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小镇》我是吴休想

33、第 33 章 47

　　47

　　“琼，你有没有穿过基路老伯那样的风衣……”面对琼的时候，我还是把后半句吞下去了。
　　我不能说出“抱着我回家”这件事。如果琼是原来的琼，他是断然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如果琼是后来的琼，如果……
　　“简，臆想吗？”
　　我开始相信老葛的话——是基路老伯，是“铁喉人”基路老伯。
　　“今晚去吗？我准备好了。”
　　“可以，虽然我不知道今晚你是哪个琼。”
　　他狐疑地看着我，“简，你可能患上了幻想症。”
　　“希望是。”
　　我几乎可以断定，琼的两面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是却基本能完全共享所经历的人、所经历的事情、所承载过的记忆——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有可能“其中一个琼研究了九宫格”而“另外一个琼陪同我前往阁楼”。
　　“得再去一次东方夫人家，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不是吧你？还要去那个小丹尼家？你不怕吗？”
　　“我会怕他？那我也不是我了。”我知道琼其实根本不可能听出我的双关语。

　　东方夫人来开门的时候，我们意外地发现小护士正要走。
　　要打招呼，却发现她神色慌张、满面倦容，根本无心寒暄——她裹了裹身上的大衣，和我们擦肩而过。
　　“这么不礼貌的吗？”琼疑惑地望着她的背影。
　　“琼，不要乱讲。”
　　东方夫人并不作声，她盯着琼的一举一动，直到我们两个都坐下——我感觉她似乎有话要说。
　　琼望见了坐在台阶上望下来的丹尼，丹尼的手里拿着他那个小喇叭，并举到嘴边比划了一下，这个眼神凌厉的小家伙，只消看一眼，会让你的整个早上都没心情。
　　“你……你好。”琼忽然变得结巴。
　　丹尼冷冷地看着我们。
　　“丹尼，去楼上玩儿。”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终于听了他妈妈的话，极不情愿地转身上楼。

　　“恕我直言，琼的体内是两个人。”东方夫人面无表情地说。
　　“不是双重人格吗？”
　　“可以肯定不是。”
　　我们不约而同望着琼。
　　琼被注视得有些慌张，低头摆弄着桌布，完完全全不是刚刚进来的样子。
　　“可刚才……”
　　“是的，只要一有点刺激，就有可能切换灵魂。”东方夫人说着，看了看通往二楼的台阶处、丹尼刚刚坐过的地方。
　　我想起刚刚丹尼在嘴边比划过小喇叭。
　　“琼，你去看看书架上的书，可以吗，东方夫人？”里面的套间，满满三面墙的通顶书架，我知道琼从小爱看书——当然是面前的琼。
　　东方夫人点了点头，她猜出了我的用意。
　　琼走进去，我望得见他很快就沉浸在书籍的海洋中。
　　“都是东方先生的书吗？”
　　“绝大部分是。现在他的书早就没人看了。”
　　“我会看，几乎每一本都读过。”
　　“谢谢你，简。”东方夫人的这句“谢谢”，让我一下放松不少。高贵的东方夫人想要认真地和你进行一场对话的时候，当然懂得要首先放下姿态的道理。
　　这个镇子上的女人，情商都高得厉害。
　　“他确实有点怕丹尼……哦是因为丹尼……很不同、不爱笑……”我知道后面的补充有点苍白了。
　　“我知道丹尼很怪。”
　　她的话一下子帮助了语塞的我，岂止是琼，每次看到丹尼阴森森的表情，我也会手脚发麻。
　　“你不是为了问丹尼来的。”
　　“对，既然……”我看了看琼，“能不能先给我解释一下琼的事情？”
　　“他的事情不是什么稀罕事，就是附身而已，不知道被什么人附身了。”
　　我不得不用手拢了拢发际来掩饰慌张，我知道我的手看起来可能有些抖。
　　十八岁的时候切小姐就说过我有着超越年龄的理智和城府，现在看来都是错误的认识，特殊的家庭环境总是让我不希望别人看出来喜怒哀乐而已。
　　东方夫人用她独有的洞穿力超强的双眼凝视着我，“简，你应该知道那个人是谁，虽然我并不知道。”
　　“是的……我知道。”我想起琼描述过他的“两个灵魂”碰面那次，“可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事情呢？”
　　“这种事我在小镇确实没有遇到过，但是之前确有见过。”我知道她指的应该是小镇外面的世界，“一般都是即将离开的躯体却有一颗不舍的灵魂，才会找到人附身。附身有好几种方式，这样的方式应该是原来灵魂的善良使然。”
　　“对不起我没听懂。”
　　“就是他虽然借用了你的躯体，但是并不剥夺你的灵魂，而只是一种借用躯体附加他自己灵魂的方式，只是让自己的灵魂可以偶尔地冒出来看看这个世界。应该说，这是一种尊重原躯体灵魂的附身方式。”
　　“是有选择性的吗？”
　　“有时候是，但有时候就只是随机。我给你倒杯咖啡吧，要不要加糖？……简？”
　　“哦！要……要加糖。”
　　东方夫人起身去做咖啡了，我望着套间里专心看书的琼，一时间五味杂陈、心痛不已。

