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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41 ...

  •   41

      一大早就被我妈在客厅里来回走动的声音惊醒了。
      打开卧室门的时候,多萝西一下子冲了出去,它好像又嗅到了桌子上“虾”的味道。
      合上电脑之前,我看了看昨晚写下的最新两篇连载——“卡路里机器人”和“杀人的小喇叭”,才一宿的功夫,评论区已经热闹非凡了。
      少年们煞是可爱。相信有这些东西的人,都是内心里年轻而可爱的人。如果一个人活到无论什么时候都清楚自己在哪,自己是谁,要怎么做才是对的——是不是也很乏味。
      安那天的反常历历在目,如果说对于卡路里的识别是脑袋里面早就存储好的技能,那么对于根本不认识的人全身各种指标的“报数”,未免就没法解释了。
      而那个死死盯着我的小丹尼,在我最新的连载中也变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小杀手。
      我看了看点击率,又看了看连载下面的评论区——不出所料,少年们对这些内容简直狂热极了。
      他们总是喜欢并不真实的事物,喜欢哈利波特,喜欢暮光之城。
      这些经典著作也曾给我的年少带去几多充满幻想的时光啊。
      很可惜,我的水平比罗琳差得太远了。
      如果有一天能遇到六岁时就开始编故事的罗琳,我一定会追上去问一问当年她二十四岁、在曼彻斯特前往伦敦的火车旅途中,遇到那个瘦弱并带着眼镜的黑发小巫师朝着她微笑的时候,心中究竟是无比欣喜还是毛骨悚然,而她在写第一本书的五年时光里,带着一个婴儿车里的小婴儿、缩在咖啡馆的角落里编故事的时候,可曾和我今天一样有一种孤单而伟大的感觉——其实何止这一、两个问题呢,我想,我的问题大概会有一箩筐的吧!
      关掉录音笔之前我依照习惯不由自主地打开回放键——每一次录完第二天的素材,我都要在清晨的时候再打开听一听,可能这样做会让我迅速回到昨晚的构思当中吧。
      “所以,我想我和东方夫人恐怕还会见第二面,而下一次,我一定会说出我的计划,当然,阁楼在小说连载里需要换一个名称。嗯,今天计划去看一下师父老葛,老葛出现在金字塔里,总应该有一个合理解释的……”
      录音笔是永久“电供应”,估计昨晚说着说着我就进入了梦乡,但这并不妨碍它早上照常运转。
      就在我的上一段话结束之后,估计太困所以睡着了,录音笔由于没有及时关掉而出现了“沙沙沙”声,有点刺耳,我刚要关掉,忽然听到里面传出来多萝西一阵持续不断的打嗝声,还有“呜呜”的声音,虽然多萝西平时也不是“汪汪”地叫而一直就是“呜呜”地叫,但是……
      我拿着录音笔听了好久,确信昨天半夜里录音笔录到的,是小孩子哭泣一般的“呜呜”声。
      那和多萝西平时的声音,是不同的!

      “简,你出来一下,我和你说一件事。”
      来不及多想,把录音笔关掉我就去了。录音笔承载了我太多的秘密,绝对不可以让我妈发现。
      我妈说“有一件事要说”的场合,并不多。
      她正在摆弄那盆兰花,把喷壶里加了一些淡红色的液体,晃了晃,然后喷到兰花的根部和叶片上,又拿一块小碎花手绢,开始细细地擦拭。
      我小的时候吃饭不小心吃到嘴边,我妈也是拿一块小碎花手绢给我擦的。
      对这盆兰花,她竟然能做到这么多年始终如一像对一个孩子般的耐心。
      那淡红色的液体不应该是“营养液”的吧,一盆兰花而已,有没有必要和人一样用这么金贵的“长生不老药”呢。
      可是看我妈那严肃庄重的神情,又似乎就是。
      不过有一件事确实令人难以置信——这盆兰花的年龄,应该比我还要大。
      “我应该叫他‘哥哥’还是‘姐姐’?”尽管极力想用一种再庸常不过的语调,我可能还是泄露了一点点嘲讽之意。
      “随你便。”她的回答不出所料。

