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春天》月相照

28、结局

　　杨勇定的闹钟是早上七点四十五。
　　他上班是八点半，起床距离公司打卡时间只有四十五分钟，家里离公司的路程开车大概二十分钟，如果没有苏玉容的话，时间会显得十分紧迫。
　　杨勇睁开眼，身旁的苏玉容早已不见，慧慧早上八点钟上课，这个点苏玉容正在送慧慧上学的路上。
　　他打了个哈欠，翻身下床，拖鞋已经整齐地摆在了床边，他套上拖鞋去浴室洗漱，他前段时间痛风犯了，这几天才好转得差不多，不过不影响上班，起床时间也没有因此提前。
　　水龙头往右边偏一些，出水的温度就刚刚好，他回想起刚工作那几年，经济条件还不太好，苏玉容舍不得用燃气烧热水，总是早早起床用烧水壶烧好一壶开水倒进暖水瓶里给他用来洗漱，他一直以为那一壶水是一家人用的，后来才发现这壶水只是给自己和慧慧用。
　　杨勇盯着镜子里帽胡茬的自己，已经不年轻了，脸上的肉有些下垂，怎么看都像是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苏玉容也是如此，她的容貌有些衰老，额头和眼尾都有肉眼可见的皱纹。
　　杨勇建议她去做做美容，苏玉容不愿意，她说人都是会老的，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没什么意义。
　　怎么会没意义呢？
　　刘萏看起来就漂亮多了。
　　郑智况这小子，人脉资源确实广，可以多多合作。
　　杨勇吐掉嘴里的水，扯过毛巾擦擦嘴，毛巾扔在洗手池上，苏玉容回来会收拾的。
　　今天的早餐是裹满芝麻酱的面条，还有一碟猪头肉。
　　苏玉容有一手好厨艺，而且醉心于此，总是变着花样给他做美食，要是她身上没有油烟味就更好了，想和她亲近的时候闻到她身上的油烟味，兴致立即全无。
　　杨勇把一碗面条吃了个精光，他看看时间，刚好八点整，得去上班了。
　　油门一踩，汽车驶出地库，这辆车还是他四年前干了一笔大单子时换的，开到现在已经有些旧了，等这段时间和郑智况的合作结束，又能换一辆新车开，这几年工作不算特别顺畅，新跳槽的公司同事刺头多，他烦躁的时候偶尔会把气撒在苏玉容身上，不过近一年情况又好转了些，和郑智况的合作也越来越频繁，收入越来越高，日子真是有奔头，杨勇想到这，有些志得意满。
　　噢，对了，今天是几号来着？十六号周五，刘萏的生理期应该过了，可惜他这几天腿脚不利索，没法去美人乡躺躺，有点可惜，之前买的药也快吃完了，今天得网上买点寄到刘萏的住所去，免得表现不佳又被她嘲笑，这女人漂亮又泼辣，带劲得很。
　　二十分钟的路程里，杨勇已经把大大小小的事情在脑海里安排好了。
　　八点二十分，他准时到达办公室完成打卡，离上班还有十分钟，他去茶水间洗了洗杯子，随后泡了一杯茶，茶叶是吴威送的，他带了一盒来办公室喝。
　　他和吴威之前的关系不冷不热的，偶然的一次合作，请吴威来家里吃了顿饭，后来联络的多了些。
　　吴威这人挺大方的，隔三差五送点东西，动不动喊出去吃夜宵，应该是有什么事想请自己帮忙，但既然吴威还没开口，他自然也就装不知道。
　　八点三十，公司的同事都来齐了，文铁公司的考勤管理非常严格，迟到一分钟就算旷工半天，要扣两百元的工资，两百对杨勇来说是小钱，但是通报就有点掉面子了，他从来不迟到。
　　“杨主任，请问财务部的资料准备好了吗？”
　　杨勇抬起头，是综合部的陈靓，他有些不耐烦，小年轻看不懂眼色也听不懂话中话，非得凶两句才知道好歹，何况陈靓又没什么背景，骂一顿也不要紧。
　　“天天来要资料你烦不烦？财务部没事干，等着给你提供资料？自己去找去。”
　　陈靓没要到资料，眼眶含泪地离开了。
　　一大早就来要资料，真晦气，杨勇心气不顺。
　　微信群里跳出了消息，是吴威几个人约他吃夜宵，估计又是海鲜烧烤和啤酒，他有点嘴痒，可痛风还没好呢，还是再忍一忍。
　　忙忙碌碌一整天，临到下班前，又来了一个工作，很急，明天就要，杨勇烦躁地暗骂一句，看来明天又得来加班了。
　　晚上回到家，晚饭已经做好了，苏玉容和慧慧一直没吃饭，在等他回家，他在餐桌上吃，苏玉容和慧慧在茶几上吃，苏玉容说结婚这么多年，她的身材有些走形，要减肥，得吃素点，慧慧黏着她，也吵着要一起在茶几上吃。