　　“东方夫人，其实我今天来，是因为另外一件事。”
　　在一杯咖啡的香气缭绕中，我确认自己又恢复了意识。
　　“我想要……和我爸对话。”
　　“我知道你爸爸是个好人，简。”
　　“你认识我爸？”
　　“我在东方的书里读到过关于你爸，可惜，他从来不会跟我讲这些……现在想来，也是一种对我的保护吧。”东方夫人的脸上掠过一丝深深的忧郁，“我们……”她环顾了一下四周，“你需要坐在台阶这里，简。”
　　“为什么会是我？”
　　虽然东方夫人的配合出乎意料，可我还是想知道原因。我的话里当然不无真诚，但其实关于刚刚“想要和我爸对话”的请求也是想要试探一下她的能力，这一点，她应该已经看出来了。
　　和高智商高情商的人对话，每一句话都必须保证先在脑袋里检验了三遍、确信有价值才行。
　　“是相互的，人与人的相处，一直都是相互的。”我懂她话里的意思，一定跟小丹尼的反常有关，一定还有些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坐在台阶上的时候，我开始对究竟能不能“和我爸对话”这件事感到一点毛骨悚然。
　　“事实上，我有过‘鬼压床’的经历，胸闷，身体完全动不了，越用力越难受，还发不出声音。只不过之前不知道您是通灵师。”
　　“可以试试走阴。”她没有再多说，示意我去坐在台阶的最高端处，然后自己坐在最底端背朝着我，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看着她的背影，我对“走阴”这件事产生深度怀疑。
　　我并不知道她嘴里碎碎念一些什么，说实话，尽管已经阅读过大量关于她职业的各种知识和各国案例，但到现在我也不相信什么“通灵”，我知道这并不是一种什么法术，而只是修行过程中的一个状态，是帮助活人与往生亲人沟通的媒介——但，我就是不相信。
　　时间过去了好久，眼里她的背影渐渐变得模糊，我坐得几乎要睡着了。
　　套间里面的琼还在看书，一点动静都没有——琼从小就爱看书，扎在书堆里拔不出脚的那种。
　　幸好，现在的琼，是琼。
　　“简，我看不到你爸爸。”她忽然说话，依然背朝着我。
　　“啊？为什么？”
　　“看不到你爸爸的灵魂。你是不是不会掉眼泪了？”
　　“是。”
　　她转过身来，“你的‘鬼压床’，只不过就是睡觉姿势不对，疲劳或者用脑过度。”
　　“你说的可能是对的……”“走阴”这种事情，我宁愿相信是假的，如果可以成功，不就说明我爸确实和我天人永隔了。
　　“对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你的血液不正常导致。”
　　血液？！

