已。
终于一口气跑到家门口的时候,我们俩对望着站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琼……你回吧,我到……到了!”
“不知道……老葛……”
“别担心,他扛得住!老葛命硬着呢!”
“简!简!简!”
“什么?!”
来不及细看琼脸上的惊恐更来不及回头,我就失去了知觉。
第三部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