      我妈告诉我,小护士要和迪子爸结婚了。
      这是今早我听完录音笔里多萝西的声音之后,受到的第二次惊吓。
      “没有听错?”
      “我不觉得她会对我撒谎。”
      小护士和迪子爸——这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迪子和她妈妈已经离开小镇七年。在这七年的时光里,每每在十分不情愿的情形之下偶然见到这个男人,都会令我遏制不住地怒火中烧。
      如果他肯和可怜的母女俩一起走,现在迪子一定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一如既往幸福地生活着的吧——失去我,她可以结交新的朋友,毕竟离开的时候才只有十八岁,还有大把的好年华在等着。
      但是余生失去父亲的痛,用什么弥补得了?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了,小镇上那些曾经失去亲人的人,再清楚不过了。宁可放弃一切血缘亲情也要拼却了一切留下来的人,又何止迪子爸。
      小护士的父亲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名作家,从知名度上甩了我几条街——至少从目前看是这样的。迪子爸真会选女人。
      尽管如此,我对这位大作家一点也没有仰慕之情,我不喜欢他的写作风格,通篇史诗赞歌一般的语言,华丽而不知所云的词藻堆砌,看上去就像一个虚无的空壳。
      可是他的书很受欢迎,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人们大概更喜欢闭着眼睛生存。很多事说不定不是不知,而是宁可不知。
      开始写作以后我慢慢地发现,小镇上其实很多人都存在着心理问题。比如琼的自闭加双重,比如我的焦虑症和轻微社交恐惧症,比如丹尼的人格障碍,比如切小姐曾经患上的神经性厌食以及“物质成瘾”——她的物质成瘾何止是对于酒精,至于安和我妈,更是一时无法判断的复杂问题……
      很多人都觉得自己很健康,他们把自己出现脱离轨道的部分行为称为“个性”或者“性格”——而小护士父亲,那个大唱赞歌勾勒伊甸园的作家,正是这种愚蠢的推波助澜者。

      手里捧着这一小盒票子走到小护士家门口的时候,我开始相信临出门前我妈对于我质疑她送“票子”这种俗不可耐的贺礼时,她说的一句话——投其所好。
      我不太相信年龄差了几乎两代人的一对男女,是如何产生“爱情”这种东西的。
      切小姐说过,现在的小镇根本没有爱情这回事了——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但我相信爱情是和荷尔蒙有关的,如果不是全镇人在体检时候注射的那些“营养液”与“荷尔蒙”相克的话,就应该只是切小姐的爱情消失了而已。
      ——我的想象力未免太过于丰富了。
      此刻,这对新人正肩并肩站在这栋房子的院子里,他的手握着洒水机器的手柄,而她的手握着他拿手柄的手——他们的手就这么幼稚地叠加在一起,像两个恋爱傻瓜一样,甜蜜而陶醉地望着彼此,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已经打开院子门。
      “简!你来了我太高兴了!”院门的“吱吱呀呀”声终于还是结束了这场“院子里的秀恩爱”。
      小护士对我永远都是尊敬的,这跟我现在小有名气也许不无关系,当然,更主要的还是因为商医生。有一种人就是这样,他们似乎对一切具备权势和地位的人都满怀着敬仰之心,这反而经常遮盖了他们内心最真实的态度和想法。
      用那些爱八卦女人的话就是——她很是“拎得清”。
      事实上从八年前她跟着我妈进实验室那时起,她就对我这样了。
      我看着她脸上虚假的笑容,又看了看迪子爸躲闪的目光。
      “我妈让我来送贺礼,祝福你们。”尽管语气听上去平淡得不能再平淡,可看到一对男女这么腻乎地黏在一起,一点点祝福之意还是要有。
      我递过去那个纸盒子。
      小护士接过来迫不及待地打开一道缝隙——她居然连等我离开再看,都等不及。
      我看到了一个看到那个盒子里的东西之后满眼放光的小女人,站在她心爱的男人怀抱里,手里捧着更加心爱的东西。