　　随便她俩吧。
　　晚餐是小酥肉、红烧猪蹄和辣椒炒香肠，杨勇风卷云残地一扫而空，不得不说，苏玉容的厨艺确实了得。
　　他忍不住夸了苏玉容几句，苏玉容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略有几分风情。
　　今晚……要不……
　　杨勇意动，刚一起身，脚趾传来刺痛，靠，痛风还没好全！
　　算了，玩会手机睡觉吧，明天还得去加班。
　　……
　　周六加班不打卡，杨勇是早上八点五十到的公司，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又听到了打卡声，他去财务部门口处的饮水机倒水，余光瞟到来人是陈靓。
　　没背景没人脉没资源的年轻员工，多干点活是应该的。
　　他接了水，重新回到了办公桌前。
　　早上十一点，杨勇有些许尿意，他起身准备去厕所，发现坐了一上午，脚又开始有点疼了，他扶着凳子站起来，瘸着走了两步，主任办公室离财务部的门口还有些距离，杨勇咬咬牙，打算一鼓作气走到厕所时，意外发生了。
　　他早上接水时手晃了晃，水洒了些在地板上，这会走得急，他一时不察，滑了一跤，后脑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听到了重物砸地的声音，脑后随之而来一阵剧痛。
　　是谁摔倒了？自己吗？杨勇迷迷糊糊地想。
　　这次好像有些严重，他的眼前出现了短暂的黑暗，他无法凭借自身的力量爬起来，还好公司还有陈靓，她会救自己的。
　　杨勇的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求救声。
　　“救……救……命，救、救……我”
　　没有人来。
　　陈靓呢？陈靓怎么没来，都是同事，她肯定会救自己的，糟了！她是不是上厕所去了？
　　要爬出去，爬到门口，否则陈靓上厕所回来看不见自己就惨了。
　　杨勇用尽全力翻了个身，他全身都在痛，只能靠着小臂的力量，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往门口爬。
　　陈靓上厕所可真久啊，女人就是麻烦。
　　杨勇愤怒地想，等他被送去医院休养好了，要好好说她两句，这么不利索怎么把工作干好？
　　他终于爬到了门口，面前仍旧空无一人。
　　陈靓呢？到底去哪了？她还没回来吗？她肯定会救我的。
　　杨勇的眼睛慢慢地阖上了。
　　他在2024年没下雪的冬季，死在了文铁公司的办公室里。
　　…………
　　刘萏又熬了个通宵，她和小姐妹在夜场玩了一整晚。
　　她最近的日子过得很是滋润，郑智况没有再来烦她，陪酒赚得越来越多，马上就能买一套小房子了，再干个几年赚点钱，还能做点小生意。
　　她身边的人几乎都是这样，年纪大了自然就不干了，另找他路，她们这行想嘴巴甜的时候小嘴就像抹了蜜，哄的对方心花怒放，做生意再适合不过。
　　上班是不可能上班的，天天七点钟就要起床，五六点才下班，一个月拿三千块钱，谁受得了？
　　最近降温了，刘萏在网上充了一千的燃气费，全屋的暖气片都打开了，每天早晨回到家，屋子里都是暖乎乎的，她才不要在家里左一层右一层，穿得跟个汤圆似的。
　　通宵后她回到家洗了个澡，穿着真丝睡衣躺着床上，床头柜上有一本买护肤品送的日历，她拿起来看了眼，冬至快到了。
　　她在群里发消息:“姐妹们，冬至约饭！”
　　姐妹们秒回消息:“好呀，嘻嘻，你请客！”
　　“请，姐有钱”刘萏豪气冲天。
　　“哇，这是哪国公主驾到！”
　　“美女发财！”
　　刘萏被夸得大笑。
　　她想，生活可真好啊。
　　…………
　　“妈妈！”慧慧喊。
　　“嗯？”
　　“今天怎么有披萨？又是神秘的奖励吗？”
　　“……是”苏玉容有点尴尬。
　　吴威三天两头来送东西，也不敲门，就挂在门把手上，她开门才发现。
　　今天是披萨、猕猴桃和大柚子。
　　刚送的时候，慧慧总缠着苏玉容，问为什么门口会莫名其妙出现东西，苏玉容支支吾吾了半天，编了一个蹩脚的理由。
　　“你表现好，就会有神秘的奖励。”
　　“谁给的奖励？”慧慧眨巴着大眼睛问。