　　尽管在东方夫人家并没有达到我预期的“通灵”效果，但还是比较欣慰：第一，知道了琼的异样起因，尽管可能从这一刻起我忽然不懂得怎样和他相处了。第二，知道了我的‘鬼压床’可能是在体检室看到的我和琼之间的秘密导致。第三，关于东方夫人无法做我和我爸之间的媒介这件事有两种解释，她要么一直在故弄玄虚根本不具备通灵的能力，要么，就是我爸还活着。
　　如果她在故弄玄虚，如何在小镇立足的？特别是东方已经不在这里之后？难道还有什么隐情？关于丹尼？
　　如果她没有故弄玄虚，我只需要接下来观察一下小护士，很快就知道了。

　　“可不可以跟我们去一趟阁楼？”
　　“不，绝不。我只去过那里一次，就要了我丈夫的命。”
　　如果她的话都是真的，那么，我爸还活着。
　　她的这句话，让我更加确信阁楼是必须要去的，这一次，好在有备而来。

　　48

　　直到站在城堡大门口，我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喊老葛出来一起去。
　　琼曾经在未与我一同前往的情况下忽然出现在阁楼，他说过他有办法——我决定不惊动老葛。一旦用钥匙开大门的话，他一定会被惊醒。
　　他找到的入口简直跟个狗洞也差不多。无非就是有一处外墙的下面土松了，他把那些土扒拉出好多，搞出来一个洞而已。我站在他的身后，看他趴在地上用早就准备好、埋在这里的工具一点一点专心挖洞的样子，需要狠狠地深呼吸和用力地憋住——才能接受这个可能早已陌生了的琼。
　　一直以为不过就是双重人格，原来他是兼具着两个灵魂的人——以我在小镇生活了二十五年、仅仅凭借着学校里的知识建立起来的“扼要”的人生观，是根本无法撑起足够的勇气面对他的。
　　起码短时间内我做不到。
　　我们钻进来后又用松枝和土掩埋好了那个洞。
　　“这……这样不容易被……被发现。”
　　“我知道，你说得对。”
　　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好不容易等到琼“被附体”的那一个做事果敢的灵魂出现了，却在东方夫人家里由于小丹尼的出现而瞬间瓦解。
　　无法确定现在这个我熟悉的琼能不能完成今晚的计划。筹划了这么久不能前功尽弃，一切只能走着瞧了。

　　城堡当然也是锁着的，琼说他上一次从城堡走的时候，就已经为下一次来做好了准备——一层的后面，有一个窗户是虚掩着的。
　　就这么轻而易举进来了。
　　轻而易举的原因很容易解释——这里早已空无一人。
　　我们互相对视了一下，拾级而上。
　　跟在琼后面的我此刻确实在担心着一个问题：今晚的琼，还会不会听到阁楼的声音？这是他的另一个灵魂才具备的能力啊。
　　“琼，”
　　他停下来回过头。
　　“你猜，丹尼会不会在这里？”
　　“你说……什么？他……他怎么会……”
　　“丹尼！我刚刚在一楼大厅跳进那个窗户的时候，看到他站在房间的角落里看着咱们。”我不知道这种铤而走险会不会奏效，撒谎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每一个毛孔也竖了起来。
　　我看到琼的喉咙一提，又下去，又一提，又下去。
　　这是他紧张时候的惯常动作。
　　“在哪？！我下去看看！”
　　他冲了下去——果然，这个办法奏效了。
　　想要拦着他又怕瞬间被戳穿，这个恶毒的谎言就起不到任何作用了——看着他飞快跑回那个房间的时候，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城堡越来越破败，越来越空荡，我听得见琼跑下去的脚步声，连同着那脚步声的回声。心里掠过的一丝恐惧使得我不由自主握紧了楼梯的栏杆。
　　转圈螺旋上升的栏杆已经开始有一点松动了，我缩回了手。
　　几分钟后，他三步两步窜了上来。
　　“琼，对不起。”这句道歉，我是由衷的。
　　“没事儿！你肯定有点紧张了，简，别怕，跟着我。”他拉起我的手。
　　他的手很温热，忽然有一股暖流像勇气一样传递了过来，传遍周身。