      “哦,你进来坐坐吧!他……他一直就想和你好好聊聊。”他们俩的身高差,令被那个男人环抱着的小护士扭身看他时,不得不几乎仰面一百八十度。
      而她成熟的未婚夫——迪子爸,正不好意思地松开她的手。那两只手开始无措地交织在一起,“哦是的是的,简,进来喝杯咖啡吧。”
      我想起每次走到迪子家院子门口等迪子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
      这个男人令我十分反胃。
      “谢谢,我还有事情要办,下次吧。”
      “等等,简。”迪子爸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赶忙进屋,不一会儿拿出来一个大大的鞋盒,我认得出——那是他的手工鞋设计室专属鞋盒。
      “早就准备好了,请你带给商医生,这双是限量版的,除了商医生,她还有一双,”他宠溺地看了看小护士,“一共三双,镇上还有一位女士。”
      “是切小姐定制的!然后我让他给我和商医生各做了一双。”小护士嘴快,但我知道,这些话迪子爸是根本不打算说的。
      自从他在自己的设计室门口亲眼看到我责怪切小姐又来预约定制款皮鞋之后,就应该心知肚明:我和他之间的恩怨,是永远无法化解掉的了。
      我接过那个大大的盒子,“那么,祝你们百年好合。”

      42

      到城堡的时候,月亮已经高悬在昏暗下来的天空中。
      我爸离开的这十一年,有多少时光,我来这里就只是为了师父老葛。
      自从十八岁拜老葛为师学射箭,我对人生的看法似乎也一点一点受着老葛的影响。如今城堡除了他空无一人,有时候我甚至怕他会老、会死,我不知道那时候城堡还会不会吸引着我。
      老葛这几年老得太快了,所有人都在“冻龄”,唯独他,不知道为什么老得这么快。
      时间果然是治愈一切伤痛的良药。
      这七年来,老葛渐渐已经变成了我来城堡的唯一意义。
      我掏出老葛给我的大门钥匙——这把钥匙,在来看我爸的十几年漫长时光里,曾经多么渴望能够拥有。
      老葛终于配出了一模一样的钥匙。当他把钥匙交到我手里的时候,看着他满含着慈祥的双眼,我知道他一直就懂我的心事,多想大哭一场,可惜,我已经不会哭了。
      老葛说,没有眼泪挺好的,眼泪太煽情。

      推开门进入老葛的房间,竟听不到一丝动静。
      “老葛?老葛?”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我走进里屋,看到老葛正躺在床上有气无力。
      “老葛?”我趴在他身边轻轻唤了一声。
      他艰难地睁开双眼,看到我,挣扎着想要起身,“简啊,你有好多天不来了。”
      “老葛,你怎么了?”
      “老了,浑身不舒服,各个零部件都不行啦。”
      “你都不去体检的吗?镇上这几年连一个病患都没有,医院都看不到有人去看病,这说明体检可以祛除疾病啊老葛。”
      “傻孩子,能祛除病患的恐怕……不是体检呦!我已经好几年不去体检啦!”
      这怎么可能!按我的理解,镇上从来没有人可以错过体检的!
      “是我自愿的。”老葛补充了一句。
      我扶着挣扎要起来的他,帮他倚好,坐起来的老葛看起来稍微好些了,但仍大口喘着粗气。
      “老葛,为什么他们会允许你不去体检?”
      “都说了,我是自愿的。你想说那些小药水?我知道的。”
      “对啊,那小药水。每一个人都在年龄上停驻,每一个人都不会生病,怎么你……”我又气又恨。
      “简,那些东西,对我没有用的。”
      “你不是肉身吗?你不是正常人吗?”
      “简,也许要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咳咳……”
      一阵猛烈的咳嗽之后,老葛终于咳出一口鲜血。我用一块布接住了那口鲜血,顿时,白色的布染成了红色。
      “老葛,你的肺出了问题!”
      “不要紧的,老毛病。”他摆了摆手重新躺下去,虚弱极了。
      老葛一直都是精气满满,我从来也没有看到过他这副模样。
      “让商医生给你治!商医生什么病都能治!老葛,你要听话!”我急了。
      “如果能治,他们比我自己还不希望我会死呢。”
      老葛的话令我错愕。
      但他喘着粗气的声音,让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葛,你告诉我,那年从大姜那里抱我回家的人,是不是你?”
      “你说什么,简,我听不懂。”
      “就是切小姐和大姜被带去戒酒的那晚啊,是不是你,把我送回家的?”
      “简,”老葛吃力地捶了捶胸口,我忙用拳头轻轻替他捶了几下后背,“咳咳……唉,好受多了。”
      “不是你会是谁?我一直就以为是你的,可是不敢问。”
      “哈,现在怕我死了就没有答案了是吗?”
      这副模样仍不忘开我的玩笑,他的话让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知道仅仅凭借着喘气的声音就断定是谁,未免草率了点。
      “简,你从小到大,是不是有一个人总偷偷跟着你?”
      我一下子听明白了。