　　“告诉你了就不神秘了。”苏玉容发挥所有演技，悄咪咪地压低声音说。
　　“好吧，妈妈，那我不问了。”
　　慧慧扯了一块披萨，美滋滋地吃起来。
　　苏玉容打开手机，吴威果然发来了消息。
　　“披萨慧慧喜欢吃吗？”
　　“喜欢。”
　　“你喜欢吃吗？”
　　“喜欢。”
　　“那你什么时候给我名分啊？我都急死了。”
　　苏玉容抿抿嘴，她仿佛能看见吴威抓耳搔腮的样子。
　　“今天……来家里吃饭吧。”
　　消息发过去不到三秒，吴威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苏玉容躲进厨房，点开了接通键。
　　“媳妇！”吴威乐得嘴巴咧到了后脑勺。
　　“别这么喊！！”
　　“我就喊！媳妇！你别做饭，我现在去买菜，我来做，等着我啊，最多一个小时，我马上就到！”
　　苏玉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她回过头，慧慧披萨吃得满脸都是，看见她回头，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厨房的砂锅里在炖着汤，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冬天就该喝萝卜羊肉汤。
　　天气预报说最近会下一场雪，她得把厚的羊绒衫拿出来晾晾，或许，也该给吴威织一件围巾。
　　…………
　　陈靓今年的考核结果是良好，她不会被辞退了。
　　考核结果出来以后，她去厕所悄悄地抹了眼泪。
　　下班路上，陈靓给爸爸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今年她考核良好，爸爸在电话里絮叨:“工作要认真，要尽心尽责，不要怕吃亏，多干点活不要紧的。”
　　陈靓连连点头，她工作后再不会和爸爸顶嘴，也许爸爸的思想有时代局限性，但他总归是爱自己的，有时候有人唠叨也是一种幸福。
　　“钱够不够花？要不要我打点？”爸爸在电话那头问。
　　“不用，够了，马上要发年终奖了，到时候给你和老妈买礼物！”
　　陈靓拍拍胸脯，有些骄傲。
　　“女儿长大了，懂事了。”爸爸很是感叹。
　　陈靓有些不好意思，她都这么大了，爸爸怎么还这么夸人呢。
　　这通电话打了二十分钟，挂断后没多久，陈靓收到一条银行通知，爸爸给她打了两千块钱。
　　看着银行转账消息，她又想流泪了。
　　她下定了决心，再努力一点吧，总有一天爸爸会为她骄傲的。
　　…………
　　李真意当然没有辞职，虽然同事偶尔会抱怨他们是在围城里，但真让他们出围城，又没人愿意。
　　李真意最近的生活也平淡无波，每天处理的都是一些小纠纷，往年到了年底小偷冲业绩的时候，盗窃案特别多，现在都用手机支付了，小偷也转行干起了网上诈骗，是其他同事负责，他的活反而还少了些。
　　回家的车票已经买好了，晚上回到家，他把消息告诉了妈妈，妈妈试图假装镇定，却还是从有些哽咽的声音里泄露了情绪。
　　李真意心里有些乱。
　　他想起了上次去医院神经内科时看到的墙上的医生简介，原来有些医生还负责心里咨询。
　　要不，去挂个号试试？
　　不挂最近的医院，万一被同事撞见了多没面子，他想了想，搜索了另一家远些的医院。
　　神经内科，选医生，一排排医生的简介从眼前划过。
　　李真意的手指顿住了，他看到了一个想念已久的名字。
　　田甜。
　　田甜简介里还有她的工作照，看起来成熟又温柔。
　　她怎么会在A市？
　　李真意心乱如麻，等他回过神，号已经挂上了，时间是明天。
　　号都挂了，不去就浪费了，他这么对自己说。
　　一夜无眠，凌晨五点时，A市下起了雪，比天气预报预测的时间晚了两天。
　　他早早起了床，打了的直奔医院，签到机吐出了号码纸，1号。
　　“请1号患者李真意前往332诊室就诊，请1号患者李真意前往332诊室就诊。”
　　332诊室的大门敞开，田甜坐在电脑前朝他微笑，她说:“李真意，你是不是傻瓜，我在电脑上能看到所有患者的姓名。”
　　是啊，他是傻瓜。
　　窗外的雪更大了，很快就会堆积成白茫茫一片，天气预报说再过三天，气温就会回升，雪很快又会融化。
　　雪融化之后是什么？
　　是春天。