　　我们一前一后站在阁楼台阶最顶端的时候，琼从包里掏出纸和笔，一边举着那个大锁头看，一边记录着之前他说的方法——我知道，他要做杀手数独了。
　　看着他神情专注的样子，我已经不想再揣测关于他的两个灵魂的事情了——也许此刻，正中下怀。
　　我凑过去看，只见他画了一个九宫格，每一个格子里又有九个小格子，每端详一个“Gargoyle”，他就用大拇指来回摩挲好几遍，每一次摩挲后都会记录下来一个数字，时不时翻出我给他的那本“辛加闪密码”查找——这真是太难了，我咽了咽口水缩了回来，背朝着那扇门坐下。
　　今晚很奇怪，我竟然听不到阁楼里的任何声音，酝酿了这么久，准备了这么久，而琼——那个能听到阁楼声音的灵魂恰巧就在我身边，也居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锁打开了还会恢复原样吗？
　　琼研究这些的时候，一定是原来的灵魂吧？
　　那个最近总让我耳根发热的灵魂此刻就在眼前。这是篮球明星啊，我十四岁的时候亲眼看着他对迪子真挚纯洁的感情……
　　时间好像停滞了一半，我睡着了。
　　琼打开那把奇异大锁的那一声令人激动的“咔哒”，终于把我惊醒。
　　睁开眼的时候，琼的脸正对着我的脸，他看着我，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感到又一次耳根发热。
　　我回过头，望着打开了门的阁楼——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简，你还要不要进去？”琼举起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说。
　　我盯着他好一会儿，“你要不要？”
　　“当然。”

　　老实说，这一刻，心是狂跳不已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能够进来。
　　如果有一个时刻你等待了太久太久——终于身处这一时刻的时候，你会是什么感觉。
　　“简，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原来他也对此觉得狐疑。
　　“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走到窗前，仔细看了看那窗户的构造。
　　早就锈死了，严丝合缝。根本不可能有风吹进来的呼啸声，绝对没有这种可能。
　　那晚的呼啸声，是幻听吗？孩童的嬉笑声和哭声，原来都只是一场幻听？！
　　“稍等。”我想起带了那个当年和我爸用光晃出“辛加闪密码”的小手电。
　　透过微弱的手电光，我紧紧挽着琼的胳膊，我们一寸寸地在阁楼里寻找着任何能看到的东西。
　　除了破木桌、破木椅，剩下的就是一些破旧不堪的娃娃了——全部都是破的：头发脏得一缕缕的，衣服恨不得一碰就成灰。
　　“琼，这里应该很多年没有人上来过吧。”
　　“除了我和你，谁会进这里看呢，简，咱俩的好奇心是不是有点太重了，为了这一天，我已经苦苦熬了三周。”
　　我知道他指的开锁密码。
　　“就算三年都是值得的，我知道你和我一样，从前在这座城堡里看爸爸的时候，没有一次不想要进这里一探究竟。”
　　琼侧身，双眼紧紧盯着我的。这一刻我忽然很想问问他：你还记得你爸爸吗？你还记得迪子吗？
　　话到嘴边终于吞了下去。
　　我相信一切都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为了这一天，不得不踏下心来慢慢追寻，急功急利除了适得其反，还有可能失去琼。
　　无论是琼的哪一个灵魂，我都没有想过要失去。尽管……我缩回了刚刚情不自禁挽着琼的手，忽然有一种罪恶感。

　　琼捡起一个娃娃并用袖口擦了擦那娃娃的脸，手电的光太微弱了，实在看不清楚。
　　我凑过去闻了闻，呛得咳嗽了几声，不得不说，这里的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烟尘的味道，这种味道就像发了霉的仓房，令人从鼻腔到喉咙一贯而入地不舒服。
　　“我带回去一两个怎么样？”
　　“倒是像住过城堡的小孩子丢下的，早就不会有人要了吧。好吧，你要带就带。”琼又从桌子上随便拿了两个娃娃，一并塞进他的双肩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