      扶老葛躺下后,我看着他大口喘着粗气,就像一个根本放弃了求生欲的人,丝毫不恐惧后面要发生些什么——哪怕死亡。
      老葛到底是做什么的,难道仅仅就是学校的老师吗?
      看他的喘息声逐渐平稳了,我出去洗了洗手,并用一个密封袋子把染了老葛血液的那块布密封了进去,然后放在门口的地上,以便提醒自己带走。
      我重又进屋,“老葛,你应该去医院,那里有机器人护士照料你。”
      “离死远着呢,简,就是太累了。还是没有去射箭吗?技多不压身,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用上,比如我给你配的那把钥匙。”
      老葛话里的意思,似乎不是一下子能揣测得到。
      “我会练习的。老葛……你能告诉我来小镇之前是做什么的吗?”
      “一所医疗大学实验室的教授。”
      “研究什么?”
      “尸检。”回答得如此痛快,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难怪对于生死根本不当回事。一个总是闻到死亡气息的人,是根本不会惧怕死亡的。
      “你看着我的眼睛,老葛。”我用双肘支撑着自己的下巴,好能让我们彼此看清楚对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是想和你师父来对汤琼那一套吗?”老葛笑了,他的笑容里满是沧桑。
      我想起我爸临走之前那些苍白无力的笑容。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我怕我再不问,就没有机会了。
      “哪里?我出现在城堡的任何一个角落……咳咳,不都是合情合理的吗?”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老葛,不开玩笑,我的小说你也在看,你知道我困在了哪里。”
      “简,”老葛突然特别严肃,“我担心的正是,你一定不仅仅是为了写小说。”
      “我担心的也是,你一定不仅仅是只守着城堡。”
      “我是学校老师,在学校的工作肯定还有一部分的。”老葛的回答连半点迟疑都没有。
      来之前准备的那一套说辞,面对如此虚弱却不失淡定的老葛,竟然没有起到分毫的作用。他好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天来应对。
      “金字塔下面的吗?”我知道这个时候退缩的话,有可能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对,就是那里。”
      “你在那里做什么?”
      “简,你只要记住,不管我在那里做什么,你是绝对绝对不可以去的,记住,绝对不可以。”老葛很少言语重复啰嗦。
      他的这种和我爸当初离开之前一样“饱含叮咛”的方式,让我觉得心发慌。
      “那里有鬼吗?”
      “你是写悬疑小说的,我说有,你会不会信。”
      老葛又一阵剧烈的咳嗽,我不得不终止自己的好奇心。
      现在这一刻,如果有什么办法能救老葛的命,比我找写作素材和探究金字塔下面的秘密,重要得多。

      替老葛锁好大门要离开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望着城堡的阁楼处凝望了良久。
      迟早还要来。
      有一些重要的事情,我必须加快进程。
      希望老葛在这段时间能够撑住。老葛的房间让我嗅到了一丝死亡的味道,这让我惶恐不安。
      知道商医生今晚不会回家,我干脆拎着那个密封袋子直奔医院。

      “这是什么?”商医生把密封袋举高了对着灯光看。
      “老葛吐出来的血。能帮我解释一下吗,有一些事情,肯定是你知道而我不知道的。”
      她放下袋子,表情忽然很严肃,“简,我知道就够了。”
      “当然不够!你知道老葛是我师父!”
      “可老葛不仅仅是你师父。”
      “还是医院金字塔下面负责尸检的人吗?”
      我的话显然让她瞬间跌入大吃一惊的深渊,“谁跟你说的?老葛?”
      我未置可否,只要能拯救老葛,我什么都不在乎。
      “剩下的事你不要管,我来。”
      “你能做什么?!如果能,当年你会对我爸置之不理吗?如果能,那个小剃须刀你保存了十一年,你又拯救了什么?”
      “我拯救的事情,你看得到,不需要我废话。简,我不想你有事。”
      “不想我有事?你眼睁睁看着我爸离开我,迪子离开我,现在老葛又要离开我,你真的是不想我有事?!”
      “老葛不能有事,老葛一有事,小镇就要有事了。”商医生就像喃喃